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美国大选共和党候选人初选。里根候选人提出了经济纲领。核心是减税。要旨是“若推行积极的减税政策,企业将增加投资,高收入阶层将扩大消费,经济便会复苏”。虽然引发争议,但里根的政策理论并非新鲜事物。即所谓的涓滴效应(trickle down effect)。指高收入阶层收入增加,经过消费与投资扩大,低收入阶层的收入也会随之增加。这是1904年德国社会学家格奥尔格·齐美尔为解释流行的扩散而首次构想出的理论。
里根候选人阵营对其进行了全新包装。当时40岁的阿瑟·拉弗教授登场。拉弗教授早年即以减税理论家和行动派活跃,但作为经济学家并未获得很高评价,他凭“拉弗曲线(Laffer curve)”一举成为里根阵营的理论家。拉弗主张:“提高税率起初会使政府税收增加,但过了某一时点便会减少。因为税率提高后,企业和高收入阶层会放弃投资或迁往海外。”里根阵营把与边际递减、递增理论并无太大差别的拉弗理论同涓滴效应结合起来,取了一个像样的名字:“供给学派经济学”或“里根经济学(Reaganomics)”。
在激烈的初选过程中,各位总统竞选人纷纷攻击里根的政策。攻势最猛的候选人是曾任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局长、来自得克萨斯州的众议员乔治·布什。在共有11人参选、形成三方角逐的共和党初选中,布什是紧追领跑者里根的第二名。布什尤其对减税纲领发起猛攻。1980年4月10日,他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竞选演讲中讥讽道:“所谓减税就能促进经济增长,只是在制造迷惑人的烟雾”,“这是毫无内核的巫毒经济学(Voodoo Economics,即巫师的经济学或巫术的经济学)”。
约两个月后,如预料一般,里根以59.79%的支持率被确定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里根把获得第二名(23.81%)的布什选为搭档。被提名为副总统候选人之后,布什可谓彻底伏低。若有人问起“巫师的经济学”,他便连连摆手。1982年担任副总统期间,他面对记者的提问否认了这一发言本身:“那只是一位英国出身的媒体事务幕僚的构想,我从未说出口。不是也没有证据吗。打赌也无妨。”一天后,NBC电视台找出当时的胶片并播出,副总统办公室给出了这样的辩解:“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曾被比作“巫术”的里根经济学受到富人的欢迎。里根任期初期持有美国净财富8%的最顶层1%富人,其财富到任期末增至12%。这得益于减税。相反,由于福利预算削减,中产阶层跌入贫困层,贫困层跌入最贫困阶层。双赤字也在结构上固定下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老布什曾猛烈攻击的里根经济政策,却被小布什笃信不疑。其结果十分惨淡。2008年底最顶层1%所占比重超过了33%。
如今这一比重达到34%。最近好歹有所放缓。这得益于三个因素。第一是全球金融危机(2008年)之后,认为富人尤其是金融资本无止境的贪欲所导致的财富集中十分危险的认识得以扩散。美国设立了强化监管等各种制动装置。第二是按照民主党的传统,奥巴马总统相对侧重于医疗保险改革等分配议题。第三是民众的抗争。打着“我们是99%”这一口号搅动华尔街的“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运动,即便只是暂时,也阻止了财富失衡的加剧。
问题在于当下。里根经济学之后美国经济被破坏到何种程度,负债规模说明了一切。里根执政初期为9090亿美元的国家债务,在两届任期结束时膨胀至2万8678亿美元。每天增加38亿至40亿美元的美国国家债务,眼下已逼近20万亿美元。预计5月中旬将达到20万亿美元。即便是现有水平的国家负债,也需美国公民人均分摊6万1155美元、按纳税人计算人均16万5564美元才可能偿清。
全球经济的最大难题正在于此。美国究竟有没有偿还巨额负债的能力与意愿。看起来两者都没有,但不可贸然断定。确定的只有一点。新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正满怀信心地模仿里根经济学。特朗普计划“以里根前总统以来最具划时代意义、最令人自豪的方式”,在未来10年减税4万4000亿美元(约5300万亿韩元)。他还保证这样做也不会使财政赤字增加。其高呼“5%的增长也有可能”的依据,正是减税会带来增长的里根经济学。
反对意见自然出现。就像当年的乔治·布什那样,四面八方都在攻击“特朗普的经济政策是巫师的经济学”。曾在里根政府担任核心要职预算管理局局长(部长级)的戴维·斯托克曼指出:“再没有比美国里根时期的减税更严重的蠢事了”,“与以国家债务不足1亿美元起步的里根政府不同,在联邦所有债务合计达64万亿美元的情况下,减税政策实属勉强”。以大学生经济学教科书《曼昆经济学》闻名的哈佛大学经济学系教授格雷戈里·曼昆虽是共和党支持者,却对以减税为依据的高增长前景持否定态度。
即便没有特朗普,世界也已处于艰难而混乱的状态。德国经济记者汉斯·马丁与哈拉尔德·舒曼1996年在合著《全球化陷阱》中对“20比80”的不公平世界表示忧虑,仿佛就在昨天,而失衡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杜克大学教授菲利普·库克在2008年出版的《赢者独得的社会(The Winner Take-all Society)》中认为“世界已经越过20比80社会,正走向1比99”。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2001年)的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2012年出版的《不平等的代价》中诊断称“财富不平等已处于1比99的状态”。因全球读者众多而被称为“摇滚明星经济学家”的托马·皮凯蒂,在2014年的《21世纪资本论》中频繁提及的不是1%的富人,而是0.1%的富人。这是一种警告:或许会超越1比99,变成0.1比99.9的世界。
催生两极化与福利体系解体的经济政策里根经济学,还有一个政治上的孪生兄弟——过度的军费支出。特朗普在这一点上也如出一辙。科学无处可寻,而毫无根据的信念却不再陌生。若整个宇宙都热切期盼,经济会好转吗。执着于巫术政治学的时代似已远去,世界却又为巫师的经济学疯狂运转。莎士比亚《李尔王》中的哀叹:“这是时代的诅咒。疯子引领着盲人。”但愿全球经济的主体们不是被强势狂人牵着走的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