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2017年6月号。</b></font>
<br>阿里巴巴(Alibaba)创始人马云(Jack Ma)被公认为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但对中国以外的许多人来说,这位电商巨头及其公司依然是个谜。马云计划支持全球创业者,并确立自己作为全球商业领袖的地位。<br>
<br>作为中国首富之一,马云拥有近300亿美元的财富。作为主导中国电商领域的阿里巴巴集团董事局主席,他领导着一家市值2640亿美元、拥有4.5亿客户的公司。他代表中国企业扮演全球大使的角色,去年乘飞机飞行800小时,会见公主、总统、总理以及许多“普通的”创业者。他说:“连专业飞行员都飞不了那么多。有人这样告诉我。”
尽管如此,与马云会面的富人和权贵们在了解到他本人、或这家“仍未获得应有评价的数字大企业”的新情况后,常常感到惊讶(18年前,他与朋友们在地方沿海城市杭州创办了这家公司)。现任世界银行行长兼医生的Jim Kim(韩国名金墉)4年前在一场持续3个多小时的晚餐上见到马云。他看到一位亿万富翁穿着凉鞋、戴着佛珠,在椅子上盘着腿坐着,大为惊讶。这次会面中,金行长被马云聚焦中小企业、推动全球贸易的热情所吸引。因此他正在重新思考自己所领导的国际开发机构的工作方式。
还有人被马云的人情味所感动。与马云相识多年的中国网约车创业公司滴滴出行(Didi Chuxing)总裁柳青(Jean Liu)把他视为导师(阿里巴巴是滴滴出行的股东)。她并非从马云本人、而是通过家人听说,马云此前见过的一位女裁缝生病后,他最近多次前去探望。柳青说:“他真心关心身边的人。”
还有一位在就职典礼几周前首次见到马云的美国总统。阿里巴巴总裁迈克尔·埃文斯(Michael Evans)说:“特朗普对阿里巴巴了解得并不多”,“他听到中国消费者对购买美国中小企业产品很感兴趣时非常高兴。看起来他完全没想到会这样。”(熟悉亚洲事务、曾任高盛银行家的埃文斯促成了这次会谈。)马云也借这次会面做出了大胆承诺:阿里巴巴将在未来5年内在美国创造100万个就业岗位。这一宣布在当选总统听来如音乐般美妙。他与神情愉悦的马云一起站在特朗普大厦大堂的镜头前说:“这是一次非常好的会谈。马云和我将做出了不起的事情。”<br>
<br>但特朗普总统并不是唯一一个更多了解阿里巴巴的人。在中国拥有强大影响力的阿里巴巴,2014年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完成了募资250亿美元的“超级”首次公开募股。然而尽管有机会向西方投资者介绍自己,马云的公司对大多数外国人来说依然是个谜。原因很简单:在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之外,几乎没有消费者使用阿里巴巴。马云很清楚这种“知识差距(Knowledge Gap)”。因此他不断累积飞行里程,向人们介绍自己的公司和计划。
为实现自己的愿景——全世界的人在阿里巴巴的数字平台上交易商品,并完成支付与配送——马云近来忙于把自己重新定位为全球领袖。他已是第一位可以说超越本国、走上世界舞台的中国企业家。马云在海外出差中推动放宽贸易壁垒,并广泛传播自己关于公益的理念。他也支持基础教育等有意义的事业。他谨慎地打磨自己所追求的全球化。这种全球化具有足够的延展性,既能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立场并存,也能与习近平主席的目标相通。
与许多其他强势领导者一样,马云的动机也很复杂。中国已是巨大的消费市场,如今仍在快速增长。但他清楚地知道,阿里巴巴要维持当前的增长轨迹,就必须开拓新疆域。与其他成功的中国企业一样,阿里巴巴在外国竞争对手难以进入其领域的期间实现了繁荣。如果这种市场环境改变,海外市场势必更加重要。此外,马云还需要把阿里巴巴——它一直因网站上销售大量假冒商品而受到指责——培育成在全球受信任的网站。就像他从知名同行那里获得高度礼遇那样。
马云面前的机会是特别的。中国在经历数个世纪的衰退后,近来重新夺回了世界领导者的地位——同样,作为中国招牌企业之一的阿里巴巴也加入了世界一流企业的行列。拥有独特直觉的马云(52岁)似乎意识到,现在正是超越单纯的知名度、确立自己作为全球受尊敬商业领袖地位的时候。<br><br>
<br>准备与亚马逊对决
