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11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经济困境、YH事件…维新独裁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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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困境、YH事件……维新独裁的终结

1979年8月11日凌晨2点,首尔麻浦。1200余名警力强行冲入麻浦新民党党部。目标是驱散在新民党党部四楼礼堂静坐的假发企业YH贸易173名女工。女工们在约40小时前进入在野党党部的理由有两点:申诉冤情,并求得人身保护。她们认为,即便是维新政权,也不会向在野党党部动用公权力。新民党党务人员对突然到访的女工感到困惑,但总裁金泳三(时年52岁)温和地接纳了她们:“如果没有各位的血汗和泪水,就不会有今天的韩国经济。新民党会保护各位。”

YH贸易曾一度跻身出口排名第15位,是风头正盛的企业。1966年成立后走上超高速增长之路,得益于出口振兴政策以及中共核试验带来的连带利益。当时主导美国假发市场的国家是意大利。意大利以中共产头发为原料制造假发,占据美国市场的90%,却突然崩塌。原因是中共1964年10月的核试验。为阻止核扩散,美国禁止进口使用中共产原料的产品,意大利假发产业随即一落千丈。

驻纽约韩国贸易馆副馆长张龙浩视其为机会,在往十里开设了一家仅10名工人规模的小型假发工厂。公司名取自其姓名英文首字母,定为YH贸易。YH贸易凭借向无主之地的美国市场出口激增而爆发式壮大。成立仅4年的1970年,工厂规模增至4000余名工人,还获得了铁塔产业勋章。张社长当时与大宇金宇中社长同获此奖,但高速增长很快停止。随着竞争激化、增长势头明显放缓,持有美国公民身份的业主一家开始以从美国赊账进口而不偿还的方式转移公司资产。

工会自然而然成立后,公司方面不断裁减员工人数。业主安插的代理人在盲目扩张失败后,工资也开始拖欠。最终,YH贸易在1979年3月底贴出了“4月底停业”的公告。当时中小企业停业是常见之事。因为自1978年起进入萧条的经济,在1979年初伊朗伊斯兰革命引发的第二次石油危机下更加恶化。中小企业倒闭率达到历史最高,大企业则因重化工业过度投资而饱受折磨。停业如日常般发生,但YH贸易的情况有些不同。工人们认为,这是用抽走的公司资金在美国大举经营的业主一家所搞的假停业。

主张撤回假停业、公司运营正常化、保障生存权而抗争的工人们,在劳动厅的调解无果、公司切断宿舍水电供应后,于8月9日转移了静坐地点——转到麻浦新民党党部。金泳三总裁在接纳她们的同时,向政府部门探询雇佣承继、转职、公司正常化等替代方案,但没有任何部门理会。高层公职人员的漠视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当时正是金总裁以“鲜明在野党”旗号与朴总统对立之时,若谋求解决方案,恐会失去朴总统的欢心。

朴政权与其收拾事态,反而先谴责新民党。执政党共和党与由总统任命的国会议员组成的交涉团体维政会(维新政友会)猛烈指责“金总裁与在野党助长劳资矛盾”。青瓦台丝毫没有对话的意思。相反,朴总统在10日上午与核心幕僚的对策会议上指示要强力处置。执政阵营与青瓦台“相关人士”表示“有不纯势力在煽动女工”,主张应从安保层面加以整治。执政阵营的这种想法,大部分媒体照搬照抄,甚至写进社论。

