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选人才实在是一件难事。介绍和推荐人也并不容易。若要选择的人是相伴一生的伴侣,就更要费尽心思;若那是国王的伴侣,则会成为莫大的负担。因为她既是一国最有影响力之人的妻子,又是万民仰望的王后,还是面向周边国家展现存在感的人物。
众所周知,英国国王亨利八世(1491~1547)结过六次婚。为了新的婚姻,他需要“离婚”程序,也因此亨利八世早在500年前就成了把英国从欧洲剥离出来的第一次“脱欧”的主角。他不仅继兄长之后接过王储之位,连兄嫂凯瑟琳也一并接来做了王后,此外他还有多名情妇。原为王后宫女的安妮·博林大胆地要求国王正式成婚。罗马教廷不允许离婚,于是国王在1527年“退出”了作为欧洲凝聚力黏合剂的罗马天主教,并颁布至尊法案,建立了英国国教会。在推行民族主义式宗教改革后得到的这位年轻新妻,在生下女儿伊丽莎白后屡屡流产,夫妻关系日渐疏远。最终安妮·博林被扣上通奸、乱伦和女巫的罪名,在伦敦塔被斩首。国王随即与安妮·博林的侍女简·西摩结婚,得到了苦苦等待的王子爱德华六世,却因产后疾病失去了妻子。
在离婚、处死、丧偶之后,如今国王要寻找第四位妻子。人物刻画极为出众的宫廷画家汉斯·霍尔拜因(1497~1543)对他而言,就像一位代其奔走欧洲各地、见到新娘候选人后把她是怎样的人画下来的媒人。霍尔拜因1538年所绘的肖像《丹麦的克里斯蒂娜》便由此诞生。女子穿着一直高到颈部的漆黑长裙。覆盖全身的宽大黑色外套,除了内衬御寒的毛皮外没有任何装饰。紧贴头部的黑帽把她的头发遮得连是金发还是黑发都无从知晓。这是一身丧服。露出的只有脸和手。
不加修饰,宝石也照样闪耀。虽是素淡的黑衣,材质本身的光泽却优雅地闪动。她略带羞涩地微微转身,但坦然的眼睛直视正前方。她的右眼看着我们,左眼却极细微地望向别处、望向更远的地方。她似乎对这意外降临的奇特处境怀有一丝兴趣与好奇。唯一的饰物——左手第四指上那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或许正是她的自尊。这幅画中讲述最多故事的是手。双手紧握着刚才戴着的手套,姿态看似端庄。然而她没有一根手指指向同一处,这告诉我们这位女子何等好奇、积极且聪慧。匆忙脱下手套,来不及放下便像隐藏般握在手中——这一幕想必让画家印象极深。甚至足以激起人们探究她人性与女性魅力的欲望。这么一看,那与其说是妆色、不如说是血色的紧闭双唇,透出生命力。
丹麦公主、西班牙国王卡尔五世的妹妹克里斯蒂娜(1522~1590),11岁时于1533年与米兰公爵政治联姻,两年后便失去丈夫,是一位不只年轻、甚至还年幼的寡妇。霍尔拜因造访她是在1538年,所以这是她刚满十六岁时所绘的肖像。但她成熟得不像那个年纪,也有把机敏活泼暂时收藏起来的智慧。果然,看过画像的英国国王向她求婚,却被一口拒绝。拒绝了当时欧洲第一男人亨利八世的她,仿佛早已看穿这位夫婿候选人的风流史和种种风波。
未能得到心中所爱的女子,国王又一次把霍尔拜因派去“出差”。次年所绘的安妮·克里维斯肖像气氛却截然相反,令人吃惊。与身着黑色丧服的克里斯蒂娜不同,画中是华丽的金色头饰、富丽的橙色与高贵的红色相配的华美衣装,还戴满了戒指、装饰到极致的正面像。装饰之多,几乎让人看不见人本身。虽是次优选择,但决定与安妮·克里维斯结婚的亨利八世,据说见到真人后大吃一惊。因为与画像不同,她实在太不好看。结果安妮在六个月后被离婚。曾任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的首尔大学名誉教授金英那常把这两幅画并列展示,她解释说:“汉斯·霍尔拜因是一位极擅长把自己所把握的人物缺点出色地加以弥补、从而令委托人满意的画家”,“这显示出优秀画家所绘的肖像画能把人物美化到何种程度”。
汉斯·霍尔拜因出身德国著名画家世家,为与同一家族的前代画家区分,被称为“小霍尔拜因”。他生在艺术土壤丰厚之地,却活在宗教改革的漩涡拖住画家脚步的年代。伊拉斯谟给在巴塞尔活动的他一封写着“这里的艺术正在冻死”的推荐信,把他送往有托马斯·莫尔等人的英国。霍尔拜因喜欢在画人物时,于背景各处埋下关于这个人的线索。
他1533年描绘法国派驻英国大使与主教的代表作《大使们》,在两人之间摆满古董架和各种科学器具,炫示他们作为当代知识人代表的风采。左侧大使手握的短剑、右侧主教手肘所倚的书上,都精细地写下了他们的年龄,若不刻意查看根本注意不到。架子下方摆放的乐器颈部折断、琴弦崩断,暗示英国与法国(以及整个欧洲)的和谐已被打破。画面地板上画得很大、只有从右侧远处看才能察觉是骷髅的扭曲形体,讲述着人世与政治史的虚幻。左角隐约可见的帷幕后十字架上的耶稣,令人思索救赎之路。正因是观察力与洞察力兼具的画家,霍尔拜因的人物画表现力出色,却需要观众具备解读能力。就像必须识出未加装饰的克里斯蒂娜之出众,并看透盛装的安妮之平庸一样。
另一方面,拒绝了“难缠夫婿”亨利八世的克里斯蒂娜于1541年再婚,四年后又丧偶,据说此后孤独度日。不知是否因为没有丈夫,但即便没有丈夫,她仍长寿至68岁。若她当初的选择不同,人生会是怎样?挑选人时,人们容易被善于修饰的言辞、外表以及围绕其身的背景所迷惑。越是重要的人,越要懂得拨开周边一切,看清人物本身。倘若霍尔拜因如今生活在韩国,也许早已被某个有力的总统竞选阵营聘为形象顾问。画是美的,但不可被那份美所骗。 /赵祥仁记者 ccsi@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