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26 | SHAWN TRULLY

FORTUNE FEATURE|特朗普经济的希望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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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4月号。</b></font><br>

<br>从未有哪位总统同时提出自由市场与保护主义这两种相互冲突的政策。那么,特朗普能否再次带领美国实现伟大的增长?<br>

<br>戴维·科特(DAVE COTE)对未来充满乐观。这位行业巨头霍尼韦尔(Honeywell)的CEO认为,美国经济已准备好在特朗普政府之下快速增长。他解释说,特朗普总统降低企业所得税、简化监管的亲增长计划正在为企业注入活力。科特表示:“大选之后我与数十位大企业和中小企业的CEO交谈过”,并补充道:“通过这些对话,我强烈感受到‘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译注:凯恩斯提出的概念,即人的非经济本性也可能成为推动经济的一个因素 正在复活。此前的态度是‘情况看起来不会太好,我们也就随便应付吧’。现在企业们说的是‘情况略有好转。我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现在是增加投资的时候了’。”

这位资深企业家主张,这样的变化可能产生强大效应。他解释说:“我们需要某种火花”,“那个火花正是大选带来的变化”。

认为去年11月8日唐纳德·特朗普意外赢得大选为美国经济备好了出路的,并不只有财富500强企业的CEO们。中小企业的乐观情绪也在复活。全国独立企业协会(National Federation of Independent Business)去年12月的调查显示,“对业务前景持乐观态度的企业家比例从前一月的12%大幅上升38个百分点,达到50%”。

对“特朗普经济学”(Trumponomics)最明确的信心指标当然是股市。股市陡峭的“特朗普行情”(Trump Rally)清楚显示了投资者相信新总统的政策能够恢复企业盈利能力。标普500指数自大选日以来上涨超过8%,市值增加1.4万亿美元。以制造业为中心的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史上首次突破2万点并持续上涨。在特朗普于2月初提到“未来2~3周内将有关于税收的划时代内容发布”之后,这些指标再次刷新高点。<br>

加大赌注:去年11月8日以来展开的特朗普行情,把本已处于高位的股价进一步推高。标普500指数目前的市盈率(P/E)远高于长期平均值16倍。如果经济更快增长的预测未能实现,股市也可能暴跌。

<br>股价行情包含着这样的期待:特朗普政府能够实现其把美国年增长率大幅提高的初期承诺。承诺是把过去几年仅为2%的美国年增长率提升到3~4%。许多资深经济学家认为,只要特朗普能在不使经济脱轨的范围内降低监管和税收,承诺就有可能兑现。传奇货币政策专家、曾任里根前总统顾问的艾伦·梅尔泽(Allan Meltzer)表示:“兑现承诺的可能性并不确定,但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事情可能如预期般顺利,但也存在大量出错的空间。

即便是商界众多热烈的特朗普支持者,也担心他政策的核心要素可能把经济推入更深的黑暗。最大的风险在于贸易。特朗普支持的保护主义政策,可能逆转过去数十年令美国与贸易伙伴双方都富裕起来的开放边界潮流,并可能引发潜在的全球贸易战。特朗普已如竞选时承诺那样,让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流产。这项由奥巴马政府主导的协定,内容包括降低对日本、澳大利亚及其他9个国家的出口壁垒。

保守派经济学家支持特朗普政策中税收与监管的部分,但对其“贸易本能”极度警惕。特朗普以高达20~45%的关税威胁墨西哥和中国。这一战略理论上是为降低美国对两个最大对美出口国的贸易赤字而设计的,但可能产生巨大的反作用。现任美国行动论坛(American Action Forum)*译注:保守倾向的智库 会长、乔治·W·布什政府时期担任国会预算办公室主任的道格拉斯·霍尔茨-埃金(Douglas Holtz-Eakin)指出:“威胁特朗普成功的最大风险是贸易战。”

