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座城市每十年苏醒一次,恰逢山河变迁之时。它就是德国西部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NRW)所属的北部小城明斯特。这里位于欧洲贸易通道的中间地带,1648年宣告漫长的“三十年宗教战争”终结的《威斯特法伦条约》在此签订,从而载入世界史教科书。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摧毁了市中心地区的90%,战后为治愈创伤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如今它以明斯特大学为中心,被称为大学城。
每十年震动这座安静城市一次的事件震源,是“明斯特雕塑项目(Skulptur Projekte)”。其开端要追溯到1975年。当时明斯特大学获赠了欧洲美术界最受关注的雕塑家之一、英国出生的亨利·摩尔的作品。摩尔是抽象雕塑的先驱,如今其作品价格高达数百亿韩元,但当时明斯特市民的反应却十分冷淡。那时主流仍是刻画有意义人物或形象描绘生动的“具象雕塑”,因此面对不知所云的弯曲青铜块,“搬走它”的舆论如雨点般袭来。当时任威斯特法伦美术馆馆长的克劳斯·布斯曼意识到,面向公众的艺术教育是必要的,不被关在美术馆之内、而是存在于日常身边的美术也是必要的。就这样,1977年首次在明斯特举办的“雕塑项目”的第五届活动于本月10日(当地时间)开幕。活动期间,全世界的美术爱好者都穿着能长时间行走也无妨的运动鞋,穿行于明斯特,寻访散布于城市各处的35件新作雕塑以及历届展览后永久安置的数十件作品。
对于梦想“艺术旅行”“艺术之旅”的人而言,在这场令人心动的雕塑项目面前决定收拾行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错过这次机会,又要再等十年。自称城市探险家与艺术搜索队的明斯特游客手中,无一例外地握着标注作品设置地点的地图。尤其今年推出了“SP17”等智能手机应用程序,基于GPS寻找附近作品变得更加方便。
按照已连续30年走遍雕塑项目的专家建议,旅程从润泽明斯特西南部的人工湖阿湖河畔开始。从33路市内公交车下车后走向桥梁的路上,传来细细的歌声。不是先用眼睛、而是先用耳朵遇见的作品,是苏珊·菲利普斯在2007年美术节上推出的《失去的倒影》。悬挂在桥墩上的扬声器里流淌出以德国浪漫主义作家霍夫曼的《失去的倒影的故事》为基础的歌剧,被荡漾水波弹回的旋律听起来更显哀婉。
把歌声留在身后沿河而行,立刻就能看到被削成方正长方体的红豆杉树丛。若问“那个也是作品吗”,至少此时来到明斯特的几乎所有人都会回答“是的,那是作品”。这是现代美术界最重要的女性艺术家之一罗斯玛丽·特洛克尔在上届展览中推出的作品,艺术家思索自然与人类有机联系关系的特质在其中一览无余。靠湖一侧部分树木泛黄枯萎,仿佛是十年岁月的痕迹。时间的流逝在美国极简主义代表艺术家唐纳德·贾德的作品中显露得更加赤裸,那是1977年首届雕塑项目时推出并永久安置的作品。它是两个混凝土圆形结构物叠放的形态,游乐场般大小的围栏内杂草丛生,不知是谁涂的涂鸦和密密麻麻的乱写中读得出时间。
从这里到市区约2公里的湖畔各处都放置着作品。矗立在草坪上的超大型天线形状作品《往上看,然后读一读》自然而然地让游客躺下。这是伊利亚·卡巴科夫在1997年雕塑节上以公共艺术形式实现概念艺术的作品,只有仰望天空躺下,才能读到写在天线顶端的诗句。像小码头一样伸入湖中的木造结构物作品《码头(Pier)》,让人能以多种方式眺望周边。满满的涂鸦中,“人们并不想按照别人希望的方式去看”这句话格外令人停下脚步。因为这句“我要按自己想看的方式看”不仅正中作品要旨,也是此次旅行中最重要的心态。
