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天才的陨落……LTCM事件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吗!”1998年8月21日,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内部拉响警报。因俄罗斯宣布延期偿债(Moratorium,即债务违约宣言)的冲击,仅一天就亏损5.5亿美元。LTCM董事长约翰·梅里韦瑟称“收益率很快就会恢复”,以安抚内部,但机会再未回来。亏损日益像雪球一样膨胀。一个月内,LTCM亏损19亿美元。基金资产从1250亿美元暴跌至23亿美元以下。仅一个月间就蒸发了98%的资产。
即便危险信号已十分强烈,LTCM的成员们仍按董事长所言相信能够复苏。LTCM是什么样的地方?尽管1994年成立、业务历史很短,却是华尔街最红火的对冲基金。连保守的欧洲银行也排队送钱,恳求“请务必接受我们的投资”。再有名的对冲基金募集会员的门槛也是100万美元,而LTCM要求投入1000万美元以上才接受投资。年费方面,其他对冲基金收取总资产的1%,LTCM则定为2%。基金收益分成通常为20%,LTCM则收25%。
它确有底气这样做生意。1994年2月起正式展开投资的LTCM,第一年就取得19.9%的高收益。1995年和1996年的收益率分别为42.8%和40%。这样的投资成绩是任何金融公司都未曾实现的,投资者更加趋之若鹜。LTCM打破每年年末结算一次投资本金与利息的惯例,明确规定首次投资后三年内不得抽回资金。投资者依然蜂拥而至。不仅是华尔街,欧洲的商业银行,甚至大学基金也来托付资金。
吸引投资者的因素有两点:投资业绩和人员构成。董事长约翰·梅里韦瑟(时年51岁)自所罗门兄弟公司任职时期起就以债券投资大师之名闻名华尔街,是一位高手。他希望将经济学与数学应用于投资,从在所罗门工作时起便与学者结缘、广交学界人士。创立LTCM时,25位知名经济学家以合伙人身份(拥有持股的合伙者,经济学家大多以“才能捐赠”的形式获得持股)参与。它被赞誉为由顶级经济学家和金融工程师运行超级计算机、创造最高收益率的对冲基金。
顶点是1997年。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收益率降至17.1%,但仍高于其他对冲基金和华尔街机构投资者。LTCM还取得了足以弥补收益率下滑的成果:合伙人迈伦·斯科尔斯教授(时年57岁)和罗伯特·默顿教授(54岁)获得1997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理由是开发了“评估衍生产品价值的新方法”。两人在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前,就以股票期权定价公式“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Black-Scholes model,最初理论创始人费希尔·布莱克两年前去世,未能获奖)的创立者而声名远播。
作为共同股东的合伙人学者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相当于为镀金的LTCM声誉再戴上钻石王冠。投资者更加涌入自不必说。欧洲一家银行甘愿接受七年后才能行使持股这一极为不利的条件,买入了LTCM的持股。经济记者出身的专栏作家、《巴菲特》一书作者罗杰·洛温斯坦在讲述LTCM兴起、荣耀与陨落的力作《天才们的失败》(原名:When genius failed: the rise and fall of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中这样写道:“LTCM像初次登场舞会的女子一样炫耀迷人姿态,所有银行都想与它共舞。”
获得诺贝尔奖之后更是如此。“银行们惊叹于LTCM的业绩,被其成绩、学位和名声所迷惑。”名声聚拢来的投资者资金约为46亿美元。LTCM以此为本钱,交易了1.2万亿美元以上。投资于一种产品后,再以其为担保在衍生金融产品上周转三四次,从而放大投资规模。在交易规模超过当时韩国预算70万2636亿韩元17倍之多的金融产品的同时,LTCM几乎不持有现金,原因是一有收益就忙于重新投资。最终,因俄罗斯宣布无力偿债而摇摇欲坠的LTCM再也没能站起来。
8月底,被誉为“华尔街希望”的LTCM已无法复苏的消息传开,纽约股市道琼斯指数暴跌近1000点,跌至7539.06点。华尔街分析师给出的分析认为,LTCM即使落入俄罗斯这一陷阱,仍有望复苏。实情却并非如此。俄罗斯延期偿债引发的危机只是一个契机。后来查明,LTCM买卖的金融产品中,以俄罗斯为代表的新兴市场产品占比在10%以内。LTCM事件的真正原因在于美国与华尔街金融市场的结构性问题。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LTCM引以为傲的超级计算机中,竟只部分录入了1990年代以后的基础资料。天才们的金融工程原来是看不到长期趋势的独眼。不懂萧条与繁荣反复轮回的金融史,天才们的LTCM本身就在金融史上留下了污名。LTCM危机爆发后,美国动用一切手段阻止其扩散为恐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挑起大梁,向16家金融公司施压,筹措了高达36.25亿美元的协调融资资金,阻止了信用紧缩和危机扩散。
仅一年前的1997年亚洲外汇危机爆发时,断言那是拥有“亲信资本主义”(crony capitalism)和低效金融体制的亚洲人自身问题的美国金融当局,却对“惯于投机的对冲基金”力促巨额资金援助,自行暴露双重标准,陷入“道德风险”(Moral Hazard)。靠着不顾一切的援助而免于破产的LTCM存续到2000年,但市场已伤痕累累。问题在于,LTCM的案例极有可能重演。
市场上蔓延的贪欲这株野草,十年后又开出了含毒的花。以次级住房抵押贷款事件为开端、继而导致雷曼兄弟破产和全球金融危机的2008年危机,在对衍生金融产品缺乏监管这一点上与LTCM事件极为相似。有人警告危机的十年周期说,意即即将到来的2018年危机可能再度发生。虽不愿相信,但担忧先行。因为无法保证十年前、二十年前每次危机时被提出作为对策的对衍生金融产品和国际资本流动的监督与监管,是否得到了切实遵守。
市场在结构上真的只能反复陷入萧条吗?在金融市场上赚钱,归根结底就只能是让他人蒙受损失的零和游戏(zero-sum game)的结果吗?据说自人工智能阿尔法围棋(AlphaGo)在围棋界掀起旋风之后,金融产品和股票投资领域也出现了更为发达的人工智能。二十年前用初级人工智能震动世界的天才们的后继者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令人畏惧。
/论说委员兼资深记者 hong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