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17 | NEAL GABLER

FORTUNE FEATURE|仓库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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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3月号。</b></font><br>

Costco以独特的经营方式在业界掀起旋风。面对日益强大的亚马逊、千禧一代的崛起以及管理层换代等诸多变数,这家流通企业能否守住至今保持的优势?<br>

去年感恩节前两天,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托伦斯的Costco门店景象。

这家配备洗车场和助听器专柜、面积达4637坪的超大型门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br>位于西雅图近郊小型山地伊萨阔阿尔卑斯(Issaquah Alps)尽头的田园小城伊萨阔,坐落着由米色与红色砖楼组成的办公园区。这里毫无特色、安静得令人发怵,单看外表实在无法想象这是引领美国经济的大企业的中枢。保安见有来访者靠近,并未驱赶,而是主动搭话。前台摆着一盘点心,接待人员劝记者尝一块。这里静谧无扰,毫无喧嚣。考虑到那本该是公司最忙乱的一段时期,这实在令人惊讶。<br>

<br>2016财年营收达1160亿美元、全球排名第三的流通企业Costco Wholesale那一周安排了三项活动:来自世界各地高管参加的月度预算会议、董事会会议,以及周末的年度股东大会。参会者聚集之际,Costco面临若干不利因素。以利润率微薄闻名的流通业,始终存在因亚马逊等电商企业而竞争加剧的威胁。如何抓住千禧一代(*译注:80年代后期至2000年代初期出生的一代)消费者也是一大课题。此外,汇率波动令海外门店销售走弱。把Costco联名卡从美国运通转到Visa的手续也已排定(这对物流一线人员而言无异于噩梦)。<br>

<br>但管理层似乎对任何状况都不慌张。他们清楚,在线上这只“兔子”眼里,Costco的仓储式门店就是“乌龟”,但他们确信最终胜者将是乌龟。事实上Costco一直是胜者。然而Costco长期苦战于一个方面,那是与经济(至少并非直接)无关的身份认同问题。<br>

<br>Costco的氛围与生硬无关,更接近一个充满活力的新兴宗教。管理层自豪于人事几乎全部由内部晋升完成。作风直率、毫无做作的CEO克雷格·杰利内克(Craig Jelinek,63岁)也曾在Costco前身企业里收拢购物车。98%的门店经理出身于基层员工,最高层管理者也是共事约30年的同僚,彼此形成了如同另一个家庭的关系。这也是预算会议上能看到许多白发的原因。<br>

<br>而这一点恰恰令人担忧。仅本月的会议上,就要与六位白发高管惜别。他们都是即将退休的资深副总裁。虽说将由把一生献给Costco的更年轻者填补空缺,但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在迎来成立35周年的当下,新面孔究竟能否维持Costco的身份认同?<br>

<br>对Costco而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是公司最大的议题。以企业文化自豪的公司很多,但像Costco这样对企业文化怀有如此自豪、如此高度依赖的公司却很少见。摩根士丹利的流通业分析师西米恩·古特曼(Simeon Gutman)把Costco的企业文化称为“超级文化(super-culture)”,并这样解释:“只要持续向顾客提供服务与愉悦,顾客就会乐于再次光顾。”<br>

<br>Costco是流通业巨头。门店数仅为715家,但营收位居全球流通业第三,仅次于拥有1万1528家门店的沃尔玛和(不久前升至第二的)亚马逊。Costco是Choice级与Prime级牛肉(*译注:美国产牛肉分级中最高的两个等级)、有机食品、烤全鸡以及葡萄酒(!)的全球最大销售商,坚果销量超过Planters(*译注:美国知名坚果制造商)。Costco自有品牌Kirkland Signature也通过从食品饮料到服装的丰富产品线,取得了高于可口可乐的销售额。<br>

Costco去年在美国境内运送了5万2616吨草莓,并占全球蓝莓运输量的13%。<br> Costco的热狗销量实在惊人。

Costco卖出了1亿3200万份法兰克福热狗加碳酸饮料套餐(1.5美元)。<br>但Costco的自豪感,来自它与营收数十亿美元企业的典型形象截然不同。这正是企业文化显现之处。高管们常与员工直接通话(杰利内克CEO说:“收银员会直接打电话给我,说‘处理业务的时间不够’。”)。Costco的办公空间也是开放的。记者要预约采访需要等很久,并非出于保密,而是因为没有负责协调日程的公关部门。<br>

