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耀眼的青翠自然之中,一个男子孤单地站立着。围绕他的蓝色可以是山,也可以是水,实则是垂下枝条的柳树。这是韩国现代东洋画坛代表作家蓝丁朴鲁寿(1927~2013)于1980年创作的《柳下》,即“在柳树下”这一作品。因浓重的蓝色,仅是目视便觉全身清凉。或许因天气炎热,这感觉犹如遇上搭载空气净化功能的空调凉风般令人欣喜。虽画的是自然,却要用机械的风来比拟——如今要到哪里才能看到那般清澈清凉的蓝色呢?这样令人郁闷的疑问难免浮现。
独立于自然之中的男子望向远方。微微侧转的脸庞与朦胧的眼神正说明了这一点。似在等待什么。男子略微下垂的肩膀、与庞大自然相比显得渺小的人的身躯,散发出凄然的气息,但因有所等待之人,即便独自站立也不显得十分孤独。等待即是期待。蓝色特有的充满希望的氛围,加上男子视线所及之处透出的黄色光亮,更增添了这种气息。
出生于忠南燕岐郡汉学世家的朴鲁寿,五岁起从祖母学习《千字文》,从父亲处学习书法。在村里被称为擅长画画的孩子,也几乎是在那个时期。回顾起来,决定不前往太平洋战争末期空袭严重的东京学习美术,是极为明智的决定。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岁那年北上首尔,在位于首尔楼下洞的青田李象范(1897~1972)画塾里第一次执笔。这位当代最杰出的画家,对弱冠之年的朴鲁寿教导道“画要有余韵”。学画一年多后,1946年他考入首尔大学美术学院绘画一科(东洋画科)。他正是在解放后设立的国内美术院校中系统学习美术理论与实技的第一代人。然而在领取毕业证书数月前,韩国战争爆发,他饿着肚子、越过尸体抵达釜山,在从军画家团中活动。虽在战乱中艰难地拿到了毕业证书,但参加毕业作品展并获最高奖文教部长官奖的那幅画,中途不知去向,未能取回。尽管时局如此混乱,才华却在任何地方都闪光。1953年首次参加第二届大韩民国美术展览会(以下称国展)便崭露头角,1955年更以水墨彩色人物画《仙箫韵》获得最高荣誉总统奖。在意为“神仙所听箫声”的雅致题名《仙箫韵》之下,画家画了一位身着黑色韩服的女性。以象牙黑而非墨的黑色平涂、不留笔痕,以及用白色表现衣褶,都极为破格。这幅兼具似可闻神仙笛声的格调与洗练之美的画作,曾进入相当于今日青瓦台的景武台,现由国立现代美术馆收藏。
年轻时的朴鲁寿曾有一段时期专注于女子与少年等人物画。或许是在意擅长按季节多彩描绘韩国山川的恩师青田的阴影。尤其他喜爱描绘的少年,与其说是年幼男子,更像是有气节的士人,他常以怀抱高洁理想的青年形象投射自身。2010年在德寿宫美术馆策划大型回顾展“朴鲁寿,等待春天的少年”的国立现代美术馆学艺研究士朴秀珍表示:“朴鲁寿的作品题材极为有限,如马、狍、少年、士人、月、树、山、江、岩石等,其中超然地出现一个人物”,“以少年、高士表现的人物,既是象征等待春天的孤独与寂寥的题材,其视线同时又将观众引向画面之外的无限空间。”画家欲脱离世俗、投身自然的态度,在他1992年的随笔中写道“不知为何我喜爱自然,在其中感到安稳。或许因为人生是生于自然、归于自然的吧?”中也清晰可见。柳树下身着素白衣衫的男子,与喜爱白色衣服、即便独处画室也把夹克拉链拉到脖颈作画的画家十分相像。
朴鲁寿在韩国现代美术史上获得高度评价,原因在于他成功地将谦斋真景山水之后主导朝鲜画坛的传统韩国画现代化。而且是在克服日本殖民时期笼罩的日本风格的同时,保持了固有的韩国认同。这位曾解释道“东洋画有南画与北画。大体上南画以墨与线为中心的淡彩为特征,北画则以多用彩色著称”的作家,折中了格调高雅的文人画风南画与感官性色彩的北画,成就了节制而独特的画风。也有评价认为他实现了北画式的规模与南画式的精神世界的和谐。这正是他被推举为以东洋画开启现代美术史的第一代主要作家的原因。
这样的朴鲁寿从1970年代起集中钻研山水风景画。虽先学墨画,蓝丁的色感却极为出色。尤其是如迎春花般的黄色与近似红叶的橙色的运用,足以被称为“漂亮”。但若只沉醉于色彩,便只领略了他画作一半的滋味。那如紧紧贴附纸面般的线条之味才是真味。在每次研墨、从细笔到枯笔挥洒的笔触中,能感受到作家的呼吸。以线条勾出的衣褶中,似能听见画中人物的呼吸声。被称为“群青色”的高雅浓蓝,也在此时出现,并在1970年代后期与1980年代达到顶峰。
事实上,朴鲁寿从其号“蓝丁”起便彰显着浓郁的蓝色。他二十多岁后期时,书法家素荃孙在馨(1903~1981)为他取此名,并向他阐释了“蓝色”“不变之心”与“伽蓝”(佛教寺院)的含义。或许是意识到青出于蓝的典故,据传孙在馨曾说“青田(朴鲁寿之师李象范的号)会不高兴吧”。画家本人因“群青是一眼便映入眼中的颜色”而喜爱,又因“蓝色是难以与周围协调的颜色”而更深入钻研。
曾任梨花女大与首尔大学教授、活跃于大韩民国艺术院院士的作家,在2003年病卧后经反复思量,将自己居住四十余年的钟路区玉仁洞住宅,连同500余幅画作以及古家具、寿石、石物等1000余件捐赠给钟路区。2011年签署协议决定建立钟路区立朴鲁寿美术馆后,因病情恶化而加快了进程,画家却未及见到2013年9月的开馆便离世。位于景福宫旁西村深处的美术馆,是1937年前后建造的法式内部与日式建筑结合的折中式住宅,朴鲁寿从1973年起住在这里。虽称折中式,但以铺设暖炕的韩式生活为主,一进美术馆便吸引目光的庭园是其精华。生前的画家无论多忙,每天都花两小时打理庭园,如在洁白宣纸上作画般种下青桐、白牡丹、紫牡丹、百日红,并布置奇岩怪石与石物。在其中相遇的蓝丁画作,与陈年红松木地板的香气交融,传递出深切的感动。/赵祥仁记者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