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24 | Aaron Pressman

全力押注新型半导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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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2017年10月号。</b></font>

超微半导体(Advanced Micro Devices,AMD)在过去十年间从创新企业沦为落伍者。CEO苏姿丰(Lisa Su)如今正谋求大胆的技术突破,以实现复兴。<br>

竞争本能:在AMD奥斯汀总部实验室里微笑的苏姿丰。对面照片:AMD高性能

CPU锐龙的放大图。<br>

AMD奥斯汀园区四层楼内苏姿丰的办公室有一扇宽大的窗户,总部全景与测试新型半导体的实验楼尽收眼底。去年春天,她常常望向窗外,通过短信、消息应用和电话与眼前那栋楼里工作的员工交谈。那正是她迫切等待Zeppelin完成的时期。

Zeppelin是AMD当时在研的最新微处理器代号。这款产品被设计为可同时运行于个人电脑和企业服务器,公司命运系于其上。微处理器工学博士出身的苏姿丰于2014年就任CEO,当时AMD的营收正在暴跌。Zeppelin是AMD自救努力拿出的第一个成果。为了攻占从挑剔的游戏玩家到运行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程序的IT企业等需要高性能计算的用户,产品从基础开始被重新设计。人们期待,如果Zeppelin成功,不仅能为多年亏损画上句号,还能摆脱英特尔和英伟达(Nvidia)等竞争对手的阴影。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Zeppelin一抵达奥斯汀便引来了灾难。

负责监督测试的路易斯·卡斯特罗(Louis Castro)为检验Zeppelin项目首款产品——被命名为锐龙(Ryzen)——投入了80名工程师。2016年4月检验开始前一晚,卡斯特罗接到Zeppelin设计团队负责人的一通电话。对方说,设计团队在计算机仿真过程中未能发现的缺陷显现出来,正运往奥斯汀的锐龙连启动电脑都做不到,成了废物。若无法解决,Zeppelin的上市时间将推迟数周,严重时甚至数月。更糟的是,当时苏姿丰正在印度出差,时滞达10小时,距离约1.29万公里。卡斯特罗回忆道:“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这么大的事件。”“我坐在座位上,一个人苦思到底该怎么办。”

Zeppelin负责工程师李·拉斯克(Lee Rusk)联系AMD的代工厂(*译注:专门承接半导体制造的代工企业),要求立即停产。随后首席技术官(CTO)马克·佩珀马斯特(Mark Papermaster)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CEO。虽是紧急通话,两人都很冷静。得知消息的苏姿丰当即决断:测试日程不能延后。

用苏姿丰的说法,当时AMD的负责人迅速进入了“阿波罗13号模式”(*译注:氧气罐爆炸后全体乘员安全返回,是危机应对的典范案例)。为了能立即开始测试,工程师被分成4个小组,投入解决缺陷的头脑风暴。回到奥斯汀的苏姿丰直奔实验室鼓励员工。她提醒他们:“失败不在选项之内。”

作为电脑和智能手机核心部件的半导体是精密到令人惊叹的东西。一枚仅五美分硬币大小的锐龙处理器里,50亿个晶体管堆叠成100层。卡斯特罗团队找到的缺陷影响了整个电路的0.01%以下。如果缺陷位于产品下方深处,修复将耗费过多时间,可能招致最坏结果。但幸运的是,好消息传来。问题缺陷是代工厂可在一个月内解决的。而且卡斯特罗的团队无需等那一个月,就找到了绕开缺陷继续测试的方法。

AMD对胜利与逆转的渴望之深,几乎难以夸大。过去十年,AMD的基本战略是推出基础规格产品,以一至两年为周期小幅升级,并给出比竞争对手更低的价格。但这种做法如今行不通了。据IT市场调研机构IDC数据,2007至2016年间,AMD在PC用CPU市场的份额由23%降至10%以下,服务器用处理器的份额则跌至不足1%。同期整个PC市场以超出任何人预期的速度萎缩。而造成这一局面的移动革命,AMD基本被排除在外。公司连续5年亏损,2015年营收也比顶峰的2011年减少39%,跌至不足40亿美元。