<br>在Costco任职18年的质量管理与食品安全副总裁克雷格·威尔逊(Craig Wilson)说:“人们哪怕砸开门也想在Costco工作。”一旦踏入,就没人想离开。入职一年员工的留存率高达94%。担任会员、营销与服务副总裁、已工作37年的保罗·莱瑟姆(Paul Latham)说:“就算给我千金,我也不想离开公司。因为我热爱这份工作。”在Costco没人辞职,被解雇的情形也极为罕见。经济衰退来袭、多数公司裁员之时,Costco高层一名员工也没有辞退。杰利内克说:“连想都没想过。”相反,公司还上调了员工工资。<br>

<br>克洛丁·阿达莫(Claudine Adamo)也属于这样的员工。她是Costco的未来。今年47岁的阿达莫在西华盛顿大学主修金融营销。毕业后,她因两位姐姐在会计部门工作而应聘Costco。起初她希望在总部工作,但被告知新员工都必须在“仓库(Costco把门店称为仓库)”工作。阿达莫压下自尊心,到位于华盛顿州柯克兰的门店上班,工作是向会员问好并检查收据。阿达莫回忆当时说:“朋友们都觉得我疯了。”<br>

<br>25年过去,如今她正被培养为接替杰利内克所率现任管理层的下一代高管。阿达莫和她手下的副总裁们也已在挑选自己的接班人。她的经历可以说是Costco领导层的典型。<br>

<br>Costco对待员工的方式也值得关注。首先薪酬优厚(沃尔玛的平均时薪为13.38美元,Costco则达22美元)。即便是兼职员工,也能获得涵盖全面的医疗与牙科保险等多种福利。只要工作满一年,就能享受401(k)养老保险和股票期权。在Costco,休假与育儿假也很自由。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学院(Sloan School of Management)兼任副教授泽伊内普·顿(Zeynep Ton)评价,Costco员工相比其他企业承担更大责任,积极性与满意度也更高。顿补充说:“Costco之所以能给出高薪,是因为员工在持续创新和进步。”<br>

<br>阿达莫把整个职业生涯都献给了Costco。在门店工作一年后,她转任负责西北地区门店糖果订货的库存管理员。此后她不断积累资历:糖果助理采购、邮购(后来成为Costco.com)采购、负责Costco全部门店的电脑采购,之后升任南加州地区新店开设的商品企划经理。随后阿达莫连续升迁,出任家具、小家电、厨房用品等家居用品部门副总裁,回到西雅图总部。目前担任消费电子、珠宝与办公用品副总裁。<br>

<br>通过这段漫长历程,阿达莫确信Costco不会屈从于最新潮流的诱惑。“在Costco,谁都从最底层开始。经历每一个岗位,一点一点前进并学习。”她把这称为“在环境中成长”。<br>

<br>包括杰利内克CEO在内,几乎所有高管都经历过这一过程。杰利内克说:“我知道去收拢购物车是怎样的工作。”“清扫厕所也一样。我能找出马桶周围哪块瓷砖没打扫干净。我也知道怎么减少饲养头数、怎么绞牛肉。或许正因如此,我不会用骑白马的外来者的姿态与员工交谈。员工也很清楚我是过来人。”长期担任CFO的理查德·加兰蒂(Richard Galanti)把这概括为“没有怪人(jerk-free)”的公司文化。<br>

<br>Costco员工一致表示,这种企业文化源自共同创始人吉姆·辛内加尔(Jim Sinegal)。今年81岁的辛内加尔留着小胡子,身材不高,给人以慈祥爷爷般的印象。1983年至2012年担任CEO的他,如今仍每天到伊萨阔总部上班。辛内加尔说,自己的经营哲学是在一位生硬的律师索尔·普赖斯(Sol Price)影响下形成的。普赖斯1954年在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开设了以自营业者为主要客户的仓储式低价门店FedMart。当时18岁、还是大学生的辛内加尔以在FedMart工作为契机成为普赖斯的门徒。曾在大萧条时期见过哄抬价格商人的普赖斯,把始终行事正确当作经营信条,辛内加尔也追随了他的信条。<br>

<br>1983年,西雅图律师杰弗里·布罗特曼(Jeffrey Brotman)带着开设仓储式门店的提议找到辛内加尔。两人的目标不止是一家公司,而是一项与生意本身同等重视做生意方式的使命。当时诞生的口号“做正确的事”至今仍是公司的信条。这或许显得陈腐或空洞,但员工们真心努力按此生活(阿达莫说,她每天都能听到这句话)。<br>

烤全鸡。顾客满意是Costco成功方程式中不可或缺的要素。<br> 为了让顾客来买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