若要寻找比较对象,马云完全可以与那位意志不屈的美国电商企业家相提并论:去年被《财富》评为“全球最伟大领导者”第一位的亚马逊CEO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两人都以耐心、经营理念以及不断增加的重要非主业(马云和贝索斯一样拥有知名报社)而闻名。两家公司目前各自在本国市场之外进入了对决的初期阶段。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是,至少在盈利能力方面,阿里巴巴的业务实质上优于亚马逊。而且马云显然与政府保持着比贝索斯更友好的关系(考虑到贝索斯拥有的《华盛顿邮报》持续引发特朗普的愤怒,这在中国和美国都是如此)。
但马云与白宫目前的关系,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他向特朗普总统承诺的就业创造。那个大胆承诺在(解读上)存在些许温差。具体而言,马云预计阿里巴巴将让100万家美国中小企业入驻其各类电商平台。主要面向个人的大规模销售网站淘宝(Taobao)和面向既有消费品企业的高端产品网站天猫(Tmall)就是这些平台。在中国吸引了1000万家商户的阿里巴巴估计,这些商户拥有3000万个就业岗位。100
万个就业岗位的承诺,只是对他去年在《华尔街日报》社评中提出的“帮助美国中小企业在中国销售”这一一般性目标的更新。其逻辑是:入驻阿里巴巴平台的每家美国企业若雇用一名员工,最终就会创造100万个新岗位。
公开提出的大规模就业承诺,典型地体现了天生的策划者兼天赋沟通者马云的形象。他细致地倾听政府官员的需求。在中国从业的投资顾问、去年撰写了内容详实的《阿里巴巴:马云建立的这座房子(Alibaba, the House That Jack Ma Built)》的邓肯·克拉克(Duncan Clark)从各个方面把马云的举动描述为“有效的刻意呈现”。克拉克说:“在两国关系恶化之时,那个就业承诺对缓解紧张起了作用”,“马云在说服对方、达成相互共鸣方面拥有非常出色的能力。”他补充说:“几周后,马云旗下的阿里巴巴关联公司蚂蚁金服(Ant Financial)宣布计划以8.8亿美元收购得克萨斯的支付系统企业速汇金(Moneygram)。但后来美国公司Euronet提出了超过该金额的报价。”要在这场收购战中取胜,阿里巴巴或许需要美国政府的“祝福”。<br>
<br>许多人认为,马云与特朗普的纽带关系是阿里巴巴意图接近美国消费者战略的前兆。阿里巴巴目前主张,它更关注美国企业面向中国消费者的销售。阿里巴巴总裁埃文斯说:“人们总是反复问‘你们的美国战略是什么’”,“我可以说明什么不是我们的战略。我们的战略并不是在美国与亚马逊竞争。”阿里巴巴在美国的战略由三部分构成:第一,让既有品牌入驻天猫。第二,帮助能够创造新岗位的中小企业通过淘宝在中国销售产品。第三,阿里巴巴的主力业务阿里巴巴网站把美国制造企业与中国的零部件制造企业连接起来。埃文斯表示,目前有7000个美国品牌入驻天猫。阿里巴巴没有公开另外两项的具体数字。大概是因为数字太小。
阿里巴巴引以为豪的一家商户,是位于曼哈顿苏荷区的运动鞋寄售商Stadium Goods。埃文斯喜欢提及,大约1年前他把这家小公司邀请到纽约的一场会议上,传授阿里巴巴的销售方法,以及员工寥寥的Stadium Goods如何迅速成长为60人的公司。该公司联合创始人兼CEO约翰·麦克费特斯(John McPheters)表示“那是事实”。但只有3名会中文的员工专门负责阿里巴巴的业务。中国实际上对他的公司来说是巨大的机会之地。Stadium Goods计划销售1亿美元的商品,让公司进入正轨(销售的近90%通过线上完成)。他说:“目前阿里巴巴在线上销售中所占比重约为10%。(供应到那里的)所有货量都将在实行强力防假政策的高端产品网站天猫上销售。”他解释说:“正品是我们业务的核心”,“我们拥有明确的辨假清单。可以确切保证通过天猫销售的所有商品都是正品。中国消费者非常重视信任。”
麦克费特斯的态度略显客套。他强调公司专注于阿里巴巴的天猫这一事实,从而含蓄地凸显出不愿在假货横行的淘宝上销售这一点。由于问题过于严重,去年12月美国贸易代表团再次把淘宝列入“恶名市场”名单。这一名单是为迫使美国以外市场根除违法行为而采取的“点名批评(Name and Shame)”手段之一(Tabobao.com排在俄罗斯最大下载门户网站Rutracker.org与非法下载网站Pirate Bay之间)。阿里巴巴多年来为解决这一问题付出了大量努力。公司一如既往地表示“正竭尽全力监督淘宝”。但马云本人主张更为极端的措施。他最近在某中国社交网站上发文,支持像对待醉酒驾驶那样处理假冒商品。在政府当局对驾驶者判处重刑之前,醉驾曾是中国传染性极强的难题之一。他指出:“主张必须阻止假货的声音很多,但没有实际行动。”
