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数字时代到来,可触摸、可体验的模拟世界被逼到了悬崖边。仅仅两三年前,关于街区书店将重走录像带租赁店老路的悲观预测之所以盛行,原因也在于此。读书人口日渐减少,加之大型超市和大型书店扩张势力,网络书店又以折扣和赠品吸引读者,街区书店于是一家又一家关门。
然而与录像带租赁店不同,街区书店并未灭绝。相反,如今人们谈论的是书店的复兴。上班族下班后聚到书店,见作者、参加读书会,一边小口喝啤酒或咖啡一边读书。需求正在带出供给。原本以梨泰院解放村、延南洞、梨大前(大峴洞)等年轻人街区为中心涌现的书店,如今正渗入社区、地方以及衰落的旧城区。
◇书店,每周开一家
最近书店业内有一种说法:“每周都有一家书店诞生。”当然,从整个书店业来看,减少趋势仍在延续。据韩国书店组合联合会发行的《2016韩国书店便览》,以主营参考书、习题集为主的街区书店持续减少,截至2015年末全国书店数为1559家,两年间减少66家。但若把范围缩小到独立书店、专门书店等小书店,情况就不同了。据文化体育观光部通过韩国出版文化振兴院统计的复合·专门书店现况,销售图书之外各类商品或餐饮的复合书店截至去年11月为102家,比上年增加31家。据制作包含销售独立出版物等纯书店的街区书店地图应用的公司Funnyplan统计,截至今年7月末的一年间新开书店为53家,仅今年一年就有31家。业内公认实际数字还要更多。
书店创业热度也前所未有。韩国书店组合联合会举办的书店专业人才培养项目“书店学校”,通常每期只有5人左右参加,但从去年末起每期涌来30至40人,让人切实感受到创业热潮。在这股热潮带动下,书店专业人才培养课程也在增加。不仅首尔图书馆等公共机构,Storage Book & Film等独立书店也为准备开书店的人开设讲座。
尽管如此书店仍在增加,这说明被归类为独立书店或专门书店的这些小书店(非连锁书店被称为独立书店、专门书店、街区书店等多种名称,但因术语尚未明确确定,本文将非连锁书店与大型·网络书店区分,统称为小书店)正以超越大型书店所提供的图书折扣、免费配送和华丽陈列的价值获得读者认可,换言之,它们通过进化作为新的文化空间创造出了新的客户群。
编辑文化实验室代表张恩秀诊断称,当下的创业热潮是继钟路书籍等大型书店出现、知识阶层主导的社会科学书店出现之后的第三次人才流入期,将成为形成新书店文化的契机。张代表展望道:“如今的书店创业者是把书与其他内容结合起来的文化策划人”,“凭借内容呈现能力与读者建立牢固关系的书店,将主导书店的进化。”
◇书店,抚慰精神上的饥饿
观察最近的媒体趋势,《知否知否》《偶然成为大人》《有差别的课堂》等把讲座或讨论与综艺结合的信息娱乐节目备受瞩目。知识水平高的“智性男”“智性女”成为羡慕对象,近来成了电视节目的常见题材。这意味着大众的欲望清单里增加了兼具渊博知识这一项。而小书店正精准切入现代人产生知识饥渴的那个点。
阅读与学习,正与进食行为一样,成为抚慰忙碌现代人日常感受到的精神饥饿的主要活动。想获得知识的人翻开的是书,前往的地方是书店、文化中心、讲堂之类的知识据点。在这里,书店不只是卖书的空间,而是通过读书会、与作者见面、各类讲座项目可看、可听、可学的地方。实际上,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积极参与从人文学到写作的各类讲座项目。对此,每年发行“趋势监测”系列的Macromill Embrain课长宋恩汀分析称:“最近年轻人为填补精神上的饥饿,积极经营兴趣生活,参加一日课程或讲座”,“他们参与书店的各类项目来满足求知欲,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赋予‘去独立书店’这一行为本身特别的意义,并借此把自己与他人区别开来。”
这些小书店的活动正跳出传统书店的规格,变得更加大胆。由设计师经营的Thanks Books亲自印制带有书店自身色彩的独立出版物;通过预约面谈就书籍进行对话并推荐书籍的“私人书店”;从黑胶唱片欣赏会、图书装订课程到蓝光放映会,每天开展各种项目的“奇怪国度的旧书店”——书店的活动领域正逐渐扩大。能找到在大型书店书架上难以发现的图书,也是它们的强项。首尔碌磻洞的“奇怪国度的旧书店”收购初版本等难得一见的珍本介绍给读者,文学专门书店“寂静书舍”入口处,有着40多年历史的代表性古典名作系列“泛友文库”带着岁月痕迹迎接读者。
