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是雪花,细看却是花朵。枝头看似积着薄薄一层雪,原来是盛开的梅花。花旁稀疏萌出的树叶,以及安静背向而立的山腰那片青翠绿意,一同托举着率先唤来春天的梅花。正如“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的“先天下春”诗句,不畏严冬寒冷的梅树象征着开天引春的先驱气象。为寻访在梅林中筑屋而居的友人而出门的男子,身着娇艳的红衣,肩背玄琴,怀着兴奋的心情加快脚步。与他衣衫颜色形成感性对仗的,是林中小屋“草屋”那晚霞色的屋顶。也可能是日出的红晕,但要走到如此幽深偏僻的林中,想必颇费时间,况且共享风流雅趣,似乎夕阳时分更为合适。坐在仿佛量身而造的小屋中的绿衣男子,看来早已沉醉于梅花风光。
在梅花盛开的林中筑一间书斋而居,是任何诗人墨客都曾向往的梦。这类把在山中书斋读书的人物如隐藏般绘入自然背景的画作,被称为书屋图或草屋图。因是在梅花丛中所筑之屋,故称“梅花草屋图”,作者是朝鲜后期出身中人阶层的书画家古蓝田琦(1825~1854)。他是未满三十便早逝的画家,同时也是当代杰出文人与书画家们一致极口称赞的天才作家。山峦端整,草木的表现大胆而省略,甚至令人联想到现代抽象画风。虽然简单,却绝不显稚拙。一笔一点仿佛都蕴含生命气息,士人所追求的拙朴之美或许正是如此。
才华出众却体弱、活得短暂而强烈的田琦,既是画家,又经营药材铺,作为绘画中介商也颇有名。在今天钟路区寿松洞的某处,曾有他的住所兼药房“二草堂”。起初据说他曾言“地势低湿、房屋歪斜,要动手修整的地方很多,令人忧心”,但后来这里成了众人云集的名所。就像如今美术馆、画廊聚集的画廊街人潮涌动一样。本业是药材铺,绘画中介则是因眼力闻名而随之而来的副业。田琦在自作诗《雪屋》中也写道:“门外来访者稀少/庭院积雪映照空窗/陶炉火冷黄昏至/我仍坐于书案前鉴赏古书”。
田琦的活跃与19世纪朝鲜后期社会面貌的变化相互交织。田琦师从著名的秋史金正喜(1786~1856)学画,被视为在以心而非以眼观照并作画的写意画方面最为出众的人物。秋史是两班,古蓝则是中人。当时中人的经济力量虽增强,但身份壁垒依旧,为化解这种郁闷而将目光转向“文化”。国立中央博物馆学艺研究官张真娥解释说:“这种倾向被称为闾巷文化,如同18世纪法国出现的‘沙龙文化’一样蔓延开来。”闾巷指的不是宫阙或官衙,而是民间人士生活的城市;闾巷人则指朝鲜后期在城市中崛起、在文化与社会上崭露头角的中人。素养与趣味与士大夫官僚相近,只是身份不同而已。这些中人结群组成文人聚会、书画家聚会,田琦所属的组织便是碧梧社。以今天的说法,成员有医生、译员、公务员等,年纪较轻的田琦虽比他人小20~30岁,但在技艺上绝不逊色。
这类描绘“梅花草屋”的画,本源自宋代林逋(967~1028)的逸事。以自然为理想乡的林逋抛弃官职与家人,在浙江杭州西湖的孤山筑草屋、植梅花,隐居二十年。虽让人觉得这是自选的牢狱生活,但他却乐于隐居。他以梅为友作诗度日,想饮酒时便把酒瓶挂在鹿颈上派它去打酒,有客来访则由鹤飞上天空通报。因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而被称为“梅妻鹤子”的林逋,是隐逸处士的代表。憧憬林逋的“梅花书屋图”在朝鲜后期由与清朝交流的秋史金正喜等人为主力而乐于描绘。
朝鲜还有一位爱梅不亚于林逋之人,他自称痴梅之人,号梅叟,把所居之屋称为“梅花百咏楼”,即赵熙龙(1789~1866)。赵熙龙同属金正喜一派,却高度评价几乎是子侄辈的田琦的实力。看过湖岩美术馆收藏的田琦1849年作《秋山深处图》后,赵熙龙写下“自从识得古蓝人/不再拖杖去看山/十指如丛叠峰峦/云烟无尽自中生”的诗句极口称赞。田琦的《梅花草屋图》与赵熙龙的《梅花书屋图》同为国立中央博物馆藏品,若说年轻而感性的田琦之画闪耀着独自溅水嬉游的鲤鱼般的清雅,那么长寿的赵熙龙的梅花中则可感受到历尽世间风浪、蜿蜒升天的龙之气韵。
田琦所绘的《梅花草屋图》是为译官兼同人的亦梅吴庆锡(1831~1879)而作。作品右下方写有此内容,因此身着绿色衣冠坐于屋中者是吴庆锡,身着红衣出门者正是田琦自己。我们得以借画作一睹这位早逝天才画家的模样。田琦的另一代表作是涧松美术馆收藏的《梅花书屋图》。画中身着红衣的书屋主人望着一同愉快赏梅后离去的青衣友人的背影。原本典型的“梅花书屋图”以独自栖居自然中的人为主角,但田琦让两人出场,添上了友情。自然固然美好,身边的朋友难道不也珍贵吗?若为梅花落尽的春天感到惋惜,不妨抽点空唤来久疏问候的友人。只顾独自享受,短暂的春天太可惜了。 /记者赵祥仁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