然而,令人担忧的并不只有特朗普的保护主义倾向。他严酷的反移民态度是另一个阻碍增长的因素,因为有可能驱赶或驱逐作为农业与建筑业基础的数百万劳动者。美国在全球人才争夺战中所拥有的独特地位,也可能因对工程师和程序员——美国研发的原动力——的签证限制而被削弱。

特朗普经济的希望与危险正交织于此。简单说,美国从未见过自由市场与反增长政策这种极端矛盾的组合出自白宫。换言之,我们正首次目睹一位以如此异端且不可预测的方式行事的总统。

特朗普易怒的性格以及几乎天天发动焦土式攻击的倾向,为悲观论提供了支撑。这位自称谈判专家的人,连需要争取合作的世界领导人也加以攻击。即便只是为了实现其“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经济计划的核心——促进出口,与其他国家领导人的合作也是必要的。特朗普总统不仅招致中国和墨西哥的反感,还猛烈批评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总理“搞坏了德国”。甚至在与友邦澳大利亚总理马尔科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的通话中展开激烈争论并加以斥责。

然而这些事件,只不过是特朗普政府成立后数周混乱过程中的小争议。爱用推特的特朗普总统使用“所谓的法官(so-called judge)”这样的表达对他们大加指责。该法官曾中止特朗普引发争议的移民行政命令——该命令禁止7个伊斯兰国家的国民入境美国。特朗普也斥责了支持该判决的联邦上诉法院法官。他还不惜费力把矛头指向诺德斯特龙(Nordstrom)百货。当女儿伊万卡的服装品牌因销售不振被百货公司下架后,他在推特上写道“女儿受到了非常不公正的待遇”。

随着大量噪音从总统办公室爆发,关于包括经济在内所有事项的执行风险,出现了非常现实的疑问。仓促推进的穆斯林入境禁令尤其激怒了民主党议员。这一措施也缩小了在道路、桥梁修复等需要跨党派支持领域的法案上妥协的余地。尽管共和党同时掌控参众两院,但特朗普的议程中有多少能真正变成法案仍不明朗。例如,要弥补特朗普降低企业所得税带来的缺口,通过极为复杂的“边境调节税(border adjustment tax, BAT)”*译注:对美国企业使用进口品不予费用抵扣,而出口时免征企业所得税的制度 非常重要。对于边境调节税,共和党参议院领导层至今仍未表示支持。

民主党马里兰州众议员约翰·德莱尼(John Delaney)强调:“大选后我们曾试图在基础设施等方面寻找共同点”,“但看到政府的言行后,议员们的态度变得悲观得多。就范围大而复杂的税收及基础设施计划进行谈判,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对手。必须确认对方是否会认真对待。”

特朗普政策的突然变更,以及他极为严重的威胁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认真为之,越来越难以分辨。这种状况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企业最讨厌不确定性。特朗普的密友、房地产投资管理公司殖民资本(Colony Capital)董事长汤姆·巴拉克(Tom Barrack)解释说:“情况似乎在朝正确的方向走。但看起来不安也很多”,“今后的前景完全分裂。一个阵营认为会出现非常棒的结果,而另一阵营则预期灾难。”

特朗普的部分政策已经在妨碍他的核心目标。例如,他对墨西哥的关税威胁,影响了比索兑美元汇率在11月8日之后下跌10%。由此,从汽车零部件到家电,美国对墨西哥的所有出口品价格都大幅上升,反而拖慢了特朗普承诺要增加的出口。

特朗普政策上的矛盾与反复无常的执行力,也让华尔街部分人士改变了想法。例如全球最大对冲基金桥水联合(Bridgewater Associates)创始人雷·达利欧(Ray Dalio)在大选后立即发表于领英的文章中曾称赞特朗普的政策。

然而雷在1月底发给客户的信中改变了立场。他警告:“人们越来越担心,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提出的民粹主义政策的负面影响,可能盖过其亲企业政策的优点。”高盛也在2月初发给客户的信中指出,“与大选刚结束时相比,负面风险有所增加”。

