新的地质学发现让关于最初生命体诞生地点与时间的疑问和争论再度浮出水面。<br>
<br>岩石呈现出如铁锈般深沉的红色,还带有灰色条纹。这块岩石矗立在向魁北克北部哈德逊湾倾斜而下的灌木苔原地带之上。它仿佛自地球诞生之时起就一直在这里。这样古老的岩石能够存留下来的地方,在全世界也极为罕见。板块构造与无情的地壳循环反复啃食着地球表面。只有格陵兰或西澳大利亚那样位于大陆深处的极少数地点躲过了这样的命运。专门寻找生命起源痕迹的科学家们,会为这些远古之地踏上旅途。
生命历史的第一章就是在这样的岩石中写成的。科学家们希望读出那份记录。<br>
加拿大地质学家多米尼克·帕皮诺多年前就开始计划来到这里的“努夫亚吉图克绿岩带”。2008年,他筹到数千美元资金,离开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卡内基科学研究所,换乘三次交通工具,又搭上丛林飞机(飞往偏远地区的非定期航班),才终于抵达此地。如果喜欢大自然中的岩石,这里也是夏季度上几周假期的最佳去处。被冰川打磨、长满苔藓的巨大岩盘穿透浅薄的土层突出于地表。
帕皮诺在溪水附近搭起帐篷。在这个纬度,一年中太阳会在4点这样特别的时间升起。因此他能获得充足的勘察时间。离开这里的3天前,帕皮诺发现了属于条带状铁建造一部分、长20~30米的条纹。就像由红色与灰色构成的拿破仑千层派一样,红色赤铁矿与深色磁铁矿层层相叠。这些条纹形成的位置,距离古代深海热液喷口并不远。25美分硬币大小的圆斑散布在表面各处,构成浅浅的涡旋纹样。据帕皮诺所知,在较年轻的岩石中,这类痕迹意味着过去曾有生命体存在。他说“看到这种物质时,我就知道必须采集样本”,随即用大锤砸向岩石。
最终他带着超过45公斤的岩石样本回到卡内基的实验室。他当时在那里担任地球物理研究员。送到那里的岩石样本,在他腾出足够时间进行分析之前,只是岩石样本而已。
帕皮诺直到2014年转往伦敦大学学院之后,才终于有时间研究这些样本。努夫亚吉图克地层的年龄推测约为37亿7千万年至42亿8千万年,因此这些样本的年龄只比地球的年龄(45亿4千万年)略年轻一些。帕皮诺与马修·多德通过十多条分析路线,得出了这块岩石中存在地球上最古老生命体证据的结论。
今年3月,他们将发现内容发表在学术期刊《自然》上。如果他们的结论没有错,那么生命起源研究就被提出了新的理论。其逻辑是,地球最初的生命并非出现在地球诞生10多亿年之后,而是在地球诞生后仅数亿年、数十万年之后就已出现。
更何况,生命的诞生也许并不需要苛刻的巧合。反而可能是地球早期的化学成分自然而然地孕育了生命。只要是表面由岩石构成、水量充足的行星,或许就已具备生命诞生的基本条件。而这样的行星,仅在我们的银河系中就有400亿颗。
研究生命起源的学界,与研究早期地球的学界一样,存在各种各样的理论。新出现的理论也可能在批评中无法存活而被埋没。如果像某些人主张的那样,帕皮诺和多德错了,那么他们看到的痕迹和矿物,或许只是让人误以为很久以前曾有微生物生活过的蜃景。而他们将为此付出代价。帕皮诺开玩笑地举例说,1600年乔尔丹诺·布鲁诺因宣称其他行星上也可能有生命体居住而被处以火刑。所幸如今已不存在那种形式的非科学审查。只不过它变异成了现代的形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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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起源的故事
1992年,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比尔·肖普夫宣布,他在澳大利亚西部的岩石中发现了35亿年前的微生物化石。他的主张足足有效了10年之久。然而牛津大学的天体生物学家兼古生物学家马丁·布雷泽揭示,肖普夫误读了岩石。结果肖普夫的立论不再成立。布雷泽还主张,肖普夫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地质学证据公布,且有可能犯下了科学造假。
那一年的天体生物学学会上,科学家们公开讨论了这一问题。
在数百名研究生命起源与外星生命的研究者面前,布雷泽与肖普夫互相反驳对方的主张,展开了激烈的论战。胜利归于布雷泽。如今该领域的大多数研究者认为,肖普夫的岩石样本确实显示了早期生命体的证据,但并非肖普夫所主张的那种类型的生命体。
