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个年代,给即将入学的孩子送上一套百科全书是父母的美德,要学外语就必定先去书店买本词典。然而如今书店里堆放的词典,往往也是十几年前修订的版本。想知道某个词的意思就先打开门户网站,看新闻时有了疑问,就去参考维基百科或树维基之类的集体智慧产物,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
词典和词典编纂者确实让人感觉像是正在消失的遗物。然而有一个人对他们的故事极为好奇。他采访了6位词典编纂者,并把访谈汇编成《最后的词典编纂者》(四季出版社出版)一书,他就是郑澈(见图)。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曾在国内代表性门户NAVER集团、Daum从事网络词典策划近20年。某种意义上说,动摇了纸质词典地位的“元凶”主动走进了敌营。尽管如此,没有人拒绝他的采访请求。因为平日里郑澈就勤于与做词典的人们往来。
14日见面时,郑澈递出的是Kakao集团的名片,但他自我介绍为“词典编纂者”。他进入门户网站的原因也是为了做词典。他尽情钻研词典,还奔走于大学和学会求学。这样一来,词典的问题和未来便浮现出来。不过他更想把过去弄清楚。他认为,不梳理词典的过去以及由此而来的局限就不行。于是他感到一种责任感:要把已无异于人间文化遗产的词典编纂者们的故事、他们所拥有的高度智识技艺,以口述史的方式整理下来,并自愿充当扬声器。
他见到的是:编词典50年的《民族语大词典》编纂委员长赵在洙,引领韩国百科全书鼎盛期的韩国不列颠尼加代表张庆植,编出《新王牌国语词典》等的金星出版社词典组组长安相淳,曾在日本平凡社策划、编辑《西洋思想事典》《世界民族问题事典》等的柳泽武教授等,共6位词典编纂者。
窥见他们的苦恼固然有趣,尤其网络词典策划人与纸质词典编纂者之间富有建设性的讨论更是一大看点。郑澈笑着说:“国家对语文政策和词典编纂两方面介入过深,而韩语使用者又把它当作必须遵守的法律来接受,对韩国的这种现实我多少有些不满”,“这次见到的编纂者们认为‘规范’是需要的,但与其只承认一个标准,不如让多样的词典出现、形成多个标准,这也给了我思考的材料”。
他的批评并不止于主导以国家为中心的语文政策的国立国语院。对于一边利用词典、一边却不肯为词典产业发展花钱的门户网站,他也在编纂者面前予以辛辣批评。他指出:“词典编纂者应当要求门户投入更多资本、在词典发展上发挥应有作用”,“门户也必须正视,如果没有好词典,服务水准也无法提升”。
被视为集体智慧产物的维基百科,其文本同样由权力塑造,偏向程度甚至比纸质词典时代更强——这一指摘也颇有意思。郑澈本人也算是热血编辑者,甚至把维基百科当私人笔记本使用,但他认为维基百科的局限同样明显。他指出:“作为承载大众语言与视角的词典,维基百科正在稳固地位,但由专家以不同视角编纂的词典还没有出现”,“至少在词典上,应当形成呈现多元视角的多党制形态”。
出了这本书,留给他的是作为“词典编纂者”的归属感。他说,一直站在模拟与数字边界上的自己,似乎多少也和纸质词典编纂者成了同类。另一个收获是再次确认了我们过去照搬日本词典的历史。“这是大家都知道、却谁都不愿说出口的事实。抄到了什么程度、哪里抄错了、现在还能改什么,讨论这些就是我们从现在起该做的事。”
下一本书会是什么他没有约定,但有了一个梦想:出一本能一眼看清词语历史的变迁史词典。当然,这是超出个人或学界层面的大规模项目。郑澈笑着说:“这才是应由政府主导、各界学术和业界共同参与的项目”,“我随时准备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