风险也潜伏在繁荣的股市中。大选之后的大幅上涨,已把本就高企的股价进一步推高。标普500的“过去12个月市盈率(trailing PER)”在2月中旬升至25倍,远高于历史平均值16倍。一旦投资者开始觉得特朗普提高GDP的承诺不可能实现,股市将极易遭遇暴跌。

需要提醒的是,特朗普政府仍处于初期。新总统及其幕僚要打磨治理政府的方式、落实所承诺的经济改革,时间还很充裕。但轻率地预期这类事情真会发生是愚蠢的。现在我们只能聚焦于特朗普说他想做的事。

《财富》决定掌握特朗普政策的具体内容和不为人知的部分,以更详细地了解这些政策将如何推动或拖慢经济。为此,我们采访了十余位经济学家、政策专家、前政府官员和商界领袖。

特朗普对自己此前引起的骚动怎么看?巴拉克说:“我每天都和他交谈。把这件事理解为一场革命的他,认为发生各种骚动是正常的。他完全不为国会和选民的任何分裂所动摇。”

美国经济的近期未来,取决于在特朗普政府之下自由企业政策与保护主义政策哪一方占上风。降低企业所得税和放松监管将产生相当积极的效果。但贸易风波会一举抹掉放松监管与减税带来的潜在收益。

特朗普政府在贸易问题上似乎意见分裂。商务部长提名人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和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顾问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属于保护主义阵营。财政部长史蒂夫·姆努钦(Steve Mnuchin)和首席经济顾问加里·科恩(Gary Cohn,高盛CEO劳尔德·贝兰克梵Lloyd Blankfein的长期副手)则表现出对妨碍自由贸易协定的警惕。特朗普承诺要保护美国劳动者免受抢走岗位的中国和墨西哥廉价进口品冲击。请记住,这一承诺对他入主白宫起了决定性作用。<br>

填补贸易赤字:过去25年,美国从快速增长的贸易中获益。这得益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等降低海外市场壁垒、并向廉价进口品开放美国市场的协定。出口迅猛增长,但进口增长更快。对此的反弹催生了保护主义,并有助于特朗普当选。美国贸易赤字中占比最大的,是高达3500亿美元的对中国贸易赤字,几乎是对墨西哥贸易赤字的6倍。

<br>目前局势正在迅速展开。还必须记住,在这个时点处理大规模贸易谈判是极为艰难的过程。如果特朗普能在未来2~3个季度内大幅提升增长率,美国的状况将显著好转。人力成本与工资上升,会减少筑起贸易壁垒的压力。届时特朗普可以夸耀自己取得了相对微小的让步并宣布胜利。这将是政策之间实现健康平衡的最佳情景。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经济学家、一直严厉批评特朗普贸易政策的加里·胡夫鲍尔(Gary Hufbauer)说:“只要特朗普能持续实现3~4%的GDP增长,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特朗普正为雄心勃勃的目标做现实的尝试。但为达成这一目标,他必须落实明确的亲企业政策,并舍弃其余大部分内容。特朗普接手的经济不好也不坏。2016年仅为1.6%的经济增长率,是在2009年年中触及大衰退底部后年均增长2.3%的结果。失业率目前仅为4.9%。过去7年新增了1100万个岗位。但也有几乎同等数量的就业年龄美国人停止了求职活动。

多数经济学家主张,可用劳动力的低供给与人口老龄化叠加移民减少,共同促成了“新常态(new normal)”*译注:说明长期低增长局面的新经济秩序 的形成。他们指出,正因“新常态”,美国GDP增长率无法摆脱2%左右的水平。但特朗普不接受这种主张。他的经济团队把资本投资不足视为障碍。他们批评奥巴马引入了大量给银行、能源、制造业带来高成本的监管,从而束缚了企业的手脚,使CEO们不得不采取防御姿态,回避风险并囤积现金。

