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呼喊声散去之后,日常生活重新落下。人们聚集又散开,广场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这不正是它的角色吗。这里有一群以韩纸为广场聚集起来的人群。有人张开双臂敞开胸膛,也有人双脚用力蹬地腾向天空。这是旅法画家顾庵李应鲁(1904~1989)1986年的作品《群像》。远看像是黑压压的蚁群,其实是人。这件作品让人觉得,叫《群舞》也未尝不可。跳跃、腾起、相拥、翻滚的姿态化作音符,仿佛在唤起兴致。有独自一人的,也有两人或三四人成群,尽情舞动身体表达喜悦。数百个人像中没有一个相同,这大概就是森罗万象。仅凭几道尖利的墨线和一个点,就如此多彩地呈现人间世事,实在奇妙。横幅达266厘米的大作,一臂之力难以尽及,来回穿行于画幅之上作画的画家也令人敬佩。
李应鲁的群像源自竹子。看他1970年代的《竹》,随风摇曳的竹叶弯折翻卷,隐约形成人的形态。1904年出生于忠南洪城义兵将家门的李应鲁选择竹子作为画题,似乎是命中注定。为学画,他十五岁离家,在忠南唐津拜入宋泰会先生门下,第一次学习用墨。他怀抱大志前往首尔,询问谁是“京城第一画家”。答案始终如一:海冈金圭镇(1868~1933)。
当时为朝鲜皇太子英亲王教授书法的金圭镇,是留学中国的书法家,亦擅长墨画。他创办了国内最早的商业照相馆天然堂照相馆,作为皇室摄影师还拍摄过高宗的御真照片。他的画可在昌德宫熙政堂看到。屡遭火灾、多次重建的熙政堂,当时用作国王的接待室。受托作画的金圭镇以《海金刚丛石亭绝景》和《金刚山万物肖胜景》填满两面墙壁。这些表现略显夸张却色彩华丽的画作,足以承托王室的威严。不过金圭镇的功力在《墨竹图》,即竹子上体现得最为出色。他在粗壮竹干的中段配上随风翻飞的竹叶,又以中墨画茎、以浓细的线条表现竹节。他画出在疾风中翻动的短竹叶,并称其声“如秋雨之声,可疗人之俗气”,题为“如雨秋声”——他的竹子不仅愉悦眼睛,也愉悦耳朵。
为了向这样的金圭镇学画,李应鲁无偿做杂活,在其身边徘徊。锥处囊中终露其锋,不久成为门生的李应鲁因擅长画竹、学得又如竹笋般迅速,被老师赐号竹史。还有什么荣耀能超过此。直到1933年使用“顾庵”之号前,他一直是竹史。1924年,他以送展“朝鲜美展”的《晴竹》入选,1931年又以竹画获得皇室最高奖特选。之后他忽然想到,不应再按书法规范去画竹,而要画自己心中所见,于是写意的竹子由此开始。此外还流传着一段轶事:他毫无准备地前往日本留学,为拜当代巨匠松林桂月为师,把自己的画放在对方经过的路上以求引起注意。
光复后返回首尔的李应鲁组织了“檀丘美术院”,清算日本美术的残余、强调民族固有画风,并在南山开设“顾庵画塾”教授弟子。在韩国战争之前,他还任弘益大学教授。
1957年,顾庵在美国纽约举办的“韩国现代美术展”上展出的作品经洛克菲勒基金会被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收藏,由此获得自信,将目光转向海外。次年在专攻美术史的德国大使的善意帮助下,他举办了为期一年的卡塞尔、波恩、法兰克福巡回展,并在此过程中接触到为洗刷战后德国形象而设立的国际美术节卡塞尔文献展。划破画布的卢西奥·丰塔纳、在画布上悬挂石块的劳森伯格等人的作品带来的完全是冲击。认为世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表达自己想法的材料的李应鲁于1959年定居法国,次年暂时放下纸与墨,开始了实验性的拼贴创作。
若硬要把李应鲁的作品接入西方美术史脉络,可以说他“受不定形艺术影响,发展出抽象样式”(李应鲁美术馆馆长李智浩)。作为二战前后以运用各种材料、否定形态而专注质感的“不定形艺术”据点的帕克蒂画廊,甚至把他收为专属画家。
然而,1967年李应鲁被卷入东柏林工作团事件即“东柏林事件”。他听说可以见到越北的儿子,便前往柏林,一个乡下人的天真成了祸根。据美术史学者崔烈的《画传》(青年社出版)等记载,时任总统朴正熙以在海外宣扬民族文化的功劳者名义邀请他回国,李应鲁在金浦机场被逮捕,被判无期徒刑并服刑两年。即便在封闭的监狱里,画家也用酱油在卫生纸上作画,把饭粒捏成雕塑。除雕塑之外,“狱中画”就达300余件。他自己也说“监狱对我来说就是学校”,李应鲁由东洋画家转变为具有社会意识的作家。1969年他返回法国,但韩国政府的压迫持续不断,最终在法国政府的劝说下于1983年加入法国国籍。他如此殷切地思念故乡,1989年曾把湖岩美术馆的大型回顾展视为回国的契机,却在展览开幕当天于巴黎因心脏麻痹去世。
命运多艰的李应鲁从竹叶中引出的群像,意味着我们的民族。为腰身被斩、一分为二的祖国而痛惜、渴望统一的心意都融入画中。对政治矛盾尖锐的当今韩国社会而言,这或许也是亟需的和合讯息。交缠在一起的人们没有锋利的争论,也没有意识形态。只是融融洽洽,喜不自胜。因为大胆而又缜密,尽管有着简单的重复性却展现出卓越的构成力,这件作品被视为他的代表作。
“草倒下/ 被赶来雨的东风吹拂/ 终于哭了/ 天色阴沉又哭了一阵/ 又倒了下去// 草倒下/ 比风更快地倒下/ 比风更快地哭/ 比风更先起来。”(金洙暎1968年的诗《草》)
风吹过了,天阴了,也哭过了,现在该“先”起来了。不要被风推着走,而要比风更先。 /赵相仁记者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