自1870年代达尔文推测早期生命可能生活在温暖的小水塘之后,这一研究领域涌现出与研究者数量一样多的理论。但若将这些理论大致划分,可分为陆地型与海洋型。
生物学家们倾向于更偏好海洋型理论。按照海洋型理论,生命始于深海的热液喷口。从地球内部喷涌而出、极为炙热且富含矿物的水,让生命得以萌发并维持下来。乍看之下似乎合理。海洋能保护生命体免受大量撞击早期地球表面的流星打击,以及致命的太阳紫外线。而且热液喷口还以氢气、硫、铁等矿物的形式,提供生命体可以消耗的能量。
迈克尔·拉塞尔在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的喷气推进实验室领导行星化学与空间物理研究组。该研究组的任务是为在宇宙中探索生命体做准备。拉塞尔也更偏好海洋型学说。他认为,从特定热液喷口涌出的碱性水与古代地球的酸性海水混合,产生微小的电化学电荷,或许由此诞生了最初的生命体。“热液喷口是非常适合生命体生存的地方。”
这类情景会造就矿物烟囱。这些矿物烟囱把简单的化学物质聚集并浓缩在细小的孔洞中。被困在其中的化学物质可以连接成生命体所需的长链。接下来它们可以形成膜、构建捕获能量的系统、创造遗传密码。最终这些构件造出微生物,而这些微生物就可能留下帕皮诺在岩石中看到的痕迹。
陆地型理论家反驳说,海洋型理论荒谬不堪。因为海洋由水构成,生命体没有立足生存的根基。德国奥斯纳布吕克大学的生物物理学家阿尔门·穆尔基贾尼安主张“海洋型理论在化学上不可能”。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地质学家兼天体生物学家马丁·范克拉嫩东克也同意这一评价。“海洋应被视为极端环境。”
范克拉嫩东克等多人认为,取而代之的是新生地球表面的盐水温泉、沸腾的间歇泉与丰富的气体,成为了生命诞生的化学摇篮。这被称为“火山世界”。在这里,氰化氢、硫化氢化合物汇聚淡水。在紫外线照射下,水反复出现又干涸,这些化学物质结合成能够自我复制的形态,最终造出了基因密码。研究者们已在实验室中证明,DNA的构件可以以这种方式生成。而范克拉嫩东克的研究团队最近在澳大利亚的古温泉中发现了35亿年前生命体的痕迹。
偏好海洋型理论的科学家反驳说,生命体要生存,首先需要的不是基因密码而是食物。人类也需要新陈代谢作用,有能量才能造出类似基因的东西,不是吗?而且陆地型理论所说的化学物质(尤其是氰)合理性不足。拉塞尔说“主张生命来自受阳光照射的有机分子,简直荒唐”。他打了这样一个比喻:没有火箭发动机,怎么能先装上制导系统就指望火箭飞起来呢?必须先解决燃料和发动机。
在这项研究中,所有人都是专家,或者所有人都不是专家。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物理学家、生物化学家、地质学家、微生物学家、大气科学家等所有科学家的能力。所有科学家所受的教育内容不同,专业知识也不同。拉塞尔说“物理学、范德华力、托尔斯泰关于自组织即生命诞生的见解,全都必须了解”。
关于生命诞生瞬间没有任何资料这一点,也让问题更加复杂。唯一的信息来源——岩石,其年龄与地球一样古老。
而且在漫长岁月中,它们还因热与压力而发生了变形。无论用多么精密的工具解读古代岩石,犯下与肖普夫同样错误的风险始终存在。伦敦大学学院的演化生物化学家、支持深海热液喷口理论的尼克·莱恩说“这里无异于地质学的无法地带。难以解读,随时都有丢脸的可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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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远古的线索