Costco也销售泰迪熊等各种商品(过去还卖过毕加索的作品)。<br>这句口号意味着不从制造商、消费者或员工身上榨取暴利,也意味着坦诚承认失误,不施压、不辩解地予以纠正(当宣传为100%丝绸的衬衫被发现并非真丝后,Costco联系了所有购买者并办理退款)。它还意味着即便知道部分顾客滥用,也要维持无限退货政策。加兰蒂CFO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性格不错、诚实、口碑也好。现在这个想法也没变。”他补充道:“但见过吉姆(辛内加尔)之后,就会‘哇?!’地惊叹。”并说,正如辛内加尔所言,“文化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一切”。<br>

<br>辛内加尔在道德上严格,但他的经营风格与严苛相去甚远。在辛内加尔营造的不拘礼节、轻松的气氛中,没有人需要害怕犯错或争抢升迁。平等主义渗透到公司的每个角落。过去的辛内加尔和如今的杰利内克,薪酬都远低于其他企业CEO(基本年薪略低于70万美元,杰利内克对此说“赚得比一辈子花的还多”)。停车位也不是按职级,而是按工龄分配。<br>

<br>泽伊内普·顿评价,Costco“非常专注于为顾客创造价值”。Costco的运营体系是围绕追求顾客而非投资者的利益而设定的。辛内加尔说:“既有流通企业会评估‘这件商品能赚29美元’,然后想‘我希望提高到35美元’。”他继续解释:“而我们会想‘这件商品能赚90美元,能不能降到17~18美元’。这正是企业经营的核心原则。要以更低的价格向市场提供商品和服务,就必须不断思考方法。”辛内加尔说他知道Costco的高薪受到好评,并开玩笑说:“就算我们稍微提点价,人们也不会太在意。”<br>

<br>Costco的组织十分精简。基本组织维持费用(销售·一般·管理部门)占总营收的比重为10%左右,远低于沃尔玛(约20%)。Costco实现高效率的秘诀之一是不做广告。商品品类也少得多。沃尔玛一家门店陈列14万种、亚马逊有5亿种商品,而Costco只有3700种。得益于此,进货价能大幅压低。另据加兰蒂介绍,公司还建立了可承担全部货运量95%的配送体系。这是前所未有的惊人数字。<br>

<br>Costco天生无法变得臃肿。因为布罗特曼与辛内加尔早就确立了规则:品牌商品相对成本的售价加价比率(markup)最高14%,Kirkland Signature最高15%。这一原则作为企业核心价值主张属于不可侵犯的领域(由此产生的损失部分由年费55美元弥补。年费占Costco利润的3%。没有会员卡就无法进入Costco)。得益于这一体系,商品的平均加价率(*译注:商品价格减去成本的金额比率)维持在11%上下,远低于沃尔玛的约24%、一般超市的30%以及Home Depot和Lowe's(*译注:美国的家居用品企业)的35%。汽油或绞牛肉等部分商品的利润率更低。<br>

<br>Costco完全不打算把最低价让给别人。企业生鲜食品与干货食品副总裁南希·格里泽(Nancy Griese)说:“谁卖得比我们便宜,谁就是竞争对手。”一旦发现更低的价格,Costco会“在当天日落之前”下调价格。即便如此也不会亏损。<br>

<br>辛内加尔还提出了另一项不可侵犯的价值主张:便宜不等于卖劣质品。他深知低品质是失去顾客之路。Costco负责商品的COO道格·舒特(Doug Schutt)反复强调“品质、品质、品质”。他解释说:“最大的课题是把品质维持在向顾客宣传的水准。”Costco运行着严格的质量管理项目,从腰果的大小到罐头桃子表面残留果皮的多少,一切都可检查。1993年汉堡连锁Jack-in-the-Box发生大肠杆菌E.coli感染事件后,Costco担忧供货绞肉的品质,建起可每15分钟检查一次肉品的自有肉类加工厂。如今更进一步,正在内布拉斯加州试运营自有牧场。<br>

<br>目前Costco的利润率薄如纸张,仅2%。过去华尔街对此颇有不满。理所当然地,大多数流通企业都想提高利润率。出身Price Club、现任Costco董事的理查德·利本森(Richard Liebenson)说:“我们公司的文化与一般常识相反。”“因为我们以极低的利润率尽可能便宜地卖商品,同时又想给员工尽可能高的工资和更多的福利。”这源于辛内加尔的信念:只要顾客和员工满意,投资者最终也会满意。<br>

<br>尽管如此,如今华尔街对Costco的着迷程度不亚于其8100万会员。瑞银(UBS)流通业分析师迈克尔·拉瑟(Michael Lasser)评价Costco是一家坚守创立理念的公司。“以基于价值的价格提供高品质商品,行事公正,以尊重之心对待员工和顾客。而且Costco无需为了与亚马逊这样的‘兔子’竞争而从头重新审视公司。”他说:“Costco的模式在20年前和现在同样有意义。”“我们认为今后这一模式也不会改变。”<br>