无论原因如何,美国的资本支出(CAPEX·Capital Expenditure)*译注:为创造未来利润而支出的费用 已经弱化。健康水平的新投资对带动美国增长必不可少,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作为设施投资核心指标的民间非住宅固定投资,早在2014年三季度就已停滞。此后,新建工厂、实验室、研究设施的支出年增长不到0.5%(经通胀调整),一直拖累GDP。

特朗普偏好以冲击疗法让美国经济恢复功能。他预期的良性循环如下:税收政策使企业能通过新投资获利,企业由此再度增加支出;随后新机器与技术革新提升劳动者生产率,进而带来工资与就业增长;同时过度监管得到放松,整体经济的设施投资重新焕发活力。<br>

填补贸易赤字:过去25年,美国从快速增长的贸易中获益。这得益于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等降低海外市场壁垒、并向廉价进口品开放美国市场的协定。出口迅猛增长,但进口增长更快。对此的反弹催生了保护主义,并有助于特朗普当选。美国贸易赤字中占比最大的,是高达3500亿美元的对中国贸易赤字,几乎是对墨西哥贸易赤字的6倍。

<br>让我们更深入地看看特朗普想要启动的计划。他的三大亲增长政策是企业所得税改革、放松监管和重建基础设施。先从税收开始。

特朗普的目标是激进削减企业所得税,大幅提升美国经济的竞争力。美国35%的联邦企业所得税率在主要发达国家中最高(至少名义上如此)。但美国企业实际享有相当多的抵扣优惠,有效税率与其他发达国家相近。尽管如此,税制改革仍有足够潜力带来GDP提升效应。经合组织也一直指出,在各类税种中过高的企业所得税最阻碍增长。

在这方面目前有两个方案在竞争。第一个方案是特朗普竞选时提出的。内容相对笼统,尚未得到补充完善。第二个是共和党众议员提出的更为全面的税制方案。两者看起来颇为相似,但有一个大差别:众议院的税制方案中包含复杂且极具争议的边境调节税政策。边境调节税具有确保高达1万亿美元税收的潜力。让我们更仔细地看看。

两个计划都以简化个人所得税为重点,即把所得税税率档次从7档减少到3档,并把最高税率降至33%(现行39.6%)。在与企业相关的部分,众议院和特朗普政府的计划都包含大幅降低企业所得税。特朗普提议15%的最高联邦税率,这是发达国家中的最低税率。众议院提出的最高联邦税率为20%。

两个计划还提出了另一项旨在激活投资的历史性亲企业税收优惠。按照该计划,企业可在第一年全额抵扣资本投资额。而在现行法律下,该投资额必须在3~20年以上的期间内逐步费用化。税收基金会经济学家凯尔·波默洛(Kyle Pomerleau)解释说:“这一方案非常重要。企业若在10年内对100万美元计提折旧,考虑通胀后税收优惠实际上只剩75万美元。”该基金会支持自由市场,但名义上是“跨党派”智库。他补充道:“若第一年就全额认可投资额,企业相当于抵扣了全部100万美元。”正是这种差别大幅提升了新建工厂与设备的未来收益率。

两个计划的重要区别是边境调节税。这种革命性的新税与增值税相似。增值税事实上向所有对美贸易伙伴征收。但边境调节税性质非常不同。

那么有何不同?增值税基本上是附加在商品或服务价格上的销售税。边境调节税更为复杂。边境调节税向进口商征税,而给出口商很大优惠。边境调节税就是以这种方式提高或降低企业所得税。目前进口商把利润的35%作为税款缴纳。若适用边境调节税,新税率(假定为20%)将按总销售额适用。销售日本产手机或法国香水的美国进口商即属此类。利润率为20%的一辆3万美元汽车,每辆税负将从2100美元跃升至6000美元,增加一倍以上。

相反,美国出口商可就海外销售商品所得的全部营业额获得额外抵扣。他们不必为在德国或日本获得的利润缴纳35%的税,反而能获得大额退税。边境调节税的支持者主张,如此一来美元将加速走强,进口品价格会下降。其结果是其他国家将在美国销售与现在相同数量的产品。因美元走强造成的出口不振,可用大额退税精确抵消,海外销售也将不会发生变化。

