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21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创造还是进化,猴子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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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炎热的夏天,美国田纳西州东部小城代顿(Dayton)。刑事法庭上,审判长约翰·罗尔斯顿(57岁)开口道:“我的法槌声将响彻全世界。”正如这位法官所说,庭审的每一个场面都立刻传遍全球。不只欧洲,中国和日本也派出特派员前来采访报道这场审判。涌入法庭的200名国内外记者发出的稿件,使美国国内电报网乃至横跨大西洋的海底电报使用量都增加了一倍。因为这场审判的内容是创造论与进化论的对决。原告是田纳西州检方,被告是临时聘用的高中教师约翰·托马斯·斯科普斯(24岁)。

起因是1925年3月制定的《巴特勒法》(Butler Act)。田纳西州制定了“公立学校不得教授人类是猿猴后代”的《巴特勒法》,他为表反对而公开讲授达尔文进化论,结果被州警逮捕。斯科普斯被捕实际上是“策划的产物”。在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众多的田纳西州议会通过《巴特勒法》后,一直开展反对立法运动的民间团体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立即刊登了报纸广告:“我们要把《巴特勒法》送上法庭的审判台。寻找愿意提供帮助的老师。”简言之,这是一则征集志愿者讲授进化论、以展开法庭斗争的广告。

身为卫理公会教徒却相信进化论的矿业工程师雷普利亚看到广告后,想起了约翰·斯科普斯(John T. Scopes)。作为公立高中的科学教师、兼任橄榄球队计时教练的斯科普斯一接到提议便立即行动。趁着身为生物教师的校长因病休息期间,他向学生讲授了进化论。雷普利亚在斯科普斯讲完课后立刻举报。斯科普斯随即因涉嫌违反《巴特勒法》被捕。ACLU和雷普利亚兴奋地把此事告知媒体。ACLU的打算是,在刑事审判中败诉、吸引全世界目光之后,再向州韩国大法院上诉,从而取得“《巴特勒法》违反田纳西州宪法”的判决。

正如ACLU的计划,对斯科普斯教师的审判成为前所未有的关注焦点。看点还不止一个。因为大批重量级律师参与了这场审判。自愿担任原告田纳西州检方辩护人的威廉·詹宁斯·布赖恩(W. J. Bryan,65岁)曾三次参选总统,还出任过国务卿。他在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政府任国务卿期间,因抗议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决定而辞职,以信念坚定闻名。为被告斯科普斯辩护的克拉伦斯·丹诺(Clarence Darrow,68岁)同样是知名的公民运动家兼顶尖刑事案件辩护律师。大牌律师之间的法庭交锋,从开庭首日7月10日起就紧张展开。布赖恩率先开炮:“这场审判是揭露一代人以来对宗教的攻击。如果进化论获胜,基督教就将消失。”丹诺立即回击:“检方难道不是被中世纪的固执与无知所支配吗?这场审判受审的不是斯科普斯,而是文明在受审。”每一段辩论都是新闻素材。记者们忙着发稿,旁听者沉浸在辩论之中。布赖恩每次辩论时都爆出“阿门”声,而丹诺的辩论则伴随着喝倒彩。

审判长罗尔斯顿与旁听者并无太大不同。他曾是卫理公会监督教会(从英国卫理公会独立出来的美国卫理公会)的平信徒传道人,把审判引向对原告有利的方向。据建阳大学教授金炯坤(人文融合教育学部)的研究论文《关于斯科普斯审判性质的研究》,他本人很享受主持一场举世闻名的审判这件事。尤其对媒体友好,特别是破例给摄影记者提供便利。即便在庭审正进行中,只要记者拍摄他,他也会中止审判。

在证人申请和庭审方式上事事冲突的布赖恩与丹诺,实际上是又爱又恨的关系。两人最初的缘分是30多年前在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党内竞争中相遇。布赖恩胜出。丹诺虽然败了,却认为自己更有逻辑、更有智识。尽管如此,他仍为布赖恩在竞选中全力以赴。布赖恩三次参选总统,他支持了两次,最后一次以“实在无法容忍宗教盲信和缺乏逻辑”为由收回支持。或许感情上仍有芥蒂,两位辩护人从头到尾都在斗心思。

对立最激烈的是证人采纳问题。连布赖恩传唤的证人,也常常被进行反询问的丹诺以老练话术拿下。在布赖恩要求下登上证人席的学生们作证说“斯科普斯老师教了进化论”,引来旁听者的“阿门”声。丹诺随即反询问,接连问他们是否在上教会、学了进化论之后是否还去教会。最终引出了“学习进化论不会摧毁学生信仰”的证言。围绕让谁出庭作证的对立也越来越多。

关键在于,丹诺原计划让知名科学家出庭作证,却被布赖恩一方反对挡下。科学专家证人被拒后,丹诺一方主张要传唤“精通宗教的人”上证人席,并获得同意。丹诺要求的精通宗教的人正是布赖恩。恰好法庭过于狭窄闷热,审判长宣布在户外阴凉处继续庭审。在约3000多名旁听者注视下,布赖恩登上证人席。堪称斯科普斯审判高潮的“圣经论争”开始了。

丹)布赖恩先生,您对圣经做过相当多的研究吧?

布)是的,我努力过。

丹)您主张圣经中的一切都应按字面解释吗?

