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道数学题。“在xⁿ+yⁿ=zⁿ中,当n为3以上的整数时,不存在满足该关系的自然数x、y、z。请予证明。”不必因为是让人头疼的数学而事先胆怯。因为据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难、最刁钻的数学题。是谁出了这么刁钻的题?是皮埃尔·费马(Pierre de Fermat:1601~1665)。他在自己爱读的数学书的空白处写下这个问题,却没有留下解法(证明)。理由很有意思。“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来证明这一定理,但书的空白太窄,写不下。”
普通人并不关心,但对数学家们而言并非如此。对于“明明用绝妙的方法证明了,却因为嫌麻烦、仅仅因为书的空白不够而没有写出证明”的费马,无数数学家赌上自尊心扑上来要给出证明。结果如何?全部失败。三百多年间,赫赫有名的数学天才们纷纷挑战,却都以失败告终。事实上,“费马大定理”问世的经过也颇具戏剧性。作为一位勤勉而能干的法官,费马并不是专业研究者。他是以兴趣研究数学的业余数学家。
费马埋头于数学是有原因的。他出生于法国富裕家庭,人生一路平顺,却生活在剧变的时代,不愿被特定党派左右。为了不落入“因得到当时权势人物黎塞留枢机主教赏识而屡获晋升”的口舌之中,他只专注于工作。因秉公办事而赢得声望,却也积累了工作压力。费马用另一种压力来化解压力。一有空闲就翻看数学书,从中体会喜悦。他只是享受数学,极度回避炫耀。
尽管受到帕斯卡等同时代数学家的赞誉,他却完全不作“对外发表”。费马转而反复阅读公元3世纪左右希腊人丢番图所著的《算术》(Arithmetica),在书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后来被称为“费马大定理”的问题,也写在这本书的空白处。费马发现这一问题时是36岁。直到去世,他一直与著名数学家们交流,却满足于做一名“隐藏的高手”。相当于以民间高手身份度过了约30年。
他在数学上的功绩,是由长子克莱芒·萨米埃尔·费马让其得见天日。他花五年时间整理父亲书中的注释并收集信件,于1670年出版了题为《附有费马注释的丢番图算术》的书。借儿子之手问世的遗作,激起了数学家们的好胜之心。费马大定理让数学家们何等苦恼,印度裔英国物理学家西蒙·辛格的著作《Fermat's Last Theorem(费马大定理)》中有详细记述。“费马大定理令全世界伟大的数学家着迷,留下无数轶事。有人悬出巨额奖金要给证明者,也有人陷入绝望自寻短见,还有极端者仅因这一定理而进行决斗。”故事累积之下,它也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美国短篇小说作家阿瑟·波格斯1954年的作品《魔鬼与西蒙·弗拉格》中有这样一段。“魔鬼催促西蒙·弗拉格提问。约定是:如果魔鬼能在24小时内回答,西蒙的灵魂就归魔鬼;若失败,魔鬼则要付给西蒙10万美元。(担心自己变成浮士德)苦恼的西蒙出了费马大定理这道题。魔鬼一听到问题,立刻飞遍地球乃至整个宇宙搜集信息。第二天精疲力竭归来的魔鬼承认打赌输了。魔鬼以满怀敬意的目光望着西蒙说道:像我这样能在如此短时间里学这么多数学的存在,哪里都找不到。可是知道得越多,反而越难回答。你到底是怎么想出那么难的问题的?真该死……我去土星见到一个长得像蘑菇的家伙,能靠心算把偏微分方程流利地解出来,可就连他对那道题也彻底举手投降了。”
对于连外星人都要放弃的难题,人类却执着挑战。18世纪的天才数学家莱昂哈德·欧拉在1749年首次解出了其中一部分。据说无数数学家为此伤脑筋,数学这门学问本身也因而得到发展。哲学家、数学家、博爱主义者英国的伯特兰·罗素爵士在解这道题时,想到数学这门学问本身或许包含矛盾,从而开辟了逻辑数学这一新天地。作为计算机先驱却不幸自杀的艾伦·图灵、发现不确定性原理的德国量子物理学家海森堡等,也都在与费马抛出的问题较量中,在其他领域取得了成就。有人从解这道题中找到了生活的活力,但日本数学家谷山丰却在临近证明之际郁结成疾而自寻短见。
寻找答案实在固若金汤。苏格兰出生的美国数学家兼科幻(SF)小说家埃里克·坦普尔·贝尔(Eric Temple Bell:1883~1960,笔名John Taine)在1961年出版的遗作《最后的问题》(The Last Problem)中预言,“在费马大定理被解开之前,人类就会灭亡”。贝尔遗作出版两年后的1963年,喜爱读书与数学的10岁小孩安德鲁·怀尔斯(Andrew Wiles)在英国剑桥附近村镇的一间小图书馆偶然借到这本书,从此沉迷其中。被称为数学神童的怀尔斯立刻察觉这是“勾股定理”的变形,并下决心一定要解开它。
怀抱数学家梦想的怀尔斯在牛津与剑桥大学取得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并在美国和法国授课,成长为知名数学家。无论身在何处都在与“费马大定理”的解法较量的他,于1993年6月23日在英国剑桥大学艾萨克·牛顿研究所的受邀特别讲座上,证明了“费马大定理”。特别讲座结束的瞬间,在场的200多名世界一流数学家齐齐起立,鼓掌欢呼。这是少年怀抱梦想30年后,也是费马的儿子出版书籍将这一问题公之于世317年后,终于出现的答案。怀尔斯的证明曾被发现漏洞,但他又花14个月打磨逻辑,最终完成了完美的证明。
41岁便解开人类难题的怀尔斯教授获得了如潮赞誉。他囊括各类奖项与奖金,还获授爵士头衔。怀尔斯之所以能成为将被永久记载的荣耀主角,原因有两点。一是初次接触问题时便立誓“我要解开它”的少年之梦。二是其他挑战证明的数学家们的失败案例。怀尔斯逐一检视前辈数学家的失败,将其作为成功的垫脚石。据说他尤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日本数学家发现的“谷山—志村猜想”。而谷山本人却以自杀结束了生命……
机会向如10多岁少年怀尔斯那样怀抱梦想的人敞开。岂止是数学。凡夫俗子的日常生活,国家与社会的兴衰成败,最终都取决于每一个成员意志的总和。人的意志与执念,虽然只是在小说中,甚至能超越外星高等生物。费马大定理同样不是最后的问题。数学领域仍然留有大量悬挂巨额奖金的难题。荣耀属于为实现梦想而坚韧努力的人。/论说委员兼高级记者 hong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