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词语,仅仅想到它,心中便亮起一盏明灯。“灵光”(aura)这个词便是如此。我听过的最高赞美中也含有灵光这个词。二十六岁的某个萧瑟秋日,我为前途与志趣苦恼,叹息着“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活下去”,学长这样对我说:“什么都别担心,你这个年纪就已经有属于你自己的灵光了。”我连忙摆手说哪有这种东西,但学长话中的真心我全然接受了。在因对未来的不安而深深畏缩的心里,灵光这个词成了巨大的慰藉。我虽然还什么都没成为,但我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灵光了——就这样自我安抚,心中涌起“毫无根据的自信”。
仅此一次的存在的永恒闪光,无法被任何他物替代的、唯该存在独有的无形之光。那对我来说,就是“灵光的力量”。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曾这样描绘灵光所具的力量。很久以前,有一位什么都不缺却毫不幸福的国王。他忽然想吃野草莓蛋卷。若能再现多年前战乱中逃亡时从山谷里一位老妇那里得到的野草莓蛋卷的味道,他心中那深深的病似乎就能治愈。国王召来宫廷厨师,说道:“那是我在战争中惨败、迷了路、精疲力竭地走到一间小屋时的事。一位老妇跑出来欢迎我,给我吃了野草莓蛋卷。一吃下蛋卷,我就奇迹般地恢复了体力,希望也涌了上来。你若能做出那道蛋卷,便可成为朕的女婿;做不出,便只有死。”手艺高超的宫廷厨师如此回答:“陛下!请赐我一死。蛋卷的做法我一清二楚,但陛下所食蛋卷的材料我无法取得。战争的危险、逃亡者的迫切、厨房的温暖气息、奔出相迎的温情、一步之外都无法预料的黑暗未来。这一切氛围,我实在无法备齐。”这是本雅明《野草莓蛋卷》一文中的名场面。读过这篇文章后,我对灵光一词更加心动。仅仅想着这从未吃过的野草莓蛋卷,胸中便涌起澎湃之气,口中也生出甜甜的津液。那位国王年轻时吃过的野草莓蛋卷的灵光,即使是世上最好的厨师也无法轻易复制或替代。瓦尔特·本雅明认为,灵光近似于“从远山悠然吹来的风”。仿佛自遥远之处朦胧走近的存在之深度,必须亲身抵达那里才能深切感受之物,不在那里便无法体会的切实情感。这正是灵光的独一无二性。
我们也能通过所爱之人的眼睛感受到灵光。陷入爱河的恋人每一刻都不断交换彼此的灵光。当我把自己存在之光照向对方,对方也会赤足相迎,把自己所拥有的存在之光、灵光作为礼物送来。这并非有意为之,而是连自己都不知晓的无意识沟通过程。“爱已冷却”这一事实无需言语也能立刻感知,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心中有一条能察觉灵光进出的回路吧。当这种灵光的沟通变得不可能,即当把自身存在之光自然而然散向对方的意志与欲望消失时,关系便会石化。艺术家通过作品散发自己的灵光。只有模仿而无创造之处,灵光无从产生。一味追随流行与大势,便会失去培育并绽放属于自己灵光的机会。透过灵光这个美丽的词,我深切体会到:有时不靠宗教也能实现超越;不借神的力量,仅凭我们内在的力量也能实现超越;或许仅凭我们已然拥有的爱与自由,我们就已准备好感受天上的喜悦。人生也许就是把我们各自拥有的灵光的种子,培育、修整得更为丰盈晶莹、清澈芬芳的事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