AMD的困境对硅谷也是一种损失。AMD在半导体业的无限竞争中始终远落后于领头者,但也创造了众多创新,如业界首次开发出1GHz级CPU和双核处理器。得益于此,许多依赖计算处理能力的企业享受到成本下降与创意流动增加的好处。PC与服务器业的老手、慧与企业(Hewlett Packard Enterprise)CEO梅格·惠特曼(Meg Whitman)强调:“据我的经验,业内竞争必然带来创新。”她补充说:“从整个半导体行业来看,生态系统广阔大体上是优点。”

得益于苏姿丰的存在,近来AMD灭绝的概率似乎有所降低。她的战略是进行激进的产品重新设计,以便在优秀的超级计算机级半导体市场上超越英特尔和英伟达。并行运算能力与访问电脑内部存储数据速度出色的超级计算机级处理器等,即属于这类产品群。与此同时,她也在改革以PC为中心的业务结构,着力向三大视频游戏主机厂商(微软、索尼、任天堂)供应部件。她还通过与中国企业签订服务器用CPU设计授权合同改善了财务报表。为达成这些目标,苏姿丰动用了自己作为工程师的资历、在IBM积累十余年的人脉,以及从苹果挖来的优秀设计人才。

锐龙于今年3月上市,初期评价优异。性能轻松超过AMD自己宣传的“比现有产品速度提升40%”的水平。此外,它以不到一半的价格提供与英特尔CPU相近的性能。桌面用最高端产品锐龙7 1800X售价499美元,不到英特尔酷睿i7-6900K(1089美元)的一半。投资者也很满意。2016年初低于2美元的AMD股价,目前在12美元左右交易。

今年夏天还将追加新产品:下一位登场的Epyc瞄准英特尔几近垄断的服务器用CPU市场。再之后是图形处理器(GPU)Vega。GPU并非只有游戏爱好者关心。它不仅能驱动苹果Siri、亚马逊Alexa等最尖端的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也是GE这类大企业分析“大数据”流的最佳工具。尽管PC市场持续低迷,GPU需求仍呈增长趋势。Vega的性能也颇为吸睛。苹果在6月推出的黑色流畅外观新品iMac Pro中搭载了Vega。

不过,由于新产品性能尚未得到验证,现在言安心还太早。市场调研机构伯恩斯坦研究(Bernstein Research)的资深半导体产业专家斯泰西·拉斯贡(Stacy Rasgon)表示:“苏姿丰的战略得当,财务报表也有改善,但还不到宣布AMD复兴的程度。”“考虑到这是一家18个月前还处在破产边缘的公司,苏姿丰做得真的很好。但要谈成功,AMD的过去让人放不下心。”苏姿丰的任务之中,也包括对抗这种悲观论。

AMD的过去离不开规模大得多的竞争对手英特尔。两家公司都由半导体业早期企业仙童(Fairchild)的高管和工程师创立。罗伯特·诺伊斯(Robert Noyce)、戈登·摩尔(Gordon Moore)、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于1968年离开仙童创办英特尔。AMD在一年后诞生,主导者是来自芝加哥南区(South Side)、自称硬汉的营销专家杰里·桑德斯(Jerry Sanders)。AMD在80年代一路顺风。IBM为使个人PC新品不完全依赖英特尔,选定AMD为第二家官方CPU合作企业,这起了重要作用。至今AMD仍是主要制造商中唯一生产兼容英特尔x86架构处理器的公司。然而,即便在每四台PC就有一台搭载其CPU的2000年代中期鼎盛期,AMD也只是远远落后于英特尔的第二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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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D在桑德斯及其继任者埃克托·德赫苏斯·鲁伊斯(Hector de Jesus Ruiz)主政的1990至2000年代享受了黄金期。凭借K6等兼具速度与创新性的产品,外界不再认为它是英特尔的“山寨”,AMD股价在2006年一度突破42美元。同年,鲁伊斯做出以54亿美元收购GPU制造商ATI的命运性决定。但ATI的技术没有带来AMD所期望的协同效应。收购后巨额债务与并购摊销同时出现,导致多年亏损。2008至2011年间,AMD更换了4次CEO。

