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玄关里停放着熄了火的鞋子
整齐脱下的鞋子之间
丈夫的鞋因超载而车身倾斜
自结构调整中从高层大楼坠落之后
卡车满载水果
穿行狭窄巷弄的丈夫那双虎牌鞋
像朝着世界缓慢走去的箭头
说“买水果吧”这句话曾那么羞耻的丈夫
一声短叹里混着疼痛
像连小小伤痕也易于溃烂的苹果
还要挖得多深,呻吟才能成为歌
曾有过连估量都无从估量的茫然时刻
无数哭声密密缝进的小牛皮鞋是我的
结婚纪念日那天从丈夫那里收到的最新款中型轿车
几年前因乳腺癌切除左侧乳房之后
勉力载着只向一侧倾斜的我行走的汽车
或许因为只开去同窗会和互助会,一开口便尽是虚张声势
每夜跟着进屋的道路聚集在我家玄关
倾斜的丈夫的鞋和我的鞋
还有垫住那倾斜度的孩子们的鞋,停在那里
为了在漆黑的夜里也不迷路
住着一个个彼此成为路标的指南针
走过的痕迹不正称作履历吗?鞋子是人生的行车记录仪,也是不在场证明。走过明亮大道,也曾走过阴暗后巷。有过昂首阔步的坚定,也有过踉跄摇晃。既载过耸肩起舞的欢畅,也曾踢过石头和罐子。各自倾斜、各自偏移,却仍彼此成为路标与指南针——每个玄关里都有这样一座既疼痛又温暖的家庭停车场。<诗人潘七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