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10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脓液与脓肿…“维希法国”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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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7月10日,法国中南部温泉城市维希(Vichy)。法国议会召开参众两院联席会议并进行表决。议案是授予菲利普·贝当元帅"制定新宪法之权"。把行政权乃至修宪权都交给一个人,这场实质上的修宪投票结果是压倒性赞成。569人中,赞成472人,反对80人,弃权17人。贝当元帅随即推出新宪法,并于次日即11日宣布成立"法兰西国"(French State)。1870年普法战争战败后不久成立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也由此在70年后落幕。

通常被称为"维希法国"或"维希政权"的"法兰西国",形式上经由合法程序成立,实际做法却不然。它只是强调保守右派的价值,实际面貌是配合德国占领军的事实上的傀儡政府。法国民众是否抵抗过这个"亲德政权"的诞生?并非如此。大多数人接受了现实。原因有两点。第一,对德战争开始仅五周全部国土即遭蹂躏,人们觉得需要某种改变。第二个原因是对贝当元帅的信任。

法国国民期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拯救法国的战争英雄贝当元帅无论什么都能办成。贝当声名远播的契机是凡尔登战役。从1916年2月至12月,两国军队135个师投入战斗,造成法国37万1000人、德国33万7000人伤亡,这场战役最初被预料为法国的败局。果如预测,法军被压制,但贝当接掌指挥后战局反转。贝当没有勉强突击,而是开发了利用重武器的防守战术,挽救了士兵生命并赢得战斗。此前升迁不顺、直到战争爆发前夕58岁仍停留在上校军阶的贝当,此后一路坦途。

一战期间士兵们追随他,称"在贝当将军指挥的部队里作战,生存概率更高"。法国国民看待贝当元帅亲德倾向政权登场的想法,大概与一战时士兵们的期待相似。法国国民的期待只有一部分成为现实。首先,随着维希政权成立,法国得以避免被德军完全占领。统治国土中南部五分之二地区的维希政权着手改革。问题在于改革方向是逆向的。贝当元帅认为,法国在德军面前不堪一击地崩溃,原因在于社会价值观的混乱、外国资本家和共产主义者的蠢动。

从"法兰西国"成立之后到年底,接连制定了禁止入籍法以及反犹太人法、反共产主义与反无政府主义法。贝当行使立法权的方向与禁止种族和国籍歧视、广泛承认思想自由的现代民主潮流完全相反,法国国民因此背弃了他。贝当首脑仍有依靠。他得到大部分教会以及企业家、资本家的支持。贝当所追求的新法国从"标语"可见一斑。贝当抛弃了自法国大革命(1789年)以来坚持的"自由·平等·博爱"价值,提出"劳动·家庭·祖国"作为新的方向。

贝当的法兰西国,是在否认劳动者团结权的"健全劳动精神"之下恢复家庭传统功能、各人为祖国献身的国家。维希政权为了对英国作战而利用贞德宣传国家理念与政策,但介绍的不是身披铠甲、手持武器的贞德,而是专注育儿与家务的"模范农家少女"。维希政权很快出现了反对势力。国内广泛组织起抵抗势力,即抵抗运动(Resistance),海外也以陆军少将戴高乐为中心举起"自由法国"(Free France)运动的旗帜。

当时世界如何对待维希政权与自由法国?只有英国支持自由法国。美国和苏联也把维希政权视为法国的正统。尤其美国即便正式参战后仍公然牵制戴高乐将军。其立场是自由法国只是"流亡武装团体",不代表国家。据已故釜山大学教授权达千(史学系)的论文《关于二战期间美法关系失调的资料补充性考察》,维希政权停靠美国的舰艇与商船船员为加入"自由法国"而出逃时,曾被全部逮捕并关入监狱。牵制的目标是戴高乐将军。美方不断怂恿戴高乐的军中前辈或政界出身者出面领导自由法国。

法国国民越来越转向自由法国一方。经济掠夺使人们认识到"贝当与德国是一伙的"。维希政权按德国确定的汇率,每天支付2000万马克作为德国占领军的维持费用。以"义务劳动制"之名,65万法国劳动者被押往德国工厂。法国境内的产业设施与500万劳动力也被投入为德国生产军需物资。维希政权口称国民安危,但二战期间法国国民的营养状况比德国直接占领地区更差。它曾夸口要求遣返被德国俘获的200万法军战俘(含20万殖民地军),但实际收回的战俘仅约11万人。