<br>对企业而言变化是必需的。但伊萨阔是例外。Costco的高管们偶尔会谈起西尔斯百货,说它曾一度伟大,却失去了身份认同、本质上是失去了企业文化,是一个具有警示意义的案例。<br>

<br>Costco正致力于防止此类情况发生。杰利内克说:“我们的生意会演进。”“会有变化。但对待人的方式、与人交往的方式、与人共处的方式不会变。那些东西无法改变。”抵御变化并非易事。就此常被提起的话题是电子商务。Costco在这一领域适应较慢。竞争对手Sam's Club的顾客在网上下单后到门店,可以在车里领取所订商品。Costco仅在药房提供这类服务。另一方面,沃尔玛为了不落后于亚马逊,收购在线折扣销售网站Jet.com等,强化了电商部门。但Costco和华尔街都不认为这一收购具有威胁。会员费收入持续增长的Costco,其会员似乎对线下购物体验感到满意。实际上,几年前会员的到店周期是每3.5周一次,如今已缩短为每周一次。<br>

<br>加兰蒂在最近的业绩发布会上详细说明了网络商城的问题。他对分析师们说:“我们意识到网站存在一些问题。”“未来几个月内,(完成下单的)点击次数将大幅改善。搜索也会在6~8个月内显著提升。”随后他补充道:“便利性一直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成功的基础在于价格与价值、品质,以及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提供大批量商品。我们承认价值这一概念中确实包含便利性。我们会做出比现在好得多的结果。但不会出现2小时内送达之类的事。”<br>

<br>不过,如果你认为Costco应该对标亚马逊,那么请想想这一点。正如一位分析师向笔者指出的,与Costco模仿亚马逊相反,是亚马逊通过Amazon Prime对标了Costco的会员制。泽伊内普·顿认为,正因Costco员工的能力极为出色,他们会比电商企业更好地服务不断变化的顾客。甚至看似偏好用智能手机购物的千禧一代也在光顾Costco。在Costco占比增长最快的一代正是他们。Costco会员的年龄层正逐渐下降。<br>

Costco的Kirkland Signature品牌销售的坚果比Planters更多。

全球种植的大颗腰果中有36%在Costco售出。<br>真正的问题不在Costco之外,而在于内部的千禧一代。华尔街虽然乐观,但分析师们担忧Costco会因管理层换代而丧失优势。摩根士丹利的古特曼先说:“我认为卓越的文化会跨代延续。”随后表示:“流通企业历史相对较短,这样的案例并不多。我还没见过能延续到一代人在顶峰上消失的流通企业。”而这正是现在Costco开始出现的现象。“对于换代之后,是存在担忧的。”<br>

<br>辛内加尔当年利用退休时任总裁的杰利内克,娴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杰利内克虽已表示正在制定接班布局计划,但没人认为他即将卸任。杰利内克说,Costco有一项关于高管层换代的十年计划。阿达莫透露,辛内加尔在退休前制定了让新任高管“彼此了解”的项目,杰利内克也在延续这一做法。<br>

<br>瑞银的拉瑟也并不十分担心。他评价说:“Costco的管理层候选人非常有能力”,“Costco拥有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依赖某一个人的企业文化”。尽管如此,也无法保证下一任经营者能免于把公司做得更酷、更快、更与众不同的诱惑。因此利本森董事持续追问:“下一代高管候选群体是否真正充分理解企业文化?是否把企业精神刻进了骨子里?是否只在Costco积累过职业经历?”这些问题绝不轻松。<br>

<br>阿达莫的职业经历不仅对这些疑问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还多了一份富有活力的要素。她强调:“若把我们所做的事挖到内核,那就是不仅在职场,而是在人生的每个部分都做正确的事。”<br>

<br>Costco今后很可能继续是Costco,原因正在于此。Costco在过去数十年间把经营哲学内化,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热切地守护它。只要不发生无法预料的事件,这一哲学在未来数十年也将稳固如常。<br><br>

<br>开放型企业文化的缺点:杰利内克CEO表示,“收银员时常打来电话,说‘处理业务的时间不够’”。<br>克雷格·杰利内克,CEO<br>

<br>阿达莫说,当她负责接待顾客的工作时,“朋友们以为我疯了”。25年过去,如今她担任Costco副总裁。<br>克洛丁·阿达莫 消费电子、珠宝及办公用品副总裁<br><br>

Seoul Economic Daily《财富韩国》编辑部 / BY NEAL GABLER, PHOTOGRAPHS BY SPENCER LO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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