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人毫无顾忌地说出我绝对说不出口的话时,我会感到深深的困惑。“那不是我们部门管的事。”“那是你那边的事。”“别管别人的事。”听到这样的句子,潜藏其下的冷酷的漠不关心与逃避责任的心理便会划过心口。“小时候可没怎么听过这种话”的遗憾也涌上心头。即便不是与自己直接相关的事,面对恳切求助的人,也愿意敞开心扉、无论如何都想多帮一点的那份心意——那或许正是我们已经失去的温暖。英语句子中我最讨厌的是这几句:“None of your business.(与你无关)”“Mind your own business.(管好你自己的事吧)”经常使用这类句子的人,心里似乎筑着铁桶般的防御墙。“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人”“我要让任何人都别插手我的事”“绝不能让自己吃亏”——就是这样的心之防御墙。这些句子是不断在我们心上围起篱笆、钉下木桩的“断绝的语言”。它把你与我的界线划得分明,在“我们的事”与“别人的事”之间划出确切的分界线,在“我能做的事”与“我不能做的事”之间明确地围起篱笆。然而,用这些区分的言语无法改变世界。每一次这样划界、钉桩、筑墙,就有更多人得不到帮助,只能独自把痛苦往里咽下,并在“这个世界是冰冷可怕的地方”的想法中,把自己的潜能囚禁起来。
那么,给予我们勇气和力量的沟通的语言又是什么样的呢?沟通之言、连结之语的特征在于,它给人“我们在一起时可以变得更好”的信念。前不久,我艰难地向一位老朋友说出了此前从未向任何人好好倾诉过的事:是什么让我痛苦,长久以来独自忍耐、独自咽下的悲伤是什么。虽然终究没能全部说出,但向珍贵的朋友倾诉了我的伤痛后,才终于喘上了气。那时朋友对我说的是:“我也一样。我也曾像你那样痛过。其实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好起来。”那一瞬间,鼻尖发酸,眼前模糊。为坦白自己的伤痛而说出的话,竟意外地成了让我得知此前全然不知的朋友之伤痛的另一条通道。那一刻,我对那位朋友感到无比抱歉。在你那样痛苦的时候,我连一点都没有察觉。也许你比我痛得更多、更深。只顾着珍视自己的伤痛,却未能照看你的伤痛。“我也一样。”“我和你一样。”我相信,这样的话是比任何安慰之语都更美的“沟通的语言”。
抑郁症是“找不到意义的痛苦”的另一个名字。把这句话翻过来看,若是“能够找到意义的痛苦”,那这痛苦最终就有可能找到治愈的可能,不是吗?我们因无数理由感到悲伤与忧郁、绝望与孤立,但与其给那痛苦贴上这样那样的“名字”,把它变成无法治愈的疾病,不如去思索能够找到那痛苦之“意义”的连结的语言,不是吗?我反而通过痛苦这道阴影,重新找回了与朋友的友情。正因我们是共享痛苦阴影的关系,才也是能够共享治愈痛苦之力量的关系。我喜欢的英语句子中有这样一句:“Don’t be a stranger(保持联系吧)。”我更喜欢这句话的“直译”版本:不要成为陌生人。不要成为异乡人。请千万不要对我成为陌生人。这样温暖的话语让我们领悟到,“陌生人”或“异乡人”这样的词会生出多么可怕的孤立感,那样的话语是多么残酷的“断绝的语言”。作家E.M.福斯特说过:“只要连结。”看似无关的、看似彼此毫无联系的事物,越是把它们连结起来,发生奇迹的可能性就越高。把那一切连结起来、想要新造出某种东西的令人动容的竭力挣扎——创造性的奇迹就从那里诞生,绝无可能实现的爱得以实现的、耀眼的关系的奇迹也在那里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