位于伦敦大学学院纳米技术馆内帕皮诺的小实验室极为狭窄。实验室角落里有一个柜子,里面放着做了细致标签的样本。那是帕皮诺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而从那里到帕皮诺正在观察的显微镜只有一步之遥。他想展示自己此刻正在看的东西。他转向旁边的电脑,在屏幕上调出显微照片。那张照片是曾刊登在《自然》杂志上的岩石内部放大图。它看起来就像厨房水槽台面。灰色调色板上有黑白的圆斑,以及深红色的飞溅斑点。科学家们仅凭那些颜色与形状,就能知道它是什么物质、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地质学调查与刑事侦查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地质学调查中,事件发生得太过久远,因而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因此从多个角度调查事件非常重要。而正如多位证人的陈述相互一致时那样,当这些多项调查结果彼此一致时,就可以对理论的准确性抱有信心。
调查程序的第一步,是取下岩石的一部分,切割到薄至可以透光的程度。接下来帕皮诺和多德开始寻找石墨质碳。石墨质碳可能是过去存在过的生物物质的痕迹。他们在盐粒大小的玫瑰状花纹中找到了石墨质碳。帕皮诺展示了电脑屏幕上显现的淡淡靶状图形。中央部分是嵌着深红色赤铁矿斑点的珍珠灰色石英。白色与鸥灰色的边缘包裹着石英。“这多么美啊!几乎是完美的圆形。”他认为,这一形态是构成生物体的物质腐败时形成的。腐败过程中产生二氧化碳,进而生成碳酸盐矿物。
接下来,帕皮诺展示了一张显微照片,上面是一条鲜红色的丝带蜿蜒穿过白色石英背景。这是连他和多德也未曾预料到的。然而这与生命的化学痕迹一同被发现的东西,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化石。这种丝带或丝状管,与如今生活在深海热液喷口附近的铁氧化细菌所造之物,以及在年代更近的化石中所见之物十分相似。这可能成为更为重要的证据。他说“用显微镜看它时,感觉它仿佛在对我说些什么。虽然不知道那话究竟是什么”。他得出结论认为,这些细小的深色痕迹是真实细胞的化石。蜿蜒的丝带是细胞排出的废弃物,随着地质变化被覆上了红色赤铁矿。
为求确凿,帕皮诺和多德又与更年轻的化石进行了物理化学比较。他们还与其他研究者合作进行样本检测。帕皮诺已完成轻碳与重碳比例的分析。生命体更偏好轻碳,而样本中可以看到丰富的轻碳。他与多德使用了微区拉曼光谱法。这是向待研究样本发射激光,通过观察分裂出的光谱来判明其成分的方法。此外他们还将离子束显微镜对准以纳米级切割的样本,查明其矿物成分。每一次,他们都找到了石墨质碳,或与之相关的矿物以及显示生命存在的图式。
他们发表这篇论文后,地质学界因赞成与反对两派意见而喧腾起来。许多人赞扬他们的研究,但不同意其结论。喷气推进实验室天体生物地球化学实验室主任肯·威利福德这样说道:“这些研究者在应用尖端技术方面做出了非常出色的工作。但要确信那种解释,还需要更多工作。”
批评依然猛烈。范克拉嫩东克以今年发现名为“叠层石”的扁平状多种类型化石图式为依据,这样说道:“帕皮诺把多种提高概率的可能性捆在一起,但因此就立刻对样本下定论,我认为是逻辑上的跳跃。”另一些人也对丝状结构提出疑问,称帕皮诺的见解并不正确。理由是这些岩石承受了过高的热与压力,难以令人相信。
帕皮诺和多德表示,他们自己也全都考虑过这些问题。他们所看到的现象,确实有可能由非生物学的化学作用引起。然而若没有原始生命体,他们所看到的所有现象同时出现的可能性极小。多德说“回顾早期生命研究的历史,我们一直知道我们的研究会面临争论。因为我们的研究绝非处理琐碎的问题”。
<br>更为古老的生命史
生命起源的问题,既不像大爆炸理论那样火热,也不像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那样令人困惑。但这也是一个相当持久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乎我们最初的开端,关乎造就我们所有人的遗传物质与化学物质。帕皮诺和多德的结论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但看起来地球诞生后不久,微生物就开始繁盛了。尽管对于何时何地开始尚未达成一致意见,但在“地球诞生后不久”这一点上,所有人都有共识。
事实上,生命的诞生也可能在同一时代、在多个地点发生过多次。麻省理工学院的地质生物学家坦雅·博萨克说,这种见解完全合理。这同时也意味着,在其他行星上也可能发生过同样的事。例如在火星上,过去可能诞生过生命,如今已消失。