随着从以物质消费为中心转向重视精神满足感的体验消费时代,书店作为消费各自空间鲜明个性与专业性的场所,其价值也被重新审视。特别是对于连毫无事前信息地挑一本书、并承受挑错风险的余裕都没有的现代人而言,提供可信信息的“内容连接者”角色越来越重要。这里所说的内容连接者,是帮助重要信息快速、广泛扩散的中介者,是近来涌现的书店被赋予的主要角色之一。在崔仁雅书房的书架上能发现各界名人的推荐书,这成为通过与推荐者间接沟通获得荐书的窗口;贴在Book by Book书架上的“书尾巴”,就像网络购物网站上其他顾客的详细评价一样,帮助读者对偶然发现的书果断下单。“敏锐想象力研究所”所长金龙燮解释:“对于不愿只读畅销书、希望积累属于自己阅读品味的这一代人来说,对书店主人策展的依赖度只会提高”,“阅读品味不是短期内容易形成的,填补知识饥渴的欲望越强,对书店策展的依赖度就只会越高。”
在书店濒临灭绝危机中存活下来的街区书店与近来新生书店的另一个特征是地域性。束草东亚书店、大田鸡龙文库、忠州“有书的写字之地”等,都是代表当地、历史悠久的书店,不仅吸引当地居民,也吸引旅行者的脚步。与其他地区迅速消失的书店不同,它们至今屹立不倒,除了作为代表当地书店的象征性之外,积极介绍本地出身作家的作品、通过博客和社交媒体自任地区宣传员等积极的地区活动也功不可没。庆州皇南洞的书店“路过”、成为芦原“空特尔公园”(指在孔陵旧铁道上建成的公园的新造词)老住户的“51页”等虽是新生书店,却融入地区社会,成为当地居民的聚会客厅和地区名胜。这与近来赋予地区内消费、生活半径内空间更大价值的消费趋势一脉相承。
◇品味共同体的摇篮
形形色色的书架构成与内装本身,就是拒绝无限复制时代的所谓反文化(Counter Culture)象征。对于以相对低廉价格批量提供标准化服务与产品的连锁店,如今的年轻一代并不赋予太大价值。相反,他们为虽不确定、缺点很多但各自散发不同个性的模拟情怀空间支付溢价。
近来的书店作为由店主品味与个性所塑造的小宇宙与顾客沟通。最鲜明反映这一变化的书店正是专门书店。诗人柳熙庆经营的诗歌专门书店Wit and Cynical、推理小说专门书店“Mystery Union”、专门介绍青少年人文学图书的釜山Indigo书院、音乐专门书店草原书店、专门经营独立出版物的Your Mind等,兼具专家水准知识、筛选并推荐相关内容的书店主人本身就是魅力点。在二十年间读书人口减少、出版市场倾颓的过程中,一般线下书店里已难以找到发烧友可享受的有深度内容。但专门书店不同。深挖特定领域,所提供信息的深度更深更细。它们最终梦想的是一个以猫或音乐等特定主题吸引人们聚集的平台。
这些书店通过Facebook、Instagram等各类社交媒体渠道扩大客户半径,最大限度利用数字领域的优势。这是文化记者戴维·萨克斯在《模拟的反击》中介绍的、可称为“后数字经济”的变化。书店被认为是最具模拟色彩的空间,但最近的书店在把模拟气息摆到前台的同时,又通过信息技术(IT)领域所强调的以用户体验(UX)为中心的空间构成,与过去的书店区别开来。从设计文具、小物件到卖咖啡、啤酒等饮品的书店形态,同样是以UX为中心的变化。意即在把模拟特有的情绪满足感最大化的同时,通过把顾客行动半径中可预见的不便最小化的服务来策划和构成空间。
创造出“书啤”潮流的Book by Book的成功故事,颇似IT企业。Book by Book在正式开业前,如同IT企业做Beta服务一样,费心做了事前客户招募。对顾客反应即时回应也很有效。顾客对反映了自己想法的空间感到满意,成了熟客。Book by Book并未止步于此,还在策展以及书店内各类活动与运营中开设了读者可参与的窗口。
展现进化书店模式的相当多小书店创业者,把自己介绍为“策划人”“初创企业创业者”。书店进化的动力,正是从兼具创意、策划力与执行力的年轻创业者进入市场开始的。“51页”代表金钟元之所以说“书店经营者不该是喜欢书的人,而应是灵感不断的策划人”,原因也在此。归根结底,近来突出的书店进化,是从市场创造的视角出发,不再考虑“书店要卖什么”,而是思考“顾客要买什么”所得出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