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学《雪岳之林》1997年作,布面丙烯,150x500cm/图片提供=国会事务处沿着清凉的溪谷轻快飞起的翠鸟,飞向的是一片花丛。鸟儿振翅之下,鱼群如滑行般游动。鸟儿翻找花瓣,寻觅藏身某处的虫子。不甘示弱的蜜蜂把脸埋进花中,像醉在蜜里般不肯抬头。这就是充满自然生命力与自然本真的资深画家金钟学(80岁)1997年作品《雪岳之林》。人工营造的庭园中无法体味的自由奔放与共存美学在其中涌动。把花按品种和形状分别挑选栽种的是谁呢?与人工管理的庭园不同,野花高矮各异、种类多样,彼此挤挨着生存。各自散发自己的颜色与香气,却没有谁为了突出自己而故意压住旁边的。碰到了,稍稍避开便是。若觉得阳光不足,便扭转茎与枝的方向,以各自的方式朝向天空,这是植物的习性。土地狭小连这也难以做到时,便如相互摩肩般交缠而生。
金钟学无偿出借给位于江原道高城的国会研修院的《无题》2015年,布面油画,110x259cm/图片提供=赵贤画廊
能看到这幅画的地方是首尔汝矣岛国会第二议员会馆正门二层。一进入口,右侧便可见占据整面墙、横宽5m的巨作。色彩绚丽的金钟学画作,为生活在灰色城市中的现代人带来生命力,因而受欢迎。他的代表作挂在国会之内,仿佛在政争激烈的政治现实中建言和合与共存。像是在劝慰人们放下颜色之争、出身之辩,融融洽洽地相处。
金钟学1937年出生于平安北道新义州。因厌恶私塾先生家庭的清苦,他的父亲远渡日本,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后回到故乡,以经商成就一番家业。然而1940年因美军轰炸,不得不迁往祖父故乡平北宣川,终于在1948年为躲避北方政权的清洗,一夜之间全家南下,连一个包袱都没能好好收拾。以全身经历近代史剧变并生存下来的他,从京畿高中毕业后进入首尔大学绘画系。战后的美术大学虽贫瘠却充满豪气。所学西洋画系的张旭镇(1917~1990)教授像个出人意料的道人,“觉得画得好就说错了,觉得画坏了就说画得好”,因此他总是期待他的课。当时美术大学张勃(1901~2001)院长劝导学生不论专业都广泛实习雕塑或东洋画,八十多岁的老画家至今仍把当年东洋画系张遇圣(1915~2005)教授所言“笔是骨的延伸”刻在心上。
在国立现代美术馆藏品、金钟学1963年作《作品603》中,抽象性与存在主义倾向十分突出。
1960~70年代画坛存在两大潮流:严正的抽象美术与前卫实验艺术。年轻时的金钟学抽象绘画倾向浓厚。1960年代初期,他与尹明老、朴栖甫、金昌烈等人一同作为“Actuel”的创立同人活动。他们是受西方战后美术“非定形(Informel)”影响的抽象画家,比起形态更强调色彩以表现激情。近期在国立现代美术馆果川馆开幕的藏品特展“裂痕”中展出的他1963年作《作品603》,甚至看起来像出自完全不同画家之手。有人说像是把近距离看到的昆虫头部巨大放大,也可看作只剩骨架的两人背靠背相依的形象。他们如灯泡般明亮发光的头部,让人窥见以凋敝之躯挤压出的对生与存在的苦恼。如今被称为“单色画大师”的尹明老、朴栖甫等人同一时期的作品并排悬挂。
将繁花盛开的山半抽象表现的金钟学《杜鹃山》2006年作,布面油画,91x145cm/图片提供=赵贤画廊
往来韩国与美国进行创作的他迎来了“蜕变”期。经历漫长无名岁月、甚至家庭失和的他,1979年突然走进了雪岳山。抱着半是求死的心走上山脊,正是这般时节的春日。以为已跌落人生谷底而俯倒的他艰难睁眼时,看见了泥土,以及在那里自在生长的生命。在花丛盛开的月夜,他从野花之美中得到慰藉。他在雪岳洞盖起房子与画室,开始画花。当时标举“现代主义”的抽象美术是大势,“画花就是堕落的画家”是那个年代的说法。也有朋友劝他“你抽象画得多好,清醒点吧”,但他默默坚持“随心而画”的姿态。就这样,自然、花朵开始在画布上绽放。对不属于任何流派的他,人们冠以“雪岳山画家”的绰号。
金钟学《秋》2002年,布面油画,53x72.7cm/图片提供=赵贤画廊
他曾说“自然之中抽象、具象皆存”,其画中西洋画与东洋画共存。既因他以典型西方美术的材料与色感作画,却排除透视法,如东洋画般超越远近与视点来布置对象;也因抽象画风为根基,故以大胆的省略与留白构成。就色彩而言,更接近远离高雅文人画风的绚丽彩色民画。然而其中却有如秋史金正喜《岁寒图》或谦斋郑歚《朴渊瀑布》般留白的韵致、大胆与省略的美学。
“雪岳山融雪之水真可怕。夏天孩子们游泳、捉鱼的堤坝而已,没想到水这么有力、这么急。我一屁股坐在风大的堤上,像凡·高,不,像八大山人,不,像金弘道那样,虽然只是铅笔,却紧紧握在手里急急地画。”(摘自2001年2月23日所写文章《金钟学的信》,Maroniebooks出版)
金钟学以“花”闻名,但对他而言花并非特定植物,而是存在本身。他说鸟是飞翔的花,花只是季节的一角,与其追究究竟画了什么,不如品味它们交融所成的和谐与感受本身。
金钟学《冬雪岳之海》1993年,布面油彩,80.3x100cm/图片提供=赵贤画廊
挂在议员会馆的这幅画,是画家通过熟人捐赠给国会的作品。在库房里存放十余年的画,为配合2012年第19届国会开院而竣工的第二议员会馆得以走出库房。依据文化艺术振兴法第9条,须将建筑费的1%用于美术作品设置,但当时预算不宽裕,据传此前受赠的《雪岳之林》被评估为5亿韩元,从而化解了无法竣工的危机。画作占据了入口宽阔的墙面,便于出入的人们观赏。
随着选举热度升温,政争燃起负面攻势。政治是活物,因而判断与主张会随情况改变,敌友也会互换,但若对活物施加过度的人为操作,便会变得畸形。愿如画中自然本真涌动的风景一般,我们的政坛也开出共存与和合之美。这幅如世外桃源般的画能在国会,实在令人庆幸。
赵祥仁记者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