众议院把边境调节税与所谓“属地主义(territorial)”课税体系捆绑在一起。美国企业无论在全球何处赚取收入,都要就全部所得缴纳35%的税。相反,其他大多数主要国家只对在本国获得的利润征收国内税。例如法国制药公司的爱尔兰子公司,只就在爱尔兰销售的商品向爱尔兰政府纳税。众议院的计划是引入作为全球标准的属地主义课税体系,让美国摆脱例外状态。

边境调节税与属地主义课税的结合具有显著优点。从美国企业的角度看,通过臭名昭著的“税基倒置(inversion)”把总部迁往税负较低国家的理由将消失。由于进口营业额全部成为课税对象,进口商也不再需要通过价格操纵来虚增运入美国产品的“成本”——这是通过压低利润来减少在美纳税额的常用手法。美国企业也没有理由再把现金积累转移到海外子公司(目前未汇回本国的企业利润已达2.5万亿美元)。

边境调节税是美国从未实施过的征税体系。引入如此复杂的新体系必然遭遇阻力。特朗普本人对此事也态度含糊。他1月底曾说边境调节税过于复杂,两周后又摆出似乎支持的姿态。沃尔玛、塔吉特、来德爱(Rite Aid)等大型零售企业坚决反对边境调节税。他们主张,无法确定美元价值是否会上升到足以抵消对中国产服装及家具征收的税款。参议院韩国金融委员会(Senate Finance Committee)和党鞭米切尔·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也不支持边境调节税。

若边境调节税未能立法,特朗普税收改革两大核心之一很可能落空。为减少改革成本,即时设施投资支出与降低企业所得税这两项议题也很可能双双缩水。理论上,边境调节税对相关指标按计划运转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特朗普对监管的攻击有两个主要方面:他承诺废除并替换医疗保险改革法案(奥巴马医改)。特朗普在竞选中还表示,要把束缚能源生产、银行、制造业手脚并产生成本的官僚主义退回到以前的水平。对奥巴马医改的这类承诺,可说是特朗普政策的集中体现。偏好市场而非监管在理论上是健全的政策。但特朗普何时提出方案、具体提出什么,仍不明朗。这种状况对患者和医疗机构都构成巨大的不确定性。

特朗普与众议院议长保罗·瑞恩(Paul Ryan)都主张替换医疗保险改革法案是优先事项。但共和党议员与政府并未就具体计划达成共识,对何时推出替代医疗保险改革法案的法案亦是如此。特朗普承诺不会让通过奥巴马医改获得保险的2000万人今后在保险适用上受到影响,这一承诺能否兑现也尚不明确。凯泽家庭基金会(Kaiser Family Foundation)高层管理者拉里·莱维特(Larry Levitt)也指出:“特朗普究竟会稳定奥巴马医改,还是通过废除强制投保或减少保险公司的亏损分担来废掉奥巴马医改,仍不明朗。”

就目前来看,稳定的情景可能性更高。实际上政府也在朝强化医疗保险改革法案的方向行动。政府正引入新规,以进一步强化并维持投保对象池中健康人群与患病人群的平衡,目的是通过限制投保期间来消除奥巴马医改的副作用:许多患者只在患重病时才投保,一旦康复就削减保险覆盖,滥用制度。

但医疗机构对特朗普医改一旦实施行业将受到的打击显得紧张。美国医院已根据医疗保险改革法案同意大幅削减以医疗保险(Medicare)*译注:美国老年人医疗保险制度 和医疗补助(Medicaid)*译注:美国低收入阶层医疗保障制度 为基础的老年人及低收入者补助金。这是保障范围扩大带来付费患者增加、免费诊疗减少的代价。多亏该法案,医院的财务状况大幅好转。但若奥巴马医改被废除、医疗保险与医疗补助的给付不再按原有水平提供,美国医院可能遭受相当大的损失。业界估算的损失额高达2000亿美元。