进入新民党党部、迎来静坐第二夜的10日晚10点40分左右,女工们召开了紧急全体会议。因为传来警方将强制驱散的消息。女工们通过决议文:“若警察要强制驱散我们,我们将以死抗争到最后一人。”定下“跳楼组”和“剖腹组”的女工中,一部分人哭喊或尖叫着攀在窗框上高喊“不撤退我就跳下去”。在情绪失控者昏厥被送往医院的极度紧张状态下,金泳三总裁出面。他说“我以我的名字和新民党的名义,保证尽快贯彻各位的正当要求”,现场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女工们稍稍安心,但命运的时刻正在逼近。前《韩国日报》论说委员李成春的回忆(《宽勋期刊》2008年7月号《新闻生涯45年》):“从前一天晚上起天气就非常热。位于麻浦十字路口的新民党党部更加酷热。抗议低工资与非人待遇而进入的YH公司180余名女工在四楼礼堂静坐,设有党务人员办公室的二至三楼则挤满记者与党员。……(中略)……凌晨1点50分左右,有人一间间敲门喊‘警察冲进来了’。似是停电(后来才知道是警方切断了麻浦一带的电灯),漆黑的周围什么也看不见。10分钟后,‘冲进来了’的呼喊此起彼伏,往窗外一看,这是什么中世纪的攻城战?警察们用长梯从四面八方往上爬。四楼的女工们四处奔跑,惊恐地尖叫‘我们都死在这里吧’‘都集中过来’‘按组集合’‘妈妈我要死了’。”

新民党党务人员与议员们随着某人的呼喊聚到二楼总裁室。门口堆起桌子,靠墙坐着金泳三总裁,其次是国会议员,再是驻点记者,外围则层层坐着党务人员与党员。相当于筑起一道保护总裁的人墙,但毫无用处。警方砸破总裁室墙壁,先把金总裁拖了出去。再看这位前论说委员的回忆:“仔细一看,戴白手套的便衣警察手里各拿着一根又长又黑的胶皮管。他们警告记者们全部把双手放到脑后、低头闭嘴老实下楼,若有动作一律施以制裁。……(中略)……下楼途中,无数脚踢与拳头袭来。而就在我前面的卢在成记者(TBC政治部)抬头的瞬间,长胶管挥来,卢记者的头被打裂,血溅到前面,连我的衬衫和脸上都是。我抱住他的头,我的背上也“砰”地挨了一管。比过去在前线受训时挨的铁管要疼上好几倍(疼到脑袋发晃)。”

摄影记者们的胶卷被警察夺走,或被踩进地里。党务人员遭遇更惨。现任议员、新民党发言人朴权歆议员被打得面目难辨。金泳三总裁被便衣警察拖走。但这些都还算轻。女工中出现了死者。仅23分钟便结束的镇压行动结束后,工人金景淑被发现倒在一楼。虽立即送往医院,但凌晨2点30分身亡。警方关于金景淑死亡的发布改了三次。最初发布是“她跳楼,警察接住救活了她,但最终死亡”;第二次是“割断动脉后企图跳楼自杀,送医途中死亡”。

最后的发布是“她在建筑北侧窗边,外面骚乱后自行自残跳楼”,但无人相信。尽管如此,也无人如实报道。新民党死因查明委员会“警察进入之后死亡”的主张,也只有极少部分登上报纸。金景淑的死因直到29年后才被查明。2008年,为查明过往历史的真相和解委员会根据尸检报告与遗体照片发布,“手腕上没有割断动脉的痕迹,发现了被警棍一类物体击打的伤口”。死亡时间也如新民党调查委员会主张的那样,被认定为警察进入之后。

在如花的22岁死于警察暴虐的金景淑,并未独自死去。诗人高银的诗《YH金景淑》最后一节写道:“金景淑的坟墓后面有朴正熙的坟墓/去看看吧”——下令施暴的朴正熙总统与维新体制也走向了终结。YH事件之后,政局急速运转。政府执政党强调“搜查幕后势力”,新民党则在党部挂起横幅:“8·11暴行是末期的挣扎。难道不怕国民的愤怒吗?”“夜越深,黎明越近。”所属议员们开始静坐。

最让朴总统为难的是美国的态度。8月14日,美国国务院发表了罕见的发言人评论:“对韩国警察过度而残忍地使用暴力表示痛惜,希望进行适当问责。”韩国政府立即反驳称此为干涉内政,美国国务院更进一步:“美国过去在苏联迫害犹太人时也曾发表类似评论。这不是干涉内政。”国内的干涉内政争议蔓延为“事大主义争议”。在《纽约时报》9月16日刊登的采访中,金总裁表示“卡特政府应结束对朴正熙总统‘少数独裁政权’的支持”,并称“美国已到了必须明确选择的时刻:是日益脱离国民的独裁政权,还是渴望民主的多数”。