NASA的火星2020任务将在火星上寻找生命体的痕迹。工程师们将在火星2020火星车上搭载微区拉曼光谱仪,以进行帕皮诺和多德在实验室中所做的岩石生物学痕迹分析的一部分。该任务的项目副首席科学家威利福德将使用部分努夫亚吉图克样本来测试这台火星车的光谱仪。
帕皮诺表示,若有一天在火星或其他地方的岩石中发现生命痕迹,那么“地球生命是独特的”这一认识也将改变。范克拉嫩东克也说,这样的发现所带来的影响,将不亚于阿波罗宇航员从月球上看地球的视角。“这将给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带来极大的冲击。”
在那之前,科学家们将一如往常地在偏远之地的古老岩石中、在生物化学实验室中、在洁净室的显微镜下、在伦敦大学学院莱恩实验室冒泡的水槽中,寻找生命的痕迹。莱恩实验室距帕皮诺的办公室仅一个街区,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莱恩想造出生命起源反应器,重现引发生命诞生的化学反应。
如今已不再使用,但这项实验的第一个版本,看上去就像是从美国电视剧《绝命毒师》里搬出来的一样。一根管子悬挂在又大又脏的玻璃圆筒下方。这根管子的一部分用遮蔽胶带缠着皱巴巴的锡箔纸。下方还有一小束电线突出在外。启动后,富含氢的高温碱性溶液以及磷酸钾、硫化钠等盐类通过管道进入反应室。它们进入二氧化碳、铁、镍溶解丰富但氧气不足的酸性溶液中并产生气泡。这种酸性溶液再现的是大约40亿年前地球的海水。几个小时后,碱性溶液与酸性溶液中会开始生成模仿早期喷口结构的黑色管子。莱恩也曾制造出甲醛。甲醛是通向复杂生化物质的前驱物质。他正在进行对照实验以验证这一结果。他说“认真看待这一结果的人极少。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出更好的实验结果”。
帕皮诺和多德如今仍在继续研究。在多个项目中,他们把岩石与化石样本送往法国的同步辐射光源拍摄3D X射线照片。这项研究结果或许能告诉我们,现存微生物中与这种古代微生物关系最为接近的是哪一种。帕皮诺说“一切都很重要。这些是我们拥有的保存最好的微生物化石。必须尽最大努力准确掌握其特性”。也就是说,这些样本是目前所拥有的最好的样本。但某一天,也许会有人偶然发现更古老、更清晰、更令人惊叹的样本。
如果这一研究领域能够证明什么,那就是:只要有机会,生命随时、随处都会迅速产生。<br><br>
■ 会说话的石头<br>研究者们即便从看似平凡的样本中,也能找出各种各样的信息。<br>
<br>分析了与照片中央那块岩石相似的薄岩石切片后,多米尼克·帕皮诺与马修·多德得出结论:这里存在早期生命的证据。如果他们是对的,左侧的深色圆斑就是隐居生活的细菌。<br>他们相信,中间图像中的管状结构是细菌排出废弃物时形成的。<br>右侧是白色碳酸盐与鸽灰色石英构成的、点缀着赤铁矿斑点的玫瑰花形状,据帕皮诺称,这是构成生物体的物质腐败时产生的形态。<br><br>
生命起源理论简史<br>by Mary Beth Griggs
古希腊<br>当时的一流哲学家们看到尸体上生出蛆虫,从而主张生命的自然发生说。
1871<br>查尔斯·达尔文记述道,生命或许发生于具备适当光照、热量与化学物质的温暖小池塘中。
1908<br>斯万特·阿累尼乌斯广泛传播了生命乘彗星自宇宙而来的胚种论(孢子说)。
1920年代<br>亚历山大·奥巴林与约翰·霍尔丹各自提出,生命诞生于有机化合物的“汤”中的理论。
1953<br>斯坦利·米勒与哈罗德·尤里证明,通过对水中的重要成分通电,可以制造出生命的主要构成要素。
1977<br>生活在深海热液喷口附近的小型生命体被发现,关于生命起源的新学说由此绽放。
1986<br>沃尔特·吉尔伯特主张,RNA分子结合、分离、演化,从而开启了生命。
2006<br>澳大利亚34亿年前的岩石中发现了名为叠层石的化石。这是学界公认最古老的生命体化石。
2009<br>在地球深处寻找碳基生命体起源的深部碳观测计划启动。
2012<br>研究者们提出假说,认为生命或许并非诞生于深海,而是诞生于地热池塘。<br><br>
Seoul Economic Daily 科技新时代编辑部 / by Kat McGow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