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2 | 박현욱 기자

[郑余蔚的语言闲谈]写作之喜与说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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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视表现给人看的文化中,越是把自己装饰得华丽的人似乎越能获胜。比起内向的人或敏感的人,能毫不拘束地积极自我表达的人更受认可。我未能适应那种文化。我是一个害怕在他人面前说话的孩子,对"发表""领袖"这类词会起过敏反应的孩子。我选择写作为职业的理由是"尽可能不说话,只把必须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出来"。我讨厌每次说话都因在意他人目光,而脱口说出与原本想说的完全不同的荒唐话语的那些瞬间。比起再怎么想掩藏、过程中的生涩也会暴露无遗的"说话",我更习惯于能有所展露却又可以把关键之处藏起来的"文字"。毕竟有"口误"这个词,却没有"文误"这个词,不是吗。文字里备有"修改"这一绝妙的败者复活赛。相比无法临时准备、太过即兴以至预演之类根本不管用的说话,写作有充分的准备时间。有反复打磨、修饰,甚至撕掉的自由。

总之,文字有后台。在舞台背后,我可以为自己的写作做预演。改上几十遍也没人知道,心里便开始轻松起来。写作让我找到了与"要求过多自我表达的社会"的妥协点。要自我表达,但不必一定积极主动,反而能充分利用我消极而敏感的性格——这种面向内心的写作实在太好了。可这是怎么了呢。写着写着,说话的机会不断出现。每写一次东西,说话的机会就增多。我当时并不知道,写了书就要去演讲,关于书的采访邀约也会变多。写作的日子里,我能感受到把情感尽情燃烧后的畅快宣泄,但把全部神经投入演讲或采访等"说话"的日子,严重的抑郁感和空虚感就会袭来。"我写作不是为了这个,我真的不擅长说话,难道不能只靠写作活下去吗"——如此自我辩解之下,更大的自尊危机随之而来。"照这样下去,会不会连文章也写不出来了"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那时,我心里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内向的人难道就没有表达的欲望吗?我们,也就是内向的人,并不是不想表达,而是想以不同的方式表达。"我觉得,不能一味回避和惧怕说话。从那时起,我开始一点点与内心的恐惧搏斗。我渐渐相信:"只要真心地把心底深处的故事讲出来,总有一天会触及人们的内心。"写作靠一个人的努力就能完成,而说话则是必须有"我与听众之间的交流"才能成立的、更为复杂的沟通场域。某一刻,我也沉迷于说话的魅力。与在无法面对读者的情况下只埋头于独自写作的"文字语言"不同,说话能让人看到人们鲜活的表情变化甚至听到提问,这种相互交流式沟通的魅力,终于开始进入我的视野。如今每到讲课时我仍会紧张,偶尔也会因不亚于十年前第一次讲课的恐惧而浑身发抖,但现在我已把"说话"接受为"我的人生"的一部分。我并不比写作更喜欢说话,但越是了解只在真实的嗓音、表情与对方的交流中才运作的说话的动态魅力,对写作的帮助也就越大。

认真讲课时,我会突然涌出新的想法而在写作笔记上记下来;踏实写完一篇文章后,又会莫名产生"想把自己学到的内容用言语告诉某个人的欲望"。我曾以为自己喜欢"写作"、讨厌"说话",但其实内心深处早已知道:写作与说话终究只是同一根源生出的不同实体而已。自我表达始终是困难而费力的事,但说话与写作就像莫比乌斯带一样彼此相连。通过说话和写作,我们得以一跃登上通往那颗有时仿佛比夜空的星辰更遥远的"遥远他人之心"的心灵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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