除医疗保险改革法案之外,特朗普还开始以过去无法比拟的力度放松监管,涉及的领域广泛多样。对联邦政府官僚形式主义所造成的年度成本,评估值差异很大。美国管理预算局(Office of Management and Budget)估算为每年2500亿美元,竞争企业研究所(Competitive Enterprise Institute)则估算为1.8万亿美元左右。抛开实际数字的真伪,奥巴马任期内新监管的规模与负担急剧增加。奥巴马在2009~2016年实施了约300项监管,由此产生每年1亿美元以上的成本。这与乔治·布什政府实施120项监管形成对比。

特朗普承诺要取消现有联邦监管的75%。但实际上要守住这一承诺似乎很难。要废除已经立法的监管,必须经过数年的听证会与诉讼。但特朗普仍在滥发废除监管的承诺。

特朗普于1月30日签署了行政命令,内容是今后行政部门或机构每新设1项监管,就要废除2项现有监管。此外,监管的新设与废除不得给该部门带来总监管成本。这项措施由美国管理预算局主管。特朗普还对已提交但尚未实施的2596项监管采取了暂停措施。

重建基础设施是特朗普与民主党议员必须相互配合的主要事项。但双方采取的方式相当不同,在筹资部分尤其如此。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呼吁5500亿美元的联邦支出,但新政府尚未提出具体计划。不过特朗普公开主张,联邦支出的大部分应用于政企合作。罗斯与纳瓦罗在竞选政纲中提议,若企业向基础设施项目投入最多1870亿美元资本,就实施高达87%的税收优惠措施。这一构想还包括,把通过政企合作筹集的资本用于1万亿美元规模的新基础设施支出,全部成本则由新创造岗位产生的工资所得税和承包企业的收益来充抵。

然而罗斯-纳瓦罗计划实际上不会奏效。美国多数道路和桥梁没有通行费或其他收入来源。即便有收益来源,大多也为政府所有。可通过民间合作提供资金的领域,大概只有管道或民营供水设施。而在真正急需资金支持的部门——如日渐破败的高速公路、通勤铁路、老化电网——合作模式很可能无法运作。主张对基础设施进行大胆投资的“建设美国的未来(Building America's Future)”会长玛西娅·黑尔(Marcia Hale)也指出:“大多数项目都需要直接的公共财政支持。”<br><br>特朗普的政企合作理念与纽约州参议院党团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的新提案形成鲜明对照。舒默希望在桥梁、学校、退伍军人医院项目上把民间投资限制在极小部分,并支出1万亿美元的联邦财源。他的对手、党鞭麦康奈尔猛烈批评舒默的提案成本过高。

德莱尼众议员提出的法案可说是可行的折中方案。该法案是利用汇回的海外利润来解决支出问题。共和党众议院与特朗普的税收计划都要求把企业积存在海外的约2.5万亿美元利润全部汇回本国,这不是选择而是必须。

德莱尼似乎计划把由此产生的1700亿美元收益作为对州政府、地方自治团体、联邦机构的补助金。构想是把这笔种子资金通过配套基金与发债放大,进而筹措新建及修缮项目所需的1万亿美元财源。这项由多位共和党议员共同提出的法案获得广泛的跨党派支持。但特朗普与麦康奈尔是否会接受德莱尼的法案还是未知数。如果他们不接受该法案,预计基础设施领域将陷入僵局。

