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18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马丁·路德,在权力面前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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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即便沃姆斯市内屋顶的瓦片全都变成敌人前来袭击,我也要去。”这是1521年春天被要求出席帝国会议的马丁·路德对劝阻他的熟人们说的话。路德自己也清楚知道这次很危险。距他发表逐条反驳赎罪券问题的《九十五条论纲》已整整三年半。路德在压迫与无数次的死亡威胁下仍坚定守护信念。他也曾拒绝宗教审判与传唤。在关于教皇权威的激烈辩论(莱比锡辩论)中,他还提出了这样的主张:“比起没有圣经的教皇和大公会议,更应该相信拥有圣经的平信徒。”

在如今连“平信徒教会”运动都出现的时代,这并不奇怪,但在教皇与教会权威绝对的当时,这是极为破格的言论。莱比锡辩论后,路德又更进一步,把教皇斥为“敌基督(Antichrist)”。曾与路德辩论的神学家们以Leedan告发路德。路德此前已被多明我会以Leedan起诉,但在支持路德派的诸侯帮助下得以躲过,第二次危机也得以避开。因为当时政治局势复杂。教皇把精力集中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选举上,无暇着手对路德的定罪。

然而,自查理五世被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519年6月)之后,情况变了。当时的神圣罗马帝国只是名号宏大的“帝国”,实为由有势力的诸侯、领主和富裕的自由城市组成的联合体。皇帝也由拥有选举权的有力领主(选帝侯)选出,轻视最高议决机关帝国会议决定的城市与诸侯也不少。神圣罗马帝国的领主们原本只是松散联合体、在宗教上也少受干涉,但在19岁的查理五世被选为皇帝后便收敛起来。身为哈布斯堡与低地(荷兰、比利时一带)大公并兼任西班牙国王、拥有强大权力的查理五世,信仰也很虔诚。对路德派而言,这是危机。

教皇利奥十世在变化了的气氛中推动对路德的Leedan审判。莱比锡辩论一年后的1520年7月,教皇发出警告将把路德逐出教会的通谕。“主啊,起来施行审判吧。您的葡萄园正被一头从林中冲出的野猪毁坏,被各种野兽吞吃。”*利奥十世以41条将路德定为Leedan,并发出警告:若路德在60日内不撤回主张,就将其逐出教会并焚烧其著作。路德在收到警告后正好第60天,公开焚烧了教皇的绝罚通谕。最终1591年初教皇将路德逐出教会。

教皇利奥十世将路德逐出教会25天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在沃姆斯召开帝国会议,传召路德。查理五世承诺保障路德的安全,但这难以相信。扬·胡斯等不少先觉者就是相信了安全保障的承诺而被处以火刑而死。“即使沃姆斯市内所有的瓦片都变成敌人我也要去”,路德的这一决心意味着不惜一死。4月初抵达如今靠近德法边境的德国西南部城市沃姆斯的路德,受到市民们的热烈欢迎。

沃姆斯帝国会议特别听证会第一天,路德受到审问官大主教的两个提问。“第一,以你之名出版的这些书是否是你的?第二,你是否准备撤回这些书中所写的内容?”对第一个问题,路德承认是。他还补充证言称自己写的书还有更多。对第二个问题,他要求“给我一天的时间”。审判路德的特别听证会接受了请求,路德在一天的余裕中一边写信一边整理思绪。

1521年4月18日,路德终于等到表明自己想法的时刻。在皇帝查理五世面前,在有力诸侯与高位神职人员云集的听证会场上,路德说道:“除非依据圣经的话语与明白的理性证明我有罪,我无法承认教皇与大公会议的权威。事实上,这两者一直在犯错。我的良心被上帝的话语所束缚。按照良心,我不能撤回任何东西。因为违背良心的决定既不安全,也不明智。上帝啊,请帮助我这身躯。阿门。”

路德以生命守护了信仰与良心。皇帝查理五世颁布敕令,对路德下达帝国放逐令。“兹命令你们。不得隐匿马丁·路德或向其提供食物。把他抓住,一概不得动手,送到我们这里。所有骑士应将路德的书籍与论文等一切记录撕成碎片焚烧。如此使这些著作所含的毒不再蔓延,并使印刷技术只用于善良与值得称赞之处。此后在帝国内,禁止印刷高位圣职者不知情或违背其意愿的有关基督宗教的印刷物,只有获得大学神学部许可者方准印刷。”

查理五世的帝国放逐令与基督教书籍印刷禁令收到效果了吗?恰恰相反。被剥夺公民权的路德在友好诸侯的保护下藏身于隐匿处,全力投入著述活动。隐居的路德着手把圣经译成德语,1522年9月推出新约圣经德语版(九月圣经)。尽管价格高昂、相当于一头牛的价钱,初版2000部仍告售罄,12月即进入再版工作。路德的九月圣经到1534年印了85次,销出10万部。在识字率仅5%左右的时代,这不能不说是惊人的记录。

路德以超人之力写作。据日本新锐哲学家、东京精华大学人文学部教授佐佐木中的著作《切下去,那双祈祷的手》记载,直到16世纪初,德语书籍年出版量约为40余部。随着路德的出现,增加到498种。其中418种是路德及其论敌所写的书。从1500年到1540年,路德的著作占全部德语书籍的三分之一。三十年间每半个月就写出一本书或小册子的路德,其著述被谁读了呢?据人文学者马石汉博士的研究论文《路德的宗教改革》所述,是寻常百姓在读。

“路德翻译的新约圣经通过印刷术大量普及,以至裁缝、修鞋匠、女性乃至略显愚拙的人都持有。他们只要学一点德语,便如智慧之泉涌出般能读懂并理解新约的内容。也有人把圣经揣在胸前随身携带并背诵。几个月内便积累了对圣经相当的知识,不仅与天主教平信徒,与圣职者、修道士,甚至与专攻圣经的学者或教授辩论也毫不迟疑。这种现象在女性中也出现。不仅平信徒或个人,甚至能与神学博士或大学教授辩论。”

以路德的书阅读和学习的德国人。路德不仅对宗教改革,也对德国文学产生了绝对影响。政治亦然。在徒有其名的神圣罗马帝国旗帜之下,最多时分裂为约330个大小公国、自由城市的德意志民族,直到19世纪中后期才建立统一国家,却仍能维持单一民族的认同,其原动力正在于路德。作为文本之人、文学之人、法学之人的路德也开启了近代。据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基于新教徒宗教伦理的勤俭节约精神与理性思考结合,催生了近代资本主义。可以说路德培育了今日资本主义萌芽的土壤。

英国文艺批评家兼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在《英雄崇拜论》中评价:“路德冒着生命危险出席沃姆斯帝国会议,是欧洲历史上最大的场面;而他在皇帝与审问官面前说出不会撤回自己主张的那一刻,正是人类近代史上最伟大的瞬间。”以卡莱尔的观点,路德的伟大之处并不在95条要求,而在于在最高权力者面前守住良心并说出“不”!路德之前改革者也很多,德语圣经也有35种,为何唯独路德被记住?或许是因为他放声呼喊,并站在了该站的位置。那些对不义悲愤慷慨、却在权力面前屈膝变节的这片土地上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论说委员兼资深记者 hon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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