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伯恩斯与琳恩·诺维克的越战纪录片系列,充满了在战场上作为敌我双方对峙的普通士兵的故事与声音。然而,最令我感触深切的越战悲剧性一面,是听到美国全面介入越南之前,林登·约翰逊总统亲口坦言"这场战争我们绝对赢不了"的录音记录。约翰逊的困境是历任总统都畏惧面对的,也是唐纳德·特朗普在朝鲜及伊朗问题上自己招致的困境。
1964年5月,当时派驻越南的美军作为顾问团和训练教官仅不足2万人,约翰逊向他的国家安全顾问麦乔治·邦迪抱怨说"昨晚为这个该死的问题苦思,没睡好"。"一旦我们全面介入,就根本没有办法脱身。在一万英里之外与敌人作战还指望取胜,这怎么可能。我认为这是一场不值得打的战争。"
约翰逊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见了一位有六个孩子的陆军上士。我到底该为了什么命令他去越南。越南对我、对美国究竟有什么价值。"
约翰逊向自己提出的问题都很中肯。他明白越南不仅对美国国家利益并非决定性的,而且可能立刻变成泥潭。尽管如此,他仍未能走向撤军这一合乎逻辑的结论。正如他之前和之后的历任总统那样,约翰逊也无法承认失败。这是任何总统都做不到的事。在与他的另一位导师、参议员理查德·拉塞尔的录音对话中,约翰逊也问道"如果从越南逃跑,国会恐怕会弹劾我吧"。
身为美国总统却不知道如何承认美国需要改变当前路线,约翰逊将驻越美军兵力从2万人增至50万人,结果将印度支那、美国社会以及自己的总统职位撕得粉碎。越南的例子属于极端的示例,但在外交政策上面临后退与前进的选择时,美国通常选择后者。
在应对朝鲜和伊朗这两个决定性舞台上,特朗普毫无明确理由地大幅提高了美国的风险承担。希望显得比前任强硬得多的他,在与这两个国家的谈判中采取了尽可能多索取的姿态。他要求朝鲜完全无核化,同时要求伊朗停止弹道导弹开发,并切断对在叙利亚、伊拉克和也门等地活动的代理势力(proxy forces)的一切支援。当然,朝鲜和伊朗没有理由因为华盛顿的要求就举白旗投降。若他们拒绝美方要求,特朗普究竟会如何应对?后退一步,还是前进两步?只会不断升级的紧张局势究竟会在何处停止?
特朗普把国际谈判当作商业交易来看待。他无论何时都必须取胜。然而国家间谈判与商业交易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在国际舞台上面对面的对方国家领导人也不能不顾及国内政治。他同样不能显得像个败者。
最近我见到的一位有影响力的企业家说:"特朗普在玩一种自己和对方两人对坐谈判的商业交易游戏","但房间外面有两国的国民。对谈判者而言,那是巨大的制约。国际谈判绝不是仅有两人的游戏。"
国际谈判要成功,必须有"双赢"这一共生要素。否则对方领导人无法让国民接受他所签订的协议。然而特朗普相信,无论用什么手段,自己都必须赢,对方则必须输。
墨西哥一位高官对我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重新谈判也是可能的,边境墙建设资金问题也能找到解决办法,但前提是特朗普先做出一些让步,让我们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宣布胜利。"
他补充说:"特朗普不仅没有让步,反而从一开始就让我们蒙受屈辱,因此墨西哥总统恩里克·培尼亚·涅托根本无法与他打交道。墨西哥的任何政府都不能被看作是向华盛顿无条件投降。"
尽管有诸多争议认为这并非建立良好声誉的方法,但过去特朗普的谈判法在一定程度上是行得通的。然而现在他不是作为房地产商去谈判。局势比当时复杂得多,押上的赌注金额也高得多。高得如天文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