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鲁《群像》1986年作,167×266cm,韩纸水墨画,李应鲁美术馆藏/图片提供=李应鲁美术馆 广场上的呼喊散去之处,日常重新落定。人们聚起又散开,广场原本就是这样的地方,这不正是它的角色吗。这里有一群以韩纸为广场聚集的人群。有人张开双臂敞开胸膛,也有人双脚猛蹬大地腾空而起。这是旅法画家顾庵李应鲁(1904~1989)1986年的作品《群像》。远看像是黑压压的蚂蚁群,其实是人。这件作品让人觉得,若不叫《群像》而叫《群舞》也很好。跳跃、腾起、相拥、翻滚的姿态化作音符,仿佛在召唤兴致。有独自一人的,也有两人或三四人成群,欢喜地舞动身体。数百个人像中没有一个相同,这大概就是森罗万象。仅以几笔尖峭的墨线加一个点,就如此多彩地呈现人间世事,实在奇妙。横幅266厘米的巨作,一臂难以触及全幅,想象画家在画面上来回穿行作画,也令人佩服。
李应鲁的群像源自竹子。看他1970年代的《竹》,随风摇动的竹叶弯曲翻卷,隐约构成人的形状。1904年出生于忠南洪城义兵将家门的李应鲁,选择竹子为画题似是宿命。他想学画,十五岁离家,在忠南唐津成为宋泰会先生的门生,初学用墨。他怀抱大志前往首尔,问“京城最好的画家是谁”。答案始终如一:海冈金圭镇(1868~1933)。
李应鲁的老师海冈金圭镇的《墨竹图》/图片提供=湖林博物馆 当时为朝鲜皇太子英亲王教授书法的金圭镇,是曾留学中国的书法家,亦擅长墨画。他创办国内最早的商业照相馆天然堂照相馆,作为皇室摄影师为高宗拍摄御真照片。他的画可在昌德宫熙政堂看到。屡遭火灾、数次重建的熙政堂,当时用作国王的会客厅。受托作画的金圭镇以《海金刚丛石亭绝景》和《金刚山万物肖胜景》填满两面墙。这些表现略显夸张而色彩华丽的画作,足以承托王室的威严。不过金圭镇的功力在《墨竹图》即竹子上表现得最为极致。他在粗壮竹干的中段配以随风飘摇的竹叶,用中墨画茎,以浓而细的线条表现竹节。他画出在疾风中翻飞的短竹叶,并称其声“如秋雨落下之声,可医人之俗气”,题作“如雨秋声”——他的竹子不仅悦目,也悦耳。
为向这样的金圭镇学画,李应鲁无偿做杂活、在其身边徘徊。囊中之锥终得显露,成为门生的李应鲁擅长画竹,又如竹笋般学得飞快,老师为他取号“竹史”。还有什么更大的荣光。直到1933年使用“顾庵”之号前,他都是竹史。1924年,他以送展“朝鲜美展”的《晴竹》入选;1931年以竹画获皇室最高奖特选。而后他忽然想到,不该再按书法规范去画竹,而要画自己心中所见,写意之竹由此开始。另有后话流传:他贸然赴日留学,为师从当代巨匠松林桂月,曾把自己的画放在对方必经之路上以引其注目。
光复后回到首尔的李应鲁,组织了清算日本美术残余、强调民族固有画风的“檀丘美术院”,并在南山设立“顾庵画塾”教授弟子。至朝鲜战争前,他还曾任弘益大学教授。
顾庵因1957年在美国纽约举办的“韩国现代美术展”上展出的作品经洛克菲勒基金会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收藏而获得自信,开始把目光转向海外。次年在主修美术史的德国大使的帮助下,他举办了为期一年的卡塞尔、波恩、法兰克福巡回展,在此过程中接触到为洗刷战后德国形象而设立的国际美术节卡塞尔文献展。撕破画布的卢齐奥·丰塔纳、在画布上悬挂石头的劳申伯格等人的作品,对他而言就是冲击本身。认为为了展开自己的想法世上任何东西都可成为材料的李应鲁,于1959年定居法国,次年暂且放下纸与墨,开始了实验性的拼贴创作。
1972年在巴黎画室创作中的画家李应鲁/图片提供=李应鲁美术馆
若硬要把李应鲁的作品接入西方美术史的脉络,可以说他“受不定形艺术影响,发展出抽象样式”(李应鲁美术馆馆长李智浩)。以各种材料入画、否定形态而专注质感的二战前后美术“不定形艺术”的据点帕凯蒂画廊,甚至把他签为专属画家。
然而李应鲁在1967年卷入东柏林工作团事件即“东柏林事件”。听信可以让他见到北上的儿子的说法而前往柏林,这位乡下人的天真成了祸根。据美术史学者崔烈的《画传》(青年社出版)等记录,前总统朴正熙以在海外宣扬民族文化的功劳者名义邀请他,李应鲁在金浦机场被逮捕,被判无期徒刑后服刑两年。在密不透风的监狱里,画家用酱油在卫生纸上作画,把饭粒捏成雕塑。除雕塑之外,“狱中画”就达300余件。他自己也说“对我而言学校就是监狱”,李应鲁由东洋画家转变为具有社会意识的作家。1969年他回到法国,但韩国政府的压迫持续不断,最终在法国政府的劝说下于1983年归化法国。他如此殷切地思念故乡,1989年曾把湖岩美术馆的大规模回顾展视为回国的契机,却在展览开幕当天于巴黎因心脏麻痹去世。
命运多艰的李应鲁从竹叶中引出的群像,意味着我们民族。画中饱含着为腰身被截、一分为二的祖国痛惜并渴望统一的心意。这或许也是政治矛盾尖锐的当今韩国社会所急需的和合讯息。交缠在一起的人们没有尖锐的争论,也没有意识形态。只是熙熙融融,喜不自胜。因其大胆而又缜密,尽管有单纯的重复性,却展现出卓越的构成力,故被视为他的代表作。
“草倒下/被带来雨的东风吹拂/终于哭了/天色阴沉便哭得更久/又再倒下//草倒下/比风更快地倒下/比风更快地哭/又比风更先站起。”(金洙暎1968年的诗《草》)
风吹过了,天阴了,也哭了,如今是“更先”站起的时候。不要被风推着走,而要抢在风之前。
/记者赵尚仁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