朴正熙政权拿这番言论做文章。理由是依赖美国的反民族、事大主义言论侮辱国家元首,损害国会议员品格。共和党与维政会于10月4日强行通过了议员除名案。金总裁留下了那句名言:“我今天即使死去,也将永远活着。”美国抗议金总裁被除名,将驻韩大使威廉·格莱斯汀召回本国。近来,吉米·卡特总统10月13日致朴总统的亲笔信也被公开。

卡特在信中写道:“我对最近数周以金泳三先生被除名议员职务和取消党职(总裁职务停职)收场的局势深感忧虑。若持续以拘禁与制裁对待政治批评,您(朴总统)所取得的大部分发展将受到威胁。……(中略)……我写这封信给您,坦率地说并非威胁。但我促请您寻找在最早时机重启自由化基调的手段。”虽说不是威胁,实际上无异于威胁。等待朴总统的还有另一场内部漩涡。

10月15日,因从未开展反维新的大学生示威而被讥为“维新大学”的釜山大学学生动了起来。市民也加入进来。勉强镇压了釜山,火势又蔓延至马山与昌原。学生与市民高喊“终结维新”“打倒独裁”。在维新宣布七年之际迎来的最大危机,朴总统未能越过。命运的10月26日,在如何处理釜马抗争上与警护室长车智澈对立的中央情报部长金载圭,射向了维新的心脏。正如高银诗人所言,金景淑的坟墓后面出现了朴正熙的坟墓。维新时代就此落幕。

随着时间流逝,从经济因素中寻找维新终结与釜马抗争原因的视角渐多。GIMCO会长李长圭(前Joongang Ilbo编辑局长)的著作《经济就由你当总统——全斗焕时代经济秘史》中,记载了前财务部长官金龙焕的回忆:“我长期辅佐朴总统,却从未见他那样对经济焦躁而缺乏自信。”同书中还介绍了前商工部次官金基桓对釜马抗争的评价:“釜马事态是因为把可用资源都投入重化工业,才在劳动密集型中小企业集中的釜山、马山这些地方爆发了那样的事。表面上打的是民主化旗号,但背后其实垫着对这种错误经济政策的抵抗。”

显然,从1978年起兆头就不好。景气后退,房地产价格暴涨达60%的异常现象也出现。政府在1979年4月发布以紧缩为核心的经济稳定化对策,并最终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申请救助资金。西江大学教授孙浩哲(政治外交学)的评价很直白:“与一般观念不同,朴正熙模式早在朴正熙时代就已失败,朴正熙把经济搞坏后死去。不,更准确的表述是,他是因搞坏经济的结果而死。”

归纳而言,作为维新体制崩塌信号弹的YH事件,是政治、经济与社会不满复合作用的转折点。岁月流转、世代更替,也有不变之物。警察闯入新民党党部强制驱散YH女工后不久,TBC接到了政府发言人兼文化公报部长官金圣镇的召唤。TBC新闻两次报道警方镇压场面一事被抓了把柄。据说收看新闻的朴总统召来金长官如此责问:“我认为对国家有帮助才批准了报纸、广播,YH事件算什么,每档新闻都播?让电视台关门,报纸也别办了。”

受总统责斥的金长官召来TBC会长洪璡基面谈30分钟,威逼道:“你是要放弃三星集团,还是要放弃广播?”从局长级到次长级,播出YH事件的报道局干部立即被调换职务。已故朴正熙总统的女儿、前总统朴槿惠在2016年也曾对三星集团副会长李在镕说过类似的话。据这位副会长作证,她激动地说“JTBC是敌对团体”,还施压要求解除JTBC报道部门社长孙石熙的职务。若父女的权力更为理性,或许能避开不幸……37年的时滞竟显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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