撰写马云传记的克拉克描述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上提出的政府行动方针,在马云看来虽然大胆但只是做样子。”他补充说:“政府永远无法采取足以赢得品牌和投资者信任的充分措施”,“这种不确定性始终笼罩着。”<br><br>
登上世界舞台
求知的好奇心是引领马云成功的代表性特征。他以英语教师开始了第一份职业。此前他在故乡杭州看电影、与西方旅行者交谈来学习英语。马云是发掘互联网的第一代中国企业家之一。他具有在恰当时机出现在恰当位置的Zelig(*译注:伍迪·艾伦电影《Zelig》主人公的名字,指在任何情境下都能自如变身的人)般的能力。例如1997年他在推动创业之际曾短暂在中国商务部工作,当时他担任访问北京的雅虎联合创始人杨致远(Jerry Yang)的翻译。杨致远评价说,“马云是一个好奇心强、充满自信、对数字新世界集团和互联网有明确学习热情的人物”。杨致远的公司2005年向阿里巴巴投资10亿美元,如今仍参与董事会(阿里巴巴持股的价值目前已达400亿美元)。
马云如今仍乐于扮演老师的角色。在杭州办公室进行的视频采访中,他说:“12年多来,我一直称自己为首席教育官(Chief Education Officer)。”他2013年从阿里巴巴CEO职位上退下(现任CEO张勇(Daniel Zhang)2007年加入公司),但没有人怀疑,在阿里巴巴及其关联公司——马云本人也承认治理结构复杂——的所有重大决定上,唯一拥有巨大话语权的人就是马云。他把阿里巴巴比作一种“环境”。实际上他作为大自然保护协会(Nature Conservancy)理事会成员,对环境非常关注。对马云而言,环境与公司如同一枚硬币复杂的两面。他说:“正如构成自然的各种要素需要在生态系统中协作,阿里巴巴也需要与社会、政府以及各类团体协作。如果可以,我会把业务简化。但我做不到。”
马云还参与了众多国际组织。这些关系是为提升自己和阿里巴巴的地位而建立的。去年,马云被任命为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青年创业与中小企业领域特别顾问。他也固定参加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马云是极少数与西方企业家交流像与中国企业家交流一样自如的中国经营者之一)。
在贝索斯收购《华盛顿邮报》两年后的2015年,阿里巴巴收购了英文报纸《南华早报》(South China Morning Post)。马云像贝索斯一样选择了独立经营方式。并让自己长期的事业伙伴、阿里巴巴副董事长蔡崇信(Joe Tsai)出任报社董事长。贝索斯把收购《华盛顿邮报》定义为对民主核心制度的支持,而马云则表示,自己进行投资是为了向非中文使用者提供关于中国的优质信息。<br>
<br>这位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把自己备受关注的举动视为一种义务。他说:“当你运营如此大规模的经济组织——指去年阿里巴巴创造的4850亿美元经济活动价值——就产生了与他人分享想法的责任”,“我们的想法、我们的政策、我们的决定将影响10亿人口中一半人的生活。”这里有必要再次把阿里巴巴的业务活动范围与亚马逊比较。阿里巴巴220亿美元左右的营收规模相对亚马逊的1360亿美元较小,但盈利能力高得多。马云的公司去年取得67亿美元的营业利润,而亚马逊仅为42亿美元。拥有仓库的亚马逊通过大量销售库存获得更高营收,而阿里巴巴则通过固定资产投资较少的“轻资产(Asset-Light)”IT平台,主要以广告和销售佣金赚钱。
考虑到没有中国政府明确或默许的许可就什么都做不了,可以说马云追求全球领导力的背后存在“经营上的迫切性”。中国问题学者、记者、纽约亚洲协会美中关系中心(Asia Society's Center on U.S.-China Relations)主任、与马云相识十多年的奥维尔·谢尔(Orville Schell)解释说:“阿里巴巴在中国虽然强大,但他似乎认为最好的防守就是向跨国企业多元化发展。”居住在伯克利的谢尔说,几年前马云来见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就读的儿子时,曾希望暂时留在那里。
谢尔说:“他租了房子,也置办了家具。他希望好好休息、旁听课程,过一种精神性的生活”,“但即便那时,把事业做得更大更伟大、更全球化的无声召唤(siren song)仍支配着他。”<br><br>
马云的下一步?