苏姿丰正是在这种局面下被选为CEO。台湾出生的苏姿丰两岁时随家人定居纽约市。父母希望女儿成为钢琴演奏家、医生或工程师中的一种。这个动辄拆开弟弟的玩具电动车再组装回去的女孩被第三条路吸引。苏姿丰从名校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毕业后进入MIT。入读电气工程系后,她第一次对半导体产生兴趣。之后苏姿丰又以同一专业取得硕士和博士学位。

在半导体制造商德州仪器(Texas Instruments)短暂积累经历后,她转投IBM,工作十余年,专注于提升半导体处理速度与降低成本。从中央处理器到最初的PC,涉足所有领域的IBM传奇人物尼古拉斯·多诺弗里奥(Nicholas Donofrio)是她的导师。多诺弗里奥推荐她担任从信用卡公司美国运通(American Express)转任IBM新CEO的郭士纳(Lou Gerstner)的特别技术助理。这一职位负责在非技术出身的郭士纳做决策时提供必需的技术知识建议,并提供业界最新技术动向。

苏姿丰回忆当时说:“那是观察大企业CEO思维方式的机会。”郭士纳在需要做决定时,有一种特别的才能:衡量相关新技术对实际消费者究竟有多大用处,从而缩小选项。

苏姿丰开始梦想做经营管理。但在晋升之路上,她意识到在IBM这不可能(她强调性别完全不是问题。她运气好,从未遇到被性别歧视观念束缚的上司)。2007年,飞思卡尔半导体(Freescale Semiconductor)向苏姿丰提出首席技术官职位。这家从摩托罗拉分拆出来的公司曾制造过登月舱阿波罗号用的半导体,但当时需要大规模改革。苏姿丰接受了提议,迁居奥斯汀。此后她领导飞思卡尔的网络处理器事业部(规模10亿美元),2011年还参与了上市准备工作。

当时已从IBM退休的多诺弗里奥正在AMD董事会协助公司重生。为出席董事会而访问奥斯汀的多诺弗里奥向苏姿丰提议共进晚餐,地点是高级度假村巴顿溪(Barton Creek)。两人都暗自担心苏姿丰的跳槽或许让彼此不快。为缓解紧张,多诺弗里奥点了用赤霞珠葡萄酿制的高价加州葡萄酒Shafer Hillside Select。他们边喝酒边确认彼此并无芥蒂。想起苏姿丰离开IBM的原因后,多诺弗里奥开始说出准备好的话。AMD有顽固的问题,但也有优秀的技术人才和自有知识产权这样的优势。他对苏姿丰说:“时机正合适。这里最适合你。”苏姿丰接受了他的提议,2012年转投AMD,两年后升任CEO。

那时AMD已组成能够重塑处理器产品线的梦之队。多诺弗里奥招来了现任CTO马克·佩珀马斯特。在IBM长期工作的他,曾被史蒂夫·乔布斯亲自招募以开发iPhone用处理器。到AMD后,佩珀马斯特协助招募其他知名开发者,2013年加入的拉贾·科杜里(Raja Koduri)是代表人物。作为显卡领域的领军者而广获声誉的科杜里,当时在苹果负责高分辨率Retina显示屏的生产线。

科杜里的家人和朋友无法理解他离开当时处在顶峰的苹果、转投苦战中的AMD的决定。他的妻子认为丈夫陷入了中年危机。但科杜里判断,半导体业创新的中心将从智能手机转向其他平台。他曾连续数小时仔细端详iPhone液晶屏,忽然想到:“总有一天,人们不会只是把这东西放在口袋里带着,而是想要时刻与它同在。”“他们会一刻也不想远离其中的信息。”其手段可能是虚拟现实或利用AI的“数字助理”,也可能是他无法预测的某种其他组合。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对高性能运算能力和新处理器的需求将增加。迫切梦想复兴的AMD可以从一张白纸开始重新开发这类产品。科杜里说:“以没什么可失去的态度去做,就能做出相当有趣的事。”

