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渐渐饱满。再过不久,皎洁的圆月便会盈满天空。是时候取出朝鲜英祖年间画院画家金斗樑(1696~1763)描绘中秋满月之夜景致的《月夜山水》了。明月已升,却不知为何令人心生萧瑟之感。或许是因气温转凉而以肌肤承受夜风的清寒,或许是因世事纷扰,又或许是因不知指向何人的隐隐思念。画面左上题有“甲子中秋金斗樑写”。当时的甲子年为1744年,意即画于那年中秋之夜。273年前的满月与今日并无太大差别,一幅画将数百年的时光叠合在一起。
唯有放下、留白,才会浮现、才会盈满——画中那轮圆月正是如此。画家为了画月,选择了“不画月”。取而代之的是在月的周边环以圆形的暗晕,如同月华。如此一来,周围背景被推向后方,圆圆的月亮显露出来。未曾触碰、未曾着色,却自放光华,照亮月下万物。因白月之上无法再加颜色,便留出月亮、为其余部分着色,这就是传统画法“烘云托月法”。为显露而隐藏的画法,犹如音乐中间的静默,犹如诗的含蓄。老子在《道德经》开篇以“道可道非常道”言道之真理不可言说,随后又强调“此两者同出而异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于无中存在、于有中虚空的存在,正是画中之月,留白之美亦然。画家不必言说而欲显心中之意的心境,直接化作了这幅画。
月既造就了氛围,那么承其月光、如主角般站到前方的,便是画面左侧两棵落尽叶子的树。一棵垂直挺立,另一棵则如将倾倒般斜卧一侧。对岸雾气笼罩的树林,更添秋日的萧索与寂寥。挺直之树是敞开胸怀以全身承接月光之姿,而弯腰的老树则传递出顺应自然的肃然。虽是全家团聚的中秋,看画的视线却像是独坐书生的眼光。对他而言,树的形状并不重要。即便是枯死的老木,枝梢依然清劲鲜活,这才是有意味之处。以浓色表现的枝梢令人印象深刻。这里用了将干枯枝条的弯曲之态画得如蟹足般锐利的“蟹爪描”技法。树下奔涌的急流、岩石,直至坡上的草,画家都毫不犹豫地一一画出。那扎实的自信支撑起整幅画,故而纵然独处,也绝不孤单。
这一幅风景画,与其说画的是某个具体地点,不如说是描绘我们心中景致的观念山水。画家也省略了在何处所见何物,只记下了日期。这幅三百年的画作所传递的感动,想必也源于那份心灵的回响。究竟思念着什么,那些未能出声、只能咽回喉中的话又是什么呢。
出身于世代闻名的画院家族的金斗樑,师从恭斋尹斗绪(1668~1715)学画。画出目光强烈、连下颌一根须发都栩栩如生的自画像的尹斗绪曾是其师,这一点可从金斗樑另一代表作《黑狗图》中得到印证。黑狗似是腰侧发痒,抬起后腿正在挠。因难耐之痒而不适地挤成一条的眼睛依旧,但看那长长的嘴角,似乎已略觉舒畅。古语说狗挠自身会为家中带来福气。狗头上方垂下的树枝,因“树”字与“守”字音近,便有防盗守家之意。看似平淡,实则寄托祈愿的吉祥画。朝鲜的狗画尚有王室宗孙出身画家李岩(1499~?)的《母犬图》、金弘道(1745~?)的《母狗养子图》等,而不少人将金斗樑的狗推为其中之首。看那仿佛即将随风飘动的毛发便知,他比他人更早、更完美地运用了经由中国传入的西洋明暗法。喜爱绘画的英祖曾亲自在金斗樑所画的狗图后题字褒奖其忠诚,并赐号“南里”与终身禄俸。既是当世第一高手,绘制英祖御真自然落于其手。他在画《月夜山水》的那一年绘制并奉安了51岁英祖的御真,但在韩国战争时被烧毁。所幸朝鲜末期1900年由当世最顶尖的肖像画家依原本临摹的英祖御真留存下来,现被指定为宝物第932号,由国立故宫博物馆管理。
兼具幽玄表现力与精巧描写力的金斗樑,不仅很早便接受西洋明暗法与透视法,还率先开拓风俗画风,为金弘道、金得臣等人的活跃奠定了土壤。巧合的是,在绘制《月夜山水》与《英祖御真》的1744年那年春天,金斗樑完成了宽约8厘米、各卷总长均超过180厘米的两卷《四季山水》。《春夏桃李园兴景》描绘书生在桃花与李花盛开的庭园尽享春光,在亭中下棋,或在溪边把酒作乐消夏;《田园行猎图》则描绘农夫收稻打谷的秋日,以及以狩猎悠然度冬的书生。画的一侧题记称甲子年正月由自己作画,由其子画院画家金德夏(1722~1772)着色。人物的衣着为中国式,略显陌生,但以简略笔致抓住特征的风俗场景却传递出亲切感。看着送点心的妇人满满的食篮而摇尾的小狗,泄露了假装无心割稻的农夫们的心思。挂在母亲手上的孩子亦显温情,端着酒席随行而来的女子也令人欣喜。令人期待围坐闲谈的中秋。 /赵尚仁记者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