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田野的东端,诉说着往昔故事的小溪蜿蜒流过,斑纹黄牛在日暮时分发出金色而慵懒的鸣叫之处”——大概就是这一带吧。诗人郑芝溶(1902~1950)在代表作《乡愁》中吟咏“那地方在梦里也难以忘怀”,那让人不愿从缠绵梦境中醒来、只想轻轻闭上眼睛的风景就在这里。正如此时初夏的天气,浓绿的树荫把山与稻田分开。这是云甫金基昶(1913~2001)著名的“青绿山水”之一、1981年的作品《投网》。
画家以自己最喜爱的青绿为主,用山填满画面一半以上,又画出与山一样青碧的溪水与岩石,然后在其中放进悠闲的亭子和撒网捕鱼的少年。裸露的脊背被阳光晒得黝黑,却格外亲切。
克服失聪残疾的天才画家金基昶,其细腻而色彩雅致的“青绿山水”,以及民画风格中带着近乎粗拙的大胆笔触、极具破格意味的“傻瓜山水”,其受欢迎程度不逊于如今的偶像。十年前热播的MBC周末剧《白色巨塔》中,就出现了前途大好的外科医生的妻子把青绿山水当作贿赂送给医院副院长夫人的场景,剧中还有“连傻瓜山水都不知道吗”这样的台词。可见当时觊觎这些画的人有多少。
生于首尔本地的金基昶,曾在卧龙洞书堂学习汉学,又在仁寺洞新设的幼儿园学习新学。7岁时,在升洞普通学校入学典礼的次日,他去奖忠坛公园参加运动会后患上伤寒,又服用了与体质相克的人参汤,在高热折磨下丧失了听力。他听不到别人说话,别人也很难听懂他的话。对这样的金基昶来说,绘画就是沟通的手段。他看对象的眼光锐利,表现它们的指尖也格外迫切。
十二岁复学后仍不识字的儿子,由母亲亲自教他韩文和日语。母亲不顾希望儿子成为木匠的丈夫的意愿,决心把他培养成画家,于是找到以堂金殷镐(1892~1979)。在相当于当时最顶尖美术学府的以堂画塾“络青轩”,金基昶正式开始学画。入门仅半年,他便在1931年举办的朝鲜艺术展览会(鲜展)入选,此后连续六年囊括特选,当时各报纸一齐大篇幅报道,赞誉他是克服残疾逆境而奋起的勇气与才华。
金基昶以“云甫”之名闻名,但最初的雅号是母亲取的“云圃”。一直以云圃为名活动的他,在1945年8月15日迎来光复之际,把“圃”字外框的“口”去掉,改用“甫”字,自称“云甫”。这既意味着要走出恩师以堂金殷镐的阴影,也表达了摆脱受成法束缚的日式画风的意志。金基昶不仅擅画,文笔也好,他主张摆脱长期束缚朝鲜美术的封建残余、走进大众之中,甚至对自己一直钻研的水墨彩画也猛烈批评,称其是背离时代的废物。光复后不久,他在自由新闻社担任文化部记者兼插画家,也曾出任国立民族博物馆(国立民俗博物馆前身)美术部长。
如果说为云甫打开画家之路的是慈爱的母亲,那么一生与他同行的,则是生活伴侣兼艺术同伴、妻子雨乡朴崍贤(1920~1976)。在举办韩国首个“夫妇展”的1947年,妻子决心克服只能与丈夫笔谈的交流方式,教云甫学会了看对方口型读出话语的口语法。
1963年,韩国首次参加“圣保罗双年展”,金焕基被选为专员,金基昶与刘永国、金永周、徐世玉一同参展。当时他的送展作品是《遗产的形象》《太古的形象》等抽象画,展现出丝毫不落后于时代变化的先锋感觉。
金基昶自日据时期二十多岁起便开始声名远扬,但绘画的鼎盛期是1970年代。此前他常在画中呈现朝鲜风俗画的内容和韩国式山川的样貌,而以1970年在现代画廊的个展为起点,青绿山水首次亮相。也有观点分析认为,去除日本色彩的云甫受到台湾出身画家张大千(1899~1983)画风的影响。无论如何,这些画极受欢迎。加之1979年,为帮助与自己境遇相似的孩子,云甫出任韩国聋人福利会首任会长,据说为筹措资助款,他特意多画了畅销的青绿山水——由此可见,他确是一位志趣不凡的画家。
如果说从实景出发、描绘观念中理想乡的青绿山水受到大众欢迎,那么美术专家反而把傻瓜山水列为云甫的代表作。长期收集民画的金基昶,在与妻子诀别的绝望深渊中,抓住民画特有的“傻气的诙谐”与亲切的幽默,成功实现了艺术转身。他说:“我长久地寻找根源,最后明白,既具韩国特色又能很好表现人类纯粹情感的正是民画”,并表示“我们的民画是极为优秀的艺术,其中毫不做作地容纳了平民朴素的生活与诙谐,傻瓜山水就是我试图以自己的作品世界来承载这种民画精神”。
虽然云甫因画作受欢迎而活得无所遗憾,但他生命的各处都能察觉时代的伤痕。朝鲜战争期间的1951年,云甫避难前往妻子娘家所在的全北群山时,两个弟妹选择了北上。也出现在云甫画中的小妹基玉在北方成了医生。弟弟基万则以功勋艺术家之名闻名。2000年离散家属团聚时,基万探访了住院于三星首尔医院的兄长,在这场戏剧性的相见中,两人互赠了彼此的画作。躺在病床上见到日夜思念的弟弟、只是不停流泪的画家,翌年离开了人世。
一事能成者往往两事亦能、十事皆精,金基昶不仅擅长山水,人物画也独步一时。他参与代替历史伟人证件照的“标准影帧”创作,画了乙支文德、武烈王、文武王等6人。尤其他1973年所画的世宗大王人物画被用于1万韩元纸币图案,使画家更为人所熟悉。然而2014年,有人主张,当时政府指定的93幅标准影帧中有14幅是“亲日画家”的作品,应撤销其标准影帧指定,金基昶与金殷镐、张遇圣一同因亲日行迹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还出现了要求从纸币上去掉云甫所画世宗大王人物画的舆论。
是的。在日据时期已经积累名声的金基昶,积极参与了亲日行为,包括创作赞美军国主义的作品以及鼓动强制征兵的画作。他也曾公开忏悔自己描绘日本士兵的可耻过去,但最终在2009年,他的名字被载入亲日反民族行为关系史料集和亲日人名词典。
虽然也有人辩护说,即便怨恨画家,又何必连画一起憎恨,但艺术原原本本地反映并映照作者的思想与情感,因此也不能完全当作两回事。判断则各由己定。总有人,而且是相当多的人,会从云甫的画里想起令人怀念的岁月,反复咀嚼朦胧的乡愁。画家已逝,但从依然留存并闪光的画作中感受到如外祖母扇风般的安慰与从容,又有谁能责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