朝着远处也能看到的、约有成人两倍高的巨大白球走去,就会到达湖的尽头。那是我们所熟知的清溪川入口海螺形雕塑作者克拉斯·奥尔登伯格的1977年作品《巨大的台球》。奥尔登伯格通过把平凡的日常物品放大到惊人尺寸的作品,引导观念的转变和新的视角。在这座反复重刷白漆的混凝土雕塑旁,写着“艺术(kunst)”“自由地感受(feel free)”等字句。不知不觉间,这里的市民已成为最能理解最尖端现代美术精神的艺术鼓动者。
在明斯特市中心各处都能遇见今年的新作。以雕塑项目主办方、以3欧元出售作品位置地图的州立LWL美术馆为据点会比较方便。紧邻美术馆就有明斯特市民最青睐的交通工具——自行车租赁点。由于步行专用道路较多,全天费用12欧元的自行车最适合逛美术节。
在美术馆前庭一侧,大型拖车侵占到人行道上,让访客困惑不已。这是肯尼亚出生的德国艺术家科西玛·冯·博宁与美国概念艺术家汤姆·伯尔的合作作品。卡车旁边就放着那件著名的摩尔雕塑,仿佛刚刚运抵。这似可解读为:为了欣赏作品,承受些通行不便完全值得,但解释因人而异。
在另一侧的后门入口,悬挂雕塑项目横幅的墙对面转角处,安装着约翰·奈特的雕塑。那是把艺术家使用的水平仪巨大放大后的作品,让人回头审视作品是否挂得端正,以及自己是否站得笔直。美术馆内外散布着多件作品,但人气最高的无疑是格雷戈尔·施奈德的作品。美术馆艺术商店前的楼梯上至少要等20分钟、长则要等一小时以上的排队长龙,足见其热度。这也与每次只限一人参观有关。轮到时打开关闭的门,登上四层楼梯,便来到三室一卫结构的公寓型装置作品前。洁白而安静的“别人的家”,同时给观众带来窥视的微妙快感和仿佛正被某处监视的奇异紧张感。
妮科尔·艾森曼在公园内喷泉周围竖立的裸体雕塑绝不漂亮,却充满幽默。露出大屁股躺着的人、毫不羞涩地仰身大笑的男人等形象,仿佛要把我们的内心看穿。
参观过本届明斯特雕塑节的人首推的作品略微远离市中心。土耳其出身的女性艺术家艾谢·埃尔克门的《在水上》让观众体验在水上行走的奇迹。由于圣经中出现耶稣在水上行走的奇迹,这样的体验让欧洲人不断发出欢呼。艺术家在水面正下方设置了类似垫脚石的结构物连接河的两岸,人们在其上行走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走在水面上。
就个人而言,把曾作为溜冰场使用的整座体育馆变成作品的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的《在先行的生命之后(After a life Ahead)》最为出色。宛如考古学家发掘现场般被挖开的冰上竞技场之下露出泥土和水,积水中有小鱼、寄居蟹、水龟虫之类蠕动着生存。不仅有在空中飞的蜜蜂,看不见的微生物也“活”在这里。艺术家指出,人类以发展之名创造的文明便利只是为人类而设的环境,并通过为再开发而被废弃的建筑物展示自然如何自我净化与治愈。乍看像是被挖开,但从自然的立场看,这是通气孔与栖息地被打开的修复与回归。
作为创始成员的总监卡斯帕·柯尼希表示,今年展览主题为“迷人地衰老,刺激地年轻”。确实如此。以美术馆之外的美术介绍了公共艺术概念的明斯特雕塑项目,经历概念艺术的实现、城市再生与沟通,如今又传递着日常活力与新生命力这另一种价值。山河四度变迁,与时间一同累积的艺术,连生活和人都在改变。本届雕塑节将持续至10月10日。再次强调,错过就要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