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15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罗兰之歌》…其中的虚假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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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8世纪后半叶。扫荡了西班牙伊斯兰势力的法兰克皇帝查理曼,收到了最后一股萨拉森势力萨拉戈萨派来的投降使节。异教徒(伊斯兰)国王献上装满50辆车的金币,甚至许诺皈依基督教,其苦苦请求令查理曼动摇。作为侄子兼忠臣的罗兰反对,认为这是假投降,但皇帝却被奸臣所骗。皇帝决定结束七年远征,越过比利牛斯山脉返回。军队的后卫交给了罗兰。正如罗兰所料,伊斯兰军队从背后偷袭。直到最后一刻,罗兰才长长地吹响求援号角,壮烈战死。”

“罗兰之歌(the Song of Roland)。”这是现存法国文学作品中最古老的武功诗。内容概括如上。结尾是惨烈的复仇与对新战争的暗示。以两万余士兵对抗40万萨拉森大军、垂死之际的罗兰用最后一口气吹响号角,听到号声的查理曼急忙返回,击溃了萨拉森军队。他还处死了身为罗兰继父、又是皇帝妹夫却把罗兰推向死亡的奸臣加纳隆。一切结束后,回到寝处的年老皇帝迎来天使加百列降临并下达新的命令:“去救援被异教徒围困的英夫城。”自11世纪起以法国为中心传遍全欧洲的武功诗“罗兰之歌”,与历史事实究竟有多吻合?只有死者与战斗的时间是对的,其余几乎都是虚构或扭曲。先看事件真相。公元778年8月15日,在比利牛斯山脉附近的龙塞斯瓦列斯战役中,查理曼的将军罗兰战死,这是事实。然而袭击罗兰军队的并非伊斯兰,而是巴斯克人。当然,当时巴斯克人尚未基督教化,是异教徒,并且常与伊斯兰势力时而联合时而分离,但他们并非伊斯兰。查理曼的身份也不同。在因保护教皇利奥三世而获得“西罗马皇帝”称号的799年圣诞节之前,他是法兰克国王。

龙塞斯瓦列斯战役动员的军队规模也小得多。武功诗“罗兰之歌”中说罗兰军两万人和十名同僚将军(查理曼十二骑士中的十位)担任后卫,但查理曼的军队约为3000余人。巴斯克军队连规模都不明确,只是传说人数极多。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巴斯克军几近屠杀般击败了查理曼的军队。最大的扭曲是“七年远征几乎驱逐了伊斯兰势力”这一设定。查理曼在西班牙征战12年,不仅未能拿下西班牙全境,连桥头堡都没能确保。虽然查理曼被评价为奖励文学的君主,但唯独对西班牙远征下令连记录都不要留下。也就是说,他视之为失败。

那么是谁改编了罗兰的故事?让我们跟随阿诺德·豪泽尔的名著《文学与艺术的社会史(古代·中世纪篇)》来看。“卡尔大帝(查理曼的德语区称法)命令收集并记录自古代野蛮时期至民族大迁徙时期的各种英雄传说。神职人员对其加以润色,在其发展为宫廷文学、骑士文学之前,先做成了僧侣文学。”神职人员编造了遗体或遗物保存在其所属修道院或教会中的英雄故事。祭司们编造的故事原型通过吟游诗人传向四方。

流入民间俗语文学的故事变得更加丰富。据翰林大学教授成百庸(历史教育系)的研究论文《十字军时代西欧对伊斯兰世界的认识与话语类型》,传说与武功诗为大众所知后,与宗教偏见相互交织。对入侵并占据西班牙地区的伊斯兰势力的反感,把“罗兰单纯的战死”变成了“对抗异教徒的高洁骑士的庄严之死”。爱德华·萨义德在名著《东方学》中,把罗兰之歌列为促使“基督徒形成狭隘伊斯兰观”的作品。

“罗兰之歌”中还隐藏着宗教与政治。回看最后一幕。天使加百列向年老疲惫的查理曼下达的“去救英夫城”的命令意味着什么?英夫城无疑就是耶路撒冷。事件发生在8世纪后半叶,但广泛流传于民间的时期是11世纪初。这与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在法国中部城市克莱蒙呼吁“与伊斯兰作战,夺回耶路撒冷”的1095年在时间上精确吻合。归根结底,“罗兰是从基督教视角被包装出来、被制造出来的勇气与忠诚的象征英雄”。

问题在于,这种扭曲已牢固扎根于西方人心中。以每天读一本书并撰写书评的极限阅读者兼编辑策划人闻名的松冈正刚,其著作《知的编辑工学》中有这样一段:“并不是有了法语之后才有罗兰之歌,而是罗兰之歌造就了法语。”意思是并非因语言存在才产生故事,而是在编辑、改编故事的过程中确立了语言规则——若真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凝固为习性与结构的扭曲极难纠正。

罗兰之歌中渗透着西方特有的自豪感。据说1066年入侵英格兰的诺曼底公爵威廉的军队,也在战斗前反复呼喊罗兰之歌中的口号“基督教永远正确,伊斯兰是坏的”,以此鼓舞战意。虽然这是为了将查理曼神化、并最大化十字军战争东远集团而进行的捏造,但罗兰之歌在世界史各处都留下了痕迹。从通过大航海的海外扩张,到帝国主义掠夺,都渗透着罗兰。认为美洲大陆是上帝赐予白人的礼物的“天定命运(1845年)”、主张西方人应统治世界的吉卜林“白人的负担(1899年)”,以及主张必须阻止黄种人崛起的俄国沙皇“黄祸论(1895年)”,全都是“罗兰之歌”的变形版。

“罗兰之歌”还能继续回响吗?很难。直到20世纪前期,西方基督徒在世界人口中的比重接近30%,如今已降至13%左右。然而西方依然垄断着财富与资源。宗教冲突也是积年难题。最近在美国,人们担忧的事情爆发了。白人极端主义者举行集体示威,而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并未发出明确警告。时间在倒流,“罗兰的号角”声仿佛在耳边响起。不过夜色越深,太阳终将升起。光复节的清晨已经到来。我梦想从凝固为古老虚构的扭曲中获得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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