与在移民问题上的立场一样,特朗普的修辞(rhetoric)或行动也在把美国推向两极化。他在移民方面的看法同时威胁着美国劳动者的上层与底层。泄露给媒体的两份行政命令草案,包含两项大幅限制移民的条款。第一项是命令国土安全部发布规定:“被判断有可能领取医疗补助或儿童健康保险等公共福利待遇的移民不得入境美国”。这一规定赋予公务员极大的自由裁量权来减少合法移民的流入。但目前合法移民人数每年约100万人,已处于较低水平,因此这一措施可能阻碍增长。根据美国政策基金会(National Foundation for American Policy)去年发布的研究,价值10亿美元以上的美国新创企业中有51%由海外出身的创业者创办。第二项条款可能限制吸引人才的科技业最佳来源之一,即H-1B签证项目——该制度许可属于“专业职业群(多为计算机与工程)”的外国人临时在美国工作。这正是硅谷鄙视特朗普移民立场的原因。苹果、Facebook、谷歌等100多家企业曾起诉他,要求中止其对7个伊斯兰国家移民的禁令。

H-1B申请者目前通过抽签选拔,入选人数限制为每年约8.5万人。特朗普的新政策是否会减少允许人数尚不明确。但行政命令草案明确写道,美国的政策“应优先保护美国劳动者”。获得跨党派支持的众议院新法案,内容是把企业须向H-1B劳动者支付的最低年薪从现有6万美元提高到10万美元。该法案旨在防止高技能移民抢走美国劳动者的岗位。特朗普政府同样采取反H-1B的基调。

特朗普政权之下对经济最具威胁的恐吓,可说是贸易政策。彼得森经济研究所的胡夫鲍尔(Hufbauer)预测:“征收高关税会使美国国内商品及服务的采购额减少5万亿美元,并使美国向全球销售的商品及服务额减少5%”,“其结果是GDP将下降1%”。他主张,贸易起初会呈现萎缩,最终可能演变为贸易战。当然,美国的贸易伙伴国也可能不会立即报复。但美国跨国企业将不得不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原本开放的边界随时可能因关税而关闭。保护主义蔓延也可能导致资产价格下跌。胡夫鲍尔强调:“高关税与保护主义的结合将抑制投资。”

过去数十年,美国从自由贸易的扩散中享受了许多好处。举例来说,美国对墨西哥的商品出口自1994年签署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以来增长259%(经通胀调整),2016年达到2310亿美元。同期墨西哥对美出口上升345%,美国出现630亿美元的贸易赤字。但这一赤字主要源于美国从墨西哥进口原油及石油制品。

那么这种贸易差额(对中国的贸易差额比对墨西哥更大)会损害美国吗?从经济角度看恰恰相反。哈佛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劳伦斯(Robert Lawrence)解释说:“明明进口更便宜,却在本国生产是说不通的”,“美国可以通过向中国出口飞机、而不是自己生产中国产的衣服,来提高生活水平。”

主流经济学家大多同意这一点。虽然会有制造业劳动者因进口品而失去岗位的眼前困难,但对整体经济有益,因为低价商品让消费者在别处更有余力。自由贸易引导资本流向高技能、高工资、高附加值领域,美国在这些领域占据竞争优势。例如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把北美变成单一市场,形成了极为高效的供应链,制造商可以在加拿大、墨西哥、美国之中选择成本最低的国家进行零部件生产和汽车组装。福特和通用汽车也通过这一体系提升了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

特朗普政府已就如何处理贸易议题给出了几条线索。根据纳瓦罗与罗斯的发言,初期战略是回避多边谈判,取而代之与日本、英国、加拿大、墨西哥等多个国家进行一对一谈判。初期攻势的重点不是限制进口,而是要求贸易国更多购买美国产品,关税威胁将为此增添推动力。这一战略对享有高达3500亿美元对美贸易顺差的中国,或许能取得一定程度的成功。

然而,谈判阶段可能出现一个难题:特朗普政府似乎不会允许更多进入美国市场的机会。美国在航空、林业、糖业等多个产业领域保护本国市场,公共工程也大多把订单给美国企业。胡夫鲍尔对此分析称:“这背后是一种认知,即认为美国在过去的贸易协定中已被‘剥光’,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给的了。”

