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成熟的季节到了。晚春苹果花落尽,以全身熬过盛夏的青苹果,在暑气渐退的处暑(8月23日)前后换上红装。说到苹果就是大邱。虽说气候变化使苹果主产地北移、大邱的苹果产量减少,但苹果仍是大邱的名物。
大邱北区山格2洞建有名为“李仁星苹果树街”的壁画街,是纪念被称为“朝鲜的高更”的天才画家李仁星(1912~1950)的名胜。
成为该街名由来的李仁星1942年之作《苹果树》,描绘的正是夏末此时开始泛红的苹果。苹果结得如此诱人,枝条几近压弯。展现自然丰饶的绿与象征土地生命力的红形成对照,而两种颜色又共存于圆圆的苹果之中。塞尚以补色而非黑色处理阴影,以红与绿这对补色绘成的李仁星的苹果,既有印象派画风,又独具一格、充满乡土气息。树下可见抱窝的母鸡。守在一旁的公鸡,或许正等着报晓解放黎明、振翅长鸣的那一天。
此画完成当年即捐赠给大邱明德小学,其后于1972年寄存于国立现代美术馆。40年后的2012年,举办李仁星诞辰100周年展的美术馆方面,应大邱市教育厅等收藏方的请求将画送回大邱,现由大邱美术馆受托管理。
生于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二十多岁便被称为“朝鲜的至宝”“画坛的鬼才”的天才,却在朝鲜战争爆发那年离世——李仁星是追求审美极致的天生画家。也有一种评价认为,他并非民族意识强烈的时代批判型作家,而更接近顺应体制的现实主义者。只是他在精神上颇为敏感,那种理想与现实的裂隙奇妙地显现于画面各处。画作虽美却透出说不清的怅然,大概正因如此。
美术评论家崔烈谈到李仁星的画时坦言“太优雅太华丽,总令人有压力,耀眼到令人嫉妒”,并说“他的画幅犹如贵族的密室,阴谋满布的深宫之事说到底很单纯,而显露出的现象却复杂无比,李仁星的一切都是如此”。因为在简单的背景、日常的题材之外,他藏进了复杂的象征。李仁星特有的乐天气质、贵族趣味、对传说与象征的沉迷,在画面各处都可读到。
1937年的水彩画《初秋风景》中,叶片低垂如失神的竹子和叶子已尽落的树木本是表现秋日门槛萧瑟的题材,但耀眼的黄与橙、形成对照的云与天空,反倒令人觉得华丽。连裸露的土色,经李仁星细腻的感性也画成贵族式的朱红,可见其独到的色彩驾驭力。1935年在当时最具权威的第14届朝鲜美术展览会(以下称鲜展)上获最高奖、现由三星美术馆Leeum收藏的《在庆州山谷》等作,以赤裸的红色描绘赤裸的现实,超越土色、近乎血色的红色土地令人印象深刻。以画塔希提的高更来比拟李仁星的人中,有部分指出他所画的乡土风景是在凸显原始性,即渗入了把朝鲜画成未开化之地的日帝意图。但更有力的评价认为,他是以毫不修饰的质朴呈现那个时代的实况,而视点或季节矛盾等处处显得别扭错位的现实,正体现了殖民统治下的痛苦。前国立现代美术馆学艺官金熙大称赞他是“怀着确固的历史认识与民族意识,以独特方式表现我们民族强韧生命力与祖国解放意志”的画家。尤其以庆州为题材的作品,可解读为李仁星试图以千年古都庆州为背景,寻回失去的祖国现实。
曾说“对我而言,踩踏赤土带来清纯的安定。真是令人感激的赤土芬芳”的李仁星,眼中自己生活的山川之美想必可爱到难以自持。在他笔端,无论花、树还是建筑,都重生为“李仁星式的诗意之美”。1932年鲜展入选作《Kaiyu》是马蹄莲的日式名称,此画曾由日本皇室收藏,后作为赏赐赐予某位臣子,由国立现代美术馆发现并于1998年寻回。白色的马蹄莲寓意祈愿康复,也可解读为企盼祖国光复。
同一时期所画的大邱《桂山洞圣堂》,不拘于实际对象的形态与色彩,而以感官捕捉粉彩色调的微妙变化,被视为研究我国刚开始接受印象派画风的近代水彩画的宝贵资料。在日式画风盲目涌入的时期,作家独有的感性成就了“韩国式西洋画”,这是一幅重要之作。
李仁星生于苹果正熟、余暑将尽的1912年8月28日,是大邱一个贫寒家庭四男一女中的次子。他入学寿昌公立普通学校,天赋出众,自学开始画画,外出写生时画具筒还曾被父亲砸坏。当时大邱的年轻作家为凝聚自身文化力量组织了“零科会”,1928年与他们的相遇让李仁星正式踏入美术界。翌年以《阴影》入选第8届鲜展,这位尚未及弱冠的年轻画家名声传遍全国。《秋日某天》《玫瑰》《夏日室内》等作品接连获奖。赞助者随之而来,他甚至获得赴日留学的机会,得以消解未受正规教育之恨。但与画不同,人生并不顺遂。留学归来的24岁那年,他与恋爱中的金玉顺结婚,并开设大邱首个现代式画室“李仁星洋画研究所”。然而除长女爱乡外,出生不久的儿子和女儿相继夭折,31岁时妻子也离世。第二次结婚后,他到梨花女中任美术教师,在首尔开始新生活,但生下一个女儿后妻子离家出走。1947年第三次结婚,似乎渐趋安定,1950年却爆发6·25战乱。战乱中的那年9月生下儿子彩元,喜不自胜也只是短暂。一日傍晚醉中与警察发生争执,被误射的子弹击中,次日即11月4日如晴天霹雳般离世。这位没能看到儿子百日的父亲,仓促结束了39岁的人生。
在几乎成为遗文的1950年2月投给《新倾向》的《白墙》中,李仁星仿佛有所预见地写道:“便是活在画中,又在画中与痛苦一同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