维希政权之下积极从事亲德行为的人物也不少。一直观望的媒体人似乎判断德国的天下会延续下去,热衷于传播法西斯主义。由法国人组成的纳粹党卫军查理曼师不仅远征苏联,直到最后还在柏林巷战中作战。部分地方公务员以法军战俘的妻子"事实上是独身"为由,开展把她们与德军撮合的活动。抵抗势力被维希的警察、军事组织(Milice)和民兵队抓获的,比被德军抓获的更多。维希的警察抓到抵抗势力,就以共产主义者为名处决。将约7万名法国犹太人送入集中营的也是维希政权。在法国搜捕犹太人的德军一个也没有。法国抵抗势力在与德军、维希政权的斗争中日益强大。抵抗势力与戴高乐领导的自由法国最耀眼的时刻是1944年8月进入巴黎。美国原本打算在德国占领地全境建立军政,但在法国未能如此。理由是抵抗势力不断困扰德军,自由法国军也在北非、叙利亚和意大利战线立下战功。戴高乐一方面向提供战争物资的美国表示感谢,一方面固执主张法国人在国内外展现的抵抗,其价值超过军事援助。最终美国不得不同意由自由法国承担解放巴黎的时刻。直到法国解放之后,美国才承认自由法国临时政府。若没有法国人的抵抗,法国不仅会接受美军军政,或许还无法取得联合国(UN)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的席位。

打着恢复法国价值旗号而依附德国的维希政权人士与亲德附敌者,在法国解放后立即遭到铁锤般的清算。与德军同床的女性被剃光头发在街头受尽嘲弄,各条街道和各座城市都设立法庭推进清算。法国开了三类审判。维希政府的高层人士在弹劾法庭,媒体人和作家在特别法院,罪行轻微的协力者在各地方法院接受审问。在愤怒民众主持的简易审判中,也有众多纳粹附敌者被处决。

法国最费心力的惩罚是对媒体人与作家群体的清算。理应为祖国挺身而出的知识分子的背叛被视为最恶劣的行为。在对德战争尚未完全结束的情况下,媒体仍是具有威力的煽动武器,因此附敌媒体人被视为纳粹的一级战斗员。证明媒体人与作家的犯罪事实并不困难。因为证据明确留存。即便否认嫌疑,一旦出示铅字、广播录音、书册等凭证,附敌者便低下了头。通过清算附敌媒体人,法国把"媒体只应报道事实"的教训刻入骨髓。写下的文字终究无法抹去。

法国各级法院审理了多达100万名附敌者。其中6763人被判死刑,2万6529人被判有期徒刑。也有资料称被判有罪的附敌者达8万9770人。实际执行死刑的为782人。贝当元帅也被宣判死刑,但被一战时任其副官(中尉)的戴高乐减为终身监禁,最终死在监狱。曾代表法国的企业雷诺汽车也因为德国生产武器的罪责被追究,所有权结构改为国营企业。

为清算不足四年的被占领时期,整个法国都在阵痛。也不乏认为处决人数太多、应予宽恕的主张。戴高乐以"不能留着肿疮与脓血建设新法国"予以驳回。由于对处置民族叛徒不设时效,法国的叛国清算至今尚未结束。1998年,因新披露在维希政权时期犯下的往事,一位90岁老人被逮捕入狱。也曾因试图在温泉疗养城市维希地区举办国际会议而饱受舆论抨击。2011年,一个人口约100人的乡村里仍有"贝当街"一事被曝光,在一番风波后街名被更改。就连法国极右政党也彻底否认维希政权与纳粹附敌。关于清算未能彻底进行的争议也从未间断。

如今在法国,"协作"是禁忌词。与英语拼写相同的"collaboration"本意是协力或合作,通常用作褒义。但加上定冠词或大写后意思就不同了。自贝当元帅在维希政权初期强调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协作(Collaboration)"以来,这个词便具有了"叛国"的含义。用我们的话来说,"协力=亲日叛国"大致就相当于这个词。在清算未能妥善完成的我国,协作却被格外强调。"如今该忘掉、携手合作"的话语背后,是否潜藏着附敌者让人遗忘、不要参与的信息?

在清算过去这件事上,法国的一切都与韩国相反。与附敌日本帝国、出卖同族者世代享福的我们完全不同。韩国与法国在清算过去上相同之处只有一点:两者都在进行中。法国至今仍在清算,而韩国仍在遗忘。是什么把韩国与法国分开了?看来需要更多关注与参与。德国出生的犹太裔美国女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这样说道:"公民在政治中被疏离的社会,随时都会走向极权主义。"纳粹与日本帝国自不必说,维希政权所追求的正是权威主义式极权主义。活在2017年今天的韩国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摆脱极权主义倾向?拒绝被疏离的公民才能拯救国家、创造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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