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7-06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德国与日本的算法…奥德河—尼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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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6日,波兰与东德签署边界协定。由波兰总理约瑟夫·西伦凯维兹与东德总理奥托·格罗提渥签署的这份协定,正式名称为“确定波兰与德国之间现存边界的协定”,简称“和平与友谊边界协定”。然而与名称相反,这份协定并非基于友谊与信任而缔结。波兰表示欢迎,东德却是屈服于苏联的压力。从东德的立场看,这本就难以心甘情愿,因为协定的核心内容是领土割让。依据边界协定,以天然河流奥德河与尼斯河为边界后,东德领土减少了11.2万平方公里。对德国而言,这并非眼下才出现的损失,因为战争刚结束时波兰就已把奥德河—尼斯河线当作边界。而且东德居民受新闻审查压制,有话也说不出口。但在西德,国民情绪沸腾。“被强行占领已经够委屈,还要用条约加以确定……东德那帮赤色分子把国家卖了”,这样的反应喷涌而出。这也在情理之中。即便是战败国,被划走的毕竟是无论从历史还是人口分布看都确属德国的土地。战败后被波兰当局驱逐的德国人甚至组织了有规模的示威。

在苏联撑腰下被波兰强制驱逐的德国人约1200万。他们被逐出面积大于韩国的奥德河—尼斯河线以东的粮仓地带和德国第二大工业区,从此成为永久的失乡者。被驱逐的德国人甚至组建了以收复失地为政纲的政党“德国难民党”。西德总理阿登纳一面谴责东德和波兰,一面把两国的协定充分用于国内外政治:他从德国难民党中挑选阁员以扩大自身政治基础,同时把这作为强行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1955年)的起点。

即便是战败国,东德为何几乎是被剥夺式地把比韩国面积更大的土地交给波兰?德国的分割与领土割让,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就已勾勒出草图。“奥德河—尼斯河线”边界首次被正式讨论,是在1945年2月的雅尔塔会议。斯大林在会上就德国东部边界提出了两点。第一,把波兰东部18.7万平方公里领土交给苏联,作为补偿,波兰把边界线移至奥德河—尼斯河线以获得德国领土——斯大林的这一提议被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接受。

德国投降后,同盟国在波茨坦聚首,再次讨论该方案。对把波兰领土让给苏联一点并无异议。早在二战之前,苏联就与德国分割波兰,那本就是已占领的土地。苏联并非新获领土,其边界与寇松线相近。寇松线是指1919年布尔什维克俄国与波兰战争时出面调停的英国外交大臣乔治·寇松所提出的波兰—苏联边界线。斯大林主张既有权利的说法奏效了,但以奥德河—尼斯河线为边界的讨论则争议颇多。尤其是把苏联视为新敌人而非盟国的英国首相丘吉尔表示反对,理由是没有必要让注定沦为苏联卫星国的波兰变强。

但斯大林的主张压倒了反对意见,原因有两点。首先,苏联话语权强,因为它在战争中付出的牺牲最大。据戈登大学教授戴维·格兰茨所著《德苏战争史》,二战中德军约1349万伤亡者中,有1076万余人死伤。苏联也付出了2900万至5000万伤亡。战争损失巨大的苏联在德国战后处理问题上也声音很大。第二,能够制约苏联的美英领导力消失了。美国总统罗斯福去世,丘吉尔首相在波茨坦会议期间的大选中败北而离开会场。最终美英以“临时分界线”为条件接受了奥德河—尼斯河线。

对于确定以奥德河—尼斯河线为边界的东德与波兰间条约,德国人愤怒,其他国家却不然。因饱受德军之害而曾提议“把战败的德国分割成小块、变为农业国家”(摩根索方案)的法国,对东德与波兰的边界协定表示欢迎。美英则反复表明这不是边界而是临时分界线的立场。西德政府保持强硬立场。坚持不承认东德政府、也不与同东德建交的国家建立外交关系的哈尔斯坦原则的西德,其立场从1960年末开始发生戏剧性转变。中间偏左政党社民党的维利·勃兰特执政,东方政策由此开始。

