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1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爱德华三世…十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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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在整个英国历史上,他与亨利八世并列为留下最多话题的君主。当然,在知名度上亨利八世(1491~1547)更胜一筹。他以《至尊法案》(1534)将英格兰天主教会改为圣公会,还留下了轰动一时的宫廷情史。结过六次婚、离婚两次、砍掉两位王后头颅的亨利八世,常被用作小说和电影的题材。然而历代英国国王中,没有谁像爱德华三世那样留下如此多样的足迹。让我们来追溯爱德华三世在英国社会留下的十处痕迹。

1. 首先是在位时间长。他1327年以15岁之龄即位,直到1377年去世,共统治50年147天。在英格兰国王中位列历代第五。在位时间第一、第二位都是女王。第二位是维多利亚女王(1837~1901:63年216天),第一位是现任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已在位65年135天的伊丽莎白二世,其在位纪录看来无人能破。第三位是乔治三世(1760~1820:59年96天),第四位是亨利三世(1216~1272:56年29天)。*乔治三世被视为丧失美洲殖民地的国王,亨利三世则被评价为与贵族严重失和、无能而贪婪的国王。**在长期在位的男性国王中,爱德华三世被公认为唯一的“明君”。

2. 与沉溺于同性恋人、疏于国事的父亲爱德华二世不同,爱德华三世深得臣民信赖。这得益于他在战争中取得的辉煌胜利。爱德华三世的第二个特点正在于此。他发动百年战争(含休战期实际战期为116年·1337~1453),在初战中大败法军。尤其是1346年的克雷西战役(1346),他以约1万2000兵力迎战由贵族和骑士组成的1万2000名重装骑兵及8000名热那亚弩手在内的4万法军,取得压倒性胜利。倚重威尔士长弓手的爱德华三世,以英军约250人的伤亡换取了法军约1万人阵亡。这是世界战史上也罕见的大胜。3. 爱德华三世的长子“黑太子爱德华”同样展现出不逊于父王的勇武。1356年的法国普瓦捷战役中,黑太子爱德华率领的英军在兵力处于1比2劣势的情况下大获全胜,甚至俘获法国国王约翰二世。经过约3年8个月的赎金讨价还价,最终确定的释放条件是300万克朗金币。折合英国货币45万英镑,超过年铸币量的4倍。约翰二世甚至承诺割让三分之一领土,并在第一期分期款送达后,才结束了4年的俘虏生活。***爱德华三世的第三个特点是战争的企业化。他不仅从约翰二世身上榨取了史上最高的赎金,还俘获法国贵族并按等级收取赎金。

4. 第四,包括巨额赎金在内,爱德华三世筹措战争资金的方式对经济史影响深远。法国把曾被驱逐的犹太人重新召回,为的是多筹一点钱。当预期的赔款收入低于预想时,英国便拖欠了从意大利城邦借来的银行贷款。巴尔迪家族(1353年)和佩鲁齐家族(1374年)因此破产。据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查尔斯·金德尔伯格(1910~2003)所著《经济强国兴衰史》(World Economic Primacy),由热那亚、佛罗伦萨等意大利城邦主导的地中海时代,因爱德华三世不偿还借款而告终。恰逢奥斯曼土耳其崛起、东方贸易减少。连战争贷款也被赖掉的意大利城邦经济力量削弱,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为新的强者。可以说,巨额赎金改变了世界史的走向。

5. 爱德华三世留下的第五处痕迹也与战争关系密切。美国战争史学家约翰·林恩在《战斗:战争的文化史》(原题:Battle)中指出,兵力与物资匮乏的爱德华三世,其战略是就地筹措军需品和粮食,即掠夺,并为之冠名“骑兵焦土作战”。骑士以马上比武决胜负的时代结束,摧毁敌方一切资源的近代破坏战自此正式展开。****美国兵棋策划人兼战争史学家詹姆斯·邓尼根在与丹尼尔·马西森合著的《打动人心:向十二位将军学领导力》中,把爱德华三世评为“LBO之王”。所谓LBO(杠杆收购)是以被收购企业的资产作担保,向金融机构借钱来收购该企业的手法。邓尼根认为爱德华三世的掠夺与借贷,是现代企业并购战中LBO的典范。

6. 第六,百年战争初期爱德华三世的胜利与法军的失败,提前了两国的近代化。诸侯在平时供养、训练骑士集团,战时献给国王的领主制度,其军事效用价值消失,常备军取而代之。民间的权利意识也随之增强。为支付战争费用和被俘国王的赎金而税负加重的法国农民,高呼“身份平等”,发动了扎克雷起义(1358)。爱德华三世去世4年后,英国也爆发了瓦特·泰勒起义。一度占据英格兰全境三分之二的农民起义军甚至进入伦敦,觐见国王,要求“废除农奴制、分配土地、清除推行人头税的奸臣”。