胡夫鲍尔与劳伦斯等专家指出,凭这种单方面的态度很难换来有意义的让步。因此特朗普是否真会挥动关税这把刀仍是未知数。若真发生那种情况,美国经济很可能踩的不是油门而是刹车。

全面保护主义的展开有可能同时压缩进口与出口。因为若美国对中国产商品征收35%或45%的关税,全球经济将变得更加不稳定。中国人会寻找可以安置人民币的安全场所。目前最安全的货币是美元。讽刺的是,对安全的追求将进一步推高美元价值,这会导致美国出口成本上升和出口品价格上涨,从而阻碍增长。

现在来看最令人清醒的消息。假定美国摆脱了贸易赤字。但即便考虑所有优点,特朗普的增长政策也只是短期之用。若未来无法迅速克服国家债务危机,美国最多只能享受数年的短暂增长。此后美国将走向中世纪制图者会命名为“危险地带(Here Lie Dragons)”*译注:中世纪地图上标注危险未知之地时使用的语句,意为那里有龙,指亚洲东岸 的疆域。

国会预算办公室在最近的预测资料中表示,“到2027年仅债务利息就将增加两倍,达到7680亿美元”。这一金额相当于美国每支出8美元就要付出1美元的利息。而这还是基于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10年内仅为3.6%的乐观预测。若未来几年赤字与债务持续激增,目前持有8万亿美元美国国债的外国人也有可能抛售国债。那样一来,利率将升高,特朗普式经济复苏的空间也只能被压缩。

特朗普至今选择不提出长期债务解决计划。在他看来,首要任务是加快经济增长。他认为缓解债务不是那么急的事。

考虑到问题的规模,这种态度不仅危险,而且难以长期持续。眼下的问题是,特朗普要就自己提出的减税额如何弥补给出计划。假定美国制定边境调节税,并用汇回海外资金获得的收益充抵基础设施成本。如果由此今后追加的赤字只是略高于目前预期水平,那还算好事。但若特朗普为筹措刺激政策资金而在2019年再多举债5000亿美元,财政赤字将迅速增加并超过1万亿美元,这一金额高达GDP的5%。

即便是对特朗普经济学持乐观态度的霍尼韦尔的科特,也担忧总统对赤字的漠不关心。科特说:“不能就这样照现状继续走下去。”他曾在2010年辛普森-鲍尔斯委员会(Simpson-Bowles Commission)*译注:为削减政府财政赤字而设立的委员会 中致力于财政改革。科特指出:“这样下去毫无办法。这就像看着几英里之外缓缓驶来的货运列车。如果放开手什么都不做,那是很可耻的事。”<br><br>如果特朗普总统突然停止与零售企业及联邦法官的争斗,转而着手削减债务的计划,那将是最积极的信号。<br><br>

三位经济贤人?: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将由(自左起)财政部长史蒂夫·姆努钦、首席经济顾问加里·科恩、商务部长提名人威尔伯·罗斯主导推进。<br>

关于3项主要经济政策的Q&amp;A<br>

1. 特朗普会引入边境调节税吗?

共和党提出的税制改革法案要求建立一种被称为“边境调节税”的复杂新征收制度。若该制度实施,政府可征得1万亿美元以抵消企业所得税的下调。但美国零售企业正激烈反对。

2. 激活基础设施建设的正确资金支持方式是什么?

特朗普拥护政企合作项目。但政企合作在众多项目上并不是现实可行的方案。民主党议员正推动1万亿美元的联邦公共工程。此外还有一个看似可行的折中方案:让美国企业把转移到海外的利润汇回。利用这笔税收,可以为急需投资的领域提供财政支持。

3. 特朗普真的想发动贸易战吗?

特朗普总统威胁称,若墨西哥和中国等国家不降低对美出口壁垒,就将对这些国家征收关税。但全面保护主义的展开很可能引发美元升值、出口减少和增长受阻。<br><br>

Seoul Economic Daily 财富韩国编辑部 / BY SHAWN TRULLY, ILLUSTRATION BY MIKE MCQU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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