布)圣经中的一切都应按其所写被接受。

丹)那么约拿被鲸鱼吞下也要按字面解释吗?

布)我读到的是大鱼,不是鲸鱼。

丹)大鱼吞下约拿,他在里面待了三天,然后又回到陆地。那么您相信那条大鱼是为了吞下约拿而被造出来的吗?

布)我没准备这么说。只是圣经这么讲。

丹)那就是说,您不知道那鱼是普通的鱼,还是为约拿而造的鱼。

布)丹诺先生是进化论者,大概可以猜测吧。我不作猜测。

丹)您是说,您没准备说那条鱼是否专为吞人而造?

布)因为圣经没说,所以我也没准备说。

丹)但您相信是神造的吧?

布)是的。再说一点:相信一个奇迹,和相信另一个奇迹一样容易。

丹)而不是一样困难?

布)对您来说困难,对我来说容易。

丹)和相信约拿吞下鲸鱼一样容易吗?

布)如果圣经这么说的话。圣经不会作进化论者那样极端的主张。

丹)圣经说约书亚命令太阳停住,您也相信。

布)我相信。

丹)您相信当时太阳绕着地球转吗?

布)不,我相信地球绕太阳转。

丹)那么您相信那些说让太阳停住就能延长白天的人吗?

布)我无法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

丹)您不知道?

除布赖恩之外的其他原告方律师提出抗议,但布赖恩自愿要求继续作证。提问转到了“诺亚方舟”。

丹)您相信洪水的故事应按字面解释吗?

布)是的。

丹)洪水是什么时候?

布)我不想确定日期。

丹)大约是公元前4004年吗?

布)那是某个人推算的,现在被这样接受。我不会说它准确。

丹)那个推算写在圣经里吗?

布)大家都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大多数人这样推算。

丹)但您认为圣经本身这么说吗?您不知道它是怎么得出的吗?

布)我不做计算。

丹)从什么开始计算?

布)我说不出来。

户外法庭上笑声蔓延。近乎喝倒彩的“阿门”合唱,以及嘲笑丹诺的旁听气氛,渐渐变成了对布赖恩的笑声。也能听到给丹诺的掌声。

丹)看客们的热烈掌声啊。

布)这些正是你们称为“乡巴佬”(Yokel)的人。

丹)我从没说过乡巴佬。

布)那是对田纳西州的无知,固执的先生。

丹)您是说给您鼓掌的那些人吗?

布)他们是你正在侮辱的人。

丹)您相信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造的吗?

布)当然相信。

丹)那么该隐从哪里娶来了妻子?

布)……

丹)蛇因诱惑夏娃受罚而终生爬行,那么受罚之前蛇是怎么行走的?

布)………

丹)您认为地球有多少年岁?

布)按照天地创造,大约6000年。

丹)即便不考虑石器时代,埃及和中国的文明已被证明超过6000年。尽管如此,您还相信上帝在6天内创造了地球吗?

布)我认为那不必意味着24小时的一天。也许“一天”意味着“一年”,甚至“一千年”。或许这并不重要。我认为,我们所信的上帝无论是用6天、6年、600万年还是6亿年造出地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我认为我们信这个还是信那个,并不重要。

正是在这一处,布赖恩落入了丹诺设下的陷阱。主张圣经必须照字面相信的布赖恩,嘴里说出了也可能并非如此的话。布赖恩意识到这一点、正要反击之际,审判长中止了争论。7月21日上午9时庭审续开,丹诺要求陪审团立即作出裁决。9分钟后裁决出来:有罪。审判长判处最低限度的罚金100美元。如盛夏骄阳般炽热的论争也告结束。

田纳西州教育委员会重新聘用斯科普斯为教师。外界评价这是为阻止争议扩散而采取的措施。斯科普斯一生默默无闻地安静度过。律师丹诺回到纽约。审判长罗尔斯顿退休后通过巡回演讲赚了不少钱。表面上在斯科普斯审判中取胜、实质上却完败的布赖恩,在审判结束五天后的7月26日晚睡梦中去世。人们认为布赖恩的死因是论争失败的后遗症,实际上他是因暴食引起肠胃病而死。

通过实时报道的庭审过程,大众形成了这样的印象:仅凭圣经字句批判进化论的逻辑是狭隘的。尽管如此,田纳西州的教育委员和教科书出版商反而回避进化论。与其被卷入争议,不如悄悄过去。猝死的布赖恩的同志们在邻近各州接连制定了与《巴特勒法》类似的法律。美国的创造论者向教科书出版商施压,把进化论内容大部分删除。

出现变化是在1957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后,美国的科学教育拉响警报。进化论重新被写入教科书,创造论被挤出课堂。1967年,田纳西州议会废除了导致斯科普斯被捕的《巴特勒法》。也就是说,在那场世纪审判中实质败北之后,它仍存续了42年。可见创造论根基之深。进化与创造之争从此有了新的变化。总体上创造论萎缩,但1990年代出现智能设计论等,创造论自身也经历了变化。

当然,至今主张极端创造论的教派也不少。在美国,被批评为“基督教法西斯主义(Fascism)”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中,这种倾向尤为强烈。斯科普斯审判92周年。不妨想一想,宗教与科学是否有相互尊重、相互承认并共存的道路。国外似乎在探索这样的道路,而在韩国看来还遥不可及。部分大型教会有日益走向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基督教法西斯主义的迹象。令人先感到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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