爱德华三世的孙子、年幼的国王理查二世接受了要求,甚至颁布了农奴解放令。就在达成目的的部分农民军返乡之际,国王和贵族发动反击,农民军溃散,国王的承诺也化为泡影。然而精神并未消失。与瓦特·泰勒一同领导起义、后被处死的司祭出身的约翰·鲍尔的演讲,长久留在人们心中。“当亚当耕地、夏娃纺织之时,谁是绅士,谁是农奴?”这与公元前209年中国秦朝的陈胜、吴广,以及高丽时代奴婢万积所高呼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脉相承。英法的农民起义虽然失败,却促进了中世纪庄园制度的解体与自耕农的成长。被视为宗教改革先声、比马丁·路德早约150年的威克里夫(John Wycliff)活动的时期也正是此时。威克里夫1384年病逝,但死后被开棺焚尸。

7. 不仅普通百姓,贵族、骑士和富裕阶层的权利意识也在成长。爱德华三世的第七项影响是议会主义的发展。在爱德华三世在位期间,议会召开了多达47次。1339年召集的议会分为贵族院与平民院,今日的两院(上下院)制度由此扎根。随着市民代表与下级骑士加入而力量增强的下院,开始进行共同请愿和对征税的赞否表决。1340年确立了征税须经上院与下院同意的原则。下院还通过把请愿转化为法案的方式,取得了虽然有限的立法权。8. 爱德华三世把权力让给议会的理由很简单:钱。下院以接受税负为代价,换取请愿的立法化,即国王的准许。爱德华三世对法国发动战争的理由也一样:确保财源。*****他要保护佛兰德地区(荷兰与比利时)免受法国的重税——那里是欧洲最富裕的地区,也进口占英国出口品90%的羊毛。百年战争之后,佛兰德从法国势力范围转入哈布斯堡家族(奥地利+西班牙)治下,但发动独立战争、苦战80年后于1648年获得独立承认。爱德华三世之后,英国与荷兰延续经济关系,从羊毛供应地转变为生产基地。毛织品与棉织品需求的增加催生了各种纺纱机与动力机械的发明,最终导向产业革命。爱德华三世力图守护的与佛兰德地区的经济关系日益牢固,由此孕育了产业革命的种子。

9. 第九,意指社会上位者的道德义务与责任的“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也源自爱德华三世的加莱攻防战。爱德华三世攻陷了加莱,却未掩怒气。因为他本以为可借克雷西战役的胜势像吃便当一样轻取加莱,实际却耗费了11个月。爱德华三世下令,把顽强抵抗3万4000英军的约8000名加莱市民,不分男女老少全部杀掉。在屠城危机中,居民代表苦苦哀求:“请不要杀害无辜良民,我们愿以自己的性命相抵。”爱德华三世于是重新下令:“那么,就让抵抗最积极的六人剃发、颈系绳索、赤脚前来,登上处刑台。”当居民们为谁先赴死而苦恼时,高级官员和最富有的人纷纷表示愿意先死。翌日清晨,看到因长期困守而形容枯槁、身穿破烂麻袋衣前来的六名居民代表,爱德华三世心生动摇。出身法国的王后“请饶他们性命”的恳求也唤起了他的慈悲:“全部宽恕。”加莱领导层所展现的勇气与牺牲精神,正是“贵族义务”的原型。邓尼根正是从这一段中读出了爱德华三世如其著作标题所言“打动人心”的才能。他有非凡的本事:先以森严的告示或命令令人陷入恐惧,随后加以宽恕,从而换取饱含感动的忠诚。

10. 第十,在加莱陷落时以眼泪恳求赦免濒死居民的王后,名叫“埃诺的菲莉帕”(Philippa of Hainault)。她是富裕的低地地区埃诺一带法国旁系王室的公主。16岁与年长两岁的爱德华三世成婚,到43岁为止的27年间生下8男5女共13个子女。这对连战场都同行、展示非凡伉俪情深的国王夫妇,被称为“英国人的父母”。因子孙众多,据说纯英格兰血统者中六成以上是这对夫妇的后裔。******据说海对岸美国的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及与他竞争的希拉里·克林顿,甚至黑白混血的前任总统巴拉克·奥巴马,都是这对夫妇的远系后裔。以格外仁慈而受英国人尊敬的妻子为荣的爱德华三世,1341年还创办了大学。牛津大学皇后学院即为献给菲莉帕王后而设立。菲莉帕王后年轻时失去4个孩子,成年后又失去一个女儿,55岁去世,但早早闭眼或许反倒是好事。因为她没有长久目睹丈夫爱德华三世晚年与侍女私通、生下3名私生子、荒废国政的模样。独自留下的爱德华三世,在心爱的长子黑太子爱德华以46岁去世后急速衰弱,病了一年,于1377年6月21日结束了如全彩画般多彩的65年生涯。王位未由爱德华三世的儿子们继承,而由黑太子之子理查二世承袭。爱德华三世的其他儿子或许因未能登上王位而愤恨,纷纷为让自己的子嗣登位展开血腥竞争。爱德华三世的孙辈与曾孙辈经历了长达30年、名为“玫瑰战争”的内战。/论说委员兼资深记者 hon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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