实际上,正是这种“没什么可失去”的精神开始奏效。AMD去年营收同比增长7%,达42亿美元。AMD计划到今年年底提高图形业务的比重。2015年,苏姿丰将由科杜里指挥的AMD图形部门以Radeon技术集团(Radeon Technology Group)之名重新启动。此后Radeon的员工人数增加60%,现已达到公司内最多的3200人。苏姿丰解释说,过去AMD的PC用CPU“受到聚光灯照射”,而“如今图形处理器也被当作主力对待”。

随着Vega夏季上市,这一战略正迎来真正的考验。由CEO黄仁勋(Jensen Huang,与苏姿丰同为台湾裔美国工程师)领导的英伟达是图形、尤其是软件领域的强者。英伟达的CUDA平台支配着大数据分析工具市场。分析师称之为“GPU计算”的这一市场虽小但增长迅速。据伯恩斯坦的拉斯贡估算,去年营收还不到5亿美元的这一市场,到2020年有望增长至90亿美元规模。AMD正在开发开源软件平台以追赶CUDA。但正如AMD管理层也承认的,前路还非常遥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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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英特尔丝毫没有放弃在PC及服务器市场竞争的意思。CEO布莱恩·科再奇(Brian Krzanich)正关注数据中心市场。今年5月,英特尔推出了桌面用高端芯片Core i9系列。最近就任英特尔CPU事业部负责人的格雷格·布莱恩特(Greg Bryant)表示:“我们在这一领域加速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梅格·惠特曼个人认为AMD将发挥超过一定规模的影响力。惠特曼与苏姿丰是登上《财富》500强企业CEO之列的少数女性(AMD因营收不振自2015年起被剔除出榜单)。关于CEO应有的姿态,苏姿丰从一开始就向惠特曼请教。惠特曼预测,慧与企业的核心——服务器业务将因采购AMD的Epyc处理器而大为受益。惠特曼反问道:“别人失败的事,苏姿丰是怎么做到的?”随后说:“无论开头、中间还是结尾,秘诀只有一个。苏姿丰只专注于做出优秀的产品。”

为传播这样的成功故事,苏姿丰定期出访海外。今年6月一个晴朗的日子,她久违地在波士顿与“潜在客户们”会面。她的母校MIT在她取得博士学位约25年后邀请她,让她获得在约500名博士学位获得者面前演讲的机会。苹果CEO蒂姆·库克(本科毕业于奥本大学,研究生毕业于杜克大学商学院)将在次日的全体毕业典礼上致辞。但受邀出席博士学位授予仪式的主角正是苏姿丰。

大多数CEO会把致辞稿交给别人写,而苏姿丰亲自撰写演讲稿。她要求毕业生们做大的梦、亲手创造好运、改变世界。演讲中也显露出她享受竞争的性格。她以“请努力打造一个哈佛MBA毕业生在MIT博士手下工作的世界”结束演讲,随即掌声雷动。演讲结束后,苏姿丰享受着如同艺人般的人气。毕业生们争先恐后前来请求自拍,教授们也想与她聊聊半导体设计和摩尔定律(*译注:半导体集成电路性能每24个月翻一倍的定律)等话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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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姿丰欣然答应自拍请求,愉快交谈后前往附近一家小小的中餐馆。那是她学生时代的常去之处。与丈夫并肩而坐的她,点了菜单上最辣的几道菜。表情放松了许多的苏姿丰解释了刚才演讲的用意。“我一边打自己的战争,一边度过最好的时光。学生们如果也选择自己想战斗的战场,就能在那里获胜。”<br><br>

Seoul Economic Daily《财富韩国》编辑部 / By Aaron Press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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