马云还做出了一个非常令人惊讶的坦白:他想退休。他说自己在45岁那年第一次开始准备退休。他不想成为精力耗尽却仍出席董事会的“老头子”。他强调:“那样的人应该给年轻人打开机会。”他没有说明具体何时退下,但对退下后做什么消磨时间已有计划。一是教书。另一是休息。他说:“我有自己的时间表。我不想死在办公室里。我想死在海滩上。”
但几乎没有人认真对待这番话。多位熟悉阿里巴巴情况的人士预测:“因为没有马云就无法做出任何重大决定,他将继续制定公司战略。”他目前不是大股东。仅持有不到8%的持股。但所有人都清楚,员工是在为他工作(这与史蒂夫·乔布斯以少数持股主导苹果非常相似)。马云奔走全球的行动,起着执行阿里巴巴全球雄心的作用。1年前,该公司曾投资10亿美元收购东南亚线上零售商Lazada
的大股东持股。运营中国支付平台强者支付宝(Alipay)的蚂蚁金服也与阿里巴巴一同投资了印度电商企业Paytm。阿里巴巴对美国市场的营业渗透虽在低调进行,但对Magic Leap、Lyft、Snap等当地新兴企业的投资则积极展开。埃文斯总裁强调:“充分掌握可能影响我们业务的事情很重要。”
另一方面,马云正追求“拆除贸易壁垒、扩大中小企业机会”这两个目标。阿里巴巴像其他大企业一样,有一条非常简单的企业使命(Mission Statement):“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在中国,这意味着投资于名为菜鸟(Cainiao)——阿里巴巴持有其47%持股——的物流公司网络。这家公司划时代地改善了低效政府的邮政投递系统。支付宝近来正大胆地把业务领域从支付处理扩展到贷款。结果时而触动中国大型国有银
行的神经。马董事局主席还亲自为契合这些计划的新项目取了名字:世界电子贸易平台(World e-Trade Platform)或eWTP。可以说这是全面反映阿里巴巴电商体系全球整合的表述。
即使在10年前,中国最大电商企业的掌门人在全球贸易问题上发出最有力的声音,也是难以想象的事(就像今年1月习近平那样,中国国家主席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支持全球化的演讲同样如此)。习近平主席演讲时,马云就在听众之中,并在那里见到了他。马云说:“他发表了精彩的演讲,表达了对全球化的坚定意志”,“我认为全球化是一个美好的开端,但才刚刚起步。”他接着说:“全球化就像‘婴儿’。这个婴儿正感受到越来越大的痛苦”,间接提及特朗普强烈主张的对中国的贸易管制。“不能因为那个婴儿哭得厉害就把它杀掉。”
如今马云更看重资本主义而非政府。他坚信“政治家做不到的事,企业也能做到”。马云说:“应该由商界而不是政府来主导这件事”,“对政府很抱歉,但为了实现某件事而把200位国家领导人放在一个房间里,什么都办不成。但把200位企业家聚在一起,或许能做出点什么。”或许马云会引领这样的对话。<br><br>
■ 阿里巴巴企业概况
成立 1999年<br>员工 4万6819人<br>总部 中国杭州<br>活跃的中国买家(按年计) 4亿4300万人<br>使用阿里巴巴的买家来自的国家 200个以上<br>年营收* 217亿美元<br>年营业利润* 58亿美元<br>市值 2640亿美元<br>*截至2016年12月31日(资料来源:彭博及公司资料)<br><br>
■ 马云的方式<br>正如他取得的阿里巴巴的成功所显示的,马云不是普通的企业家。以下三条准则是他的核心做法。
追求“轻资产”战略<br>阿里巴巴不是零售商,而是平台。完全没有库存,也不直接拥有卡车和仓库。仅持有物流网络47%的持股。
在世界舞台上奔跑<br>马云也像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一样积极宣传全球贸易的优点——中小企业若在阿里巴巴平台上销售产品则锦上添花。
提前规划退休<br>马云说,7年前、即45岁起就开始考虑离开公司。但似乎不会马上发生。<br><br>
Seoul Economic Daily 《财富韩国》编辑部 / BY ADAM LASHINSK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