最富戏剧性的事件发生在1970年12月。勃兰特总理在波兰华沙犹太人隔离区受难者纪念碑前下跪忏悔,感动了世人。“下跪的是勃兰特一人,站起来的却是整个德意志民族”——在获得如此评价的下跪事件两天后,发生了更重要的事。勃兰特总理签署了与断交25年的波兰恢复邦交的条约。西德—波兰条约中载入了承认奥德河—尼斯河线的内容。主要外国媒体报道称欧洲最大的领土问题得到解决,但德国国内沸沸扬扬。尤其是曾居住在奥德河—尼斯河线以东领土而被驱逐的失乡者猛烈攻击,称“勃兰特把德国的灵魂卖给了赤色分子”。政界也加入其中。1972年4月对勃兰特的不信任决议案被提交,仅以两票之差被否决,但争议连日不断。在野党以预算案纠缠不放。勃兰特以解散国会渡过政治危机。年轻选民集结起来,勃兰特的东方政策从被淘汰的危机中生还。对于支持勃兰特的年轻选民和舆论,当时西德的极右团体讥讽道:“既然如此,干嘛不去东德住,为什么住在西德?”

勃兰特总理下台后,德国依然保持政策的一贯性。尤其是属于对立阵营的基民党的赫尔穆特·科尔总理,尽管取向不同,却把勃兰特的东方政策打磨得更加精细,开启了德国统一之路。每逢关口,科尔总理都明确表示“统一后的德国没有领土野心”,奥德河—尼斯河线就是边界线。当时德国得以走向统一,主要有三大因素在起作用。第一,为统一而展现出在领土上让步的姿态。对奥德河—尼斯河线的再确认使统一提前。第二,随着欧洲一体化推进,民族国家的领土概念变得淡薄。第三,国际形势朝有利方向发展。冷战时期为遏制苏联及其卫星国波兰而不承认奥德河—尼斯河线为正式边界的美国,也改变了态度。

如果西德固执于过去的领土,波兰会赞成德国统一吗?苏联、法国、美国是否会乐见德国统一也令人怀疑。接受奥德河—尼斯河线、即放弃领土,德国反而实现了看似不可能之事——统一。波兰也从德国统一中受益。统一后波兰与德国贸易大幅增长,超过俄罗斯,成为原东欧国家中与德国贸易额最大的国家。美国也一样。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范围扩大到波兰和捷克,如今更把目光投向黑海。

德国实现统一、美国影响力扩展至中亚,其根基首先在于德国彻底的反省。维利·勃兰特下跪、甚至放弃领土接受奥德河—尼斯河线,德国反而抓住了更多机会。领土很重要。据东北亚历史财团首席研究委员裴镇秀的研究论文《世界领土争端的趋势与现状及解决方案(2012)》,从1648年至1987年,地球上177起主要战争中,因领土争端引发的战争达149起,占84%。德国被视为依据自身处境处理领土问题并和平解决的典范。

令人不快的事实是,与德国截然相反的国家就在邻近。东亚所有领土争端都与日本的殖民掠夺或帝国主义侵略史密切相关。俄罗斯与日本之间的北方岛屿问题,是在二战结束过程中冒出来的。中日之间的钓鱼岛(尖阁列岛)争端同样是甲午战争留下的后遗症。日本动辄主张的独岛主权,也源自日俄战争与侵吞朝鲜的过程。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在反省和道歉侵略战争,而唯有日本强辩要把在领土扩张与侵略过程中夺得的土地再要回去。德国连作为统一国家发源地的普鲁士固有领土都交了出去,日本却把抢来的领土也说成是自己的地。这也是德国有资格出任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而日本没有的原因。

再回到开头。东德与波兰缔结友谊与和平边界条约的1950年7月,其实只有苏联的强权与蛮横,并没有友谊。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份协定带来了和平与德国统一的果实。德国与波兰之间原本不存在的友谊与信任关系也萌芽了。曾被称为欧洲定时炸弹的奥德河—尼斯河线,如今是让步、信任与和平的象征。曾经冲突的德国与波兰共同编写历史教科书,曾是矛盾场所的奥德河与尼斯河上,两国共同运营的自然公园吸引着游客。整个欧洲也摆脱了战争威胁。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这要归功于即便被辱骂为赤色分子、也为了未来而舍弃眼前利益的德国人的能力与智慧。把国家利益置于政党利益或目标之上、即使是对立阵营的政策也敢于接纳的德国政治人,以及能够辨识出他们的德国选民的眼光,造就了和平与共存的新历史。令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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