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2017年2月号。</b></font>
中国经济金融研究所所长田炳瑞是公认的中国问题专家,此前已出版多部与中国相关的著作。他近期出版了《中国百年之梦,韩国十年之富》(参石出版社)。在韩国部署萨德(THAAD·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使中韩经济摩擦成为热点议题的当下,《财富韩国》专访田炳瑞所长,听他谈韩中关系以及韩国企业在中国市场生存的解决之道。
因萨德问题,韩国的政治、经济、外交、国防被复合性地卷入漩涡。尤其是韩国陷入了美国与中国之间的两难。韩国该作何选择,韩国企业该如何在中国生存?田炳瑞所长虽是中国专家,却并未发表偏向中国的意见。他冷静地审视现实,主张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要明确站在一方,并坦然承受随之而来的制裁。
田所长解释说,如今已进入不是投身韩国擅长的产业,而是要切入中国不足的产业的时代。他说:“与其销售商品和技术,不如与中国企业联合、借用他们的力量。因为现在中国把我们擅长制造的商品和技术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他表示,在中国,关系依然重要。他断言,没有关系,在中国做任何生意都不可能成功。从这个意义上看,他认为韩国没有真正的“中国专家”。他说,要判断某人是否是中国专家,只需进入中国人民日报网站检索其姓名即可。
田所长说:“如果人民日报的报道检索结果中出现某人的名字,就可以视为中国认可的中国专家。如果检索不到名字,那这个人只是国内版的中国专家。”记者在人民日报网站上检索了田炳瑞所长的汉字姓名,出现了近70篇人民日报记者采访他或引用其评论的报道。田所长在中国清华大学和复旦大学取得硕士、博士学位,此后长期往来韩中两国,与中国企业家交往。对于重视关系的中国人而言,他是怎样的朋友?他的回答是:“目前还是‘酒朋友’,也就是酒友。还算不上中国人所说的‘老朋友’(真正的老友)。”为了建立关系,他至今每月两次往来首尔与中国。或许正是这种努力,成就了他这位真正的“中国专家”。以下是与田炳瑞所长的一问一答。
<b><font color=ff0000>Q. 近来因萨德部署问题,中韩出现经济摩擦。您认为中国的真实想法是什么?</font><br>A.</b> 严格来说,萨德不是韩中之间的问题,而是韩国在美中霸权争夺中成了牺牲品。中国为掌握霸权而力图走向海洋,美国开始正式阻止这一意图,中国因此反弹。美国把部署萨德作为制衡中国的多种手段之一。目前中国在军事上还不足以与美国开战,所以转而打击可视为美国“化身”的韩国。
在我看来,韩国在军事、外交上过度依赖美国,在经济上又过深地嵌入中国,两边都难以抽身,可谓落入了陷阱。我们说政治问题与经济是两回事,但在对方(美国和中国)看来,两者是无法分离的领域。对强者示弱、对弱者强硬是大国的属性。被戳一下我们就皱眉叫疼,就会被继续戳。历史上中国强盛之时,我们从未安稳过。从唐朝到清朝,中国国力鼎盛之际,我们都无一例外被迫接受君臣关系或臣服关系。现实地说,如果我们不倚靠美国,就只能回到过去1800年间的韩中关系。
<b><font color=ff0000>Q. 归根结底似乎是选择问题。我们应采取何种立场?</font><br>A.</b> 不能说选中国,或者选美国。政府应综合考虑各种变量后确定方向,再把这样形成的方案提交国会作出结论。无论是部署萨德、废弃,还是推迟。一旦得出某种结论,就要强力推进。只有强力推进,对方才会想“再挑动下去很难,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停手”。像现在这样“要做、不要做”地摇摆不定,就会在中美两边同时挨打。无论部署还是撤回萨德,都难免受到中国或美国某一方的制裁。到那时,我们要考虑能多么坦然地应对,以及如何把制裁降到最低。
<b><font color=ff0000>Q. 您认为中国如何看待韩国?</font><br>A.</b> 中国对霸权兴趣很大,经济上也已大幅崛起。尽管如此,他们仍认为没有军事力量支撑的国力毫无意义。中国最近发布了《中国的亚太安全合作政策》白皮书,相当于我们的地区外交安保白皮书。这份梳理中国与主要国家关系的白皮书中,包含了与中国相关的主要争端地区的说明。在中国与主要国家关系部分,只提到美国、俄罗斯、日本、印度,没有韩国。这意味着在中国看待周边国家的军事、外交关系中,韩国属于次要角色。中国在戒备日本。以经济和国际地位看,韩国是G11,而日本是G3。作为G2的中国戒备G3的日本理所当然。中国眼中日本与韩国的地位差距极大。尤其在军事层面,中国对日本非常警惕。近来日本军事力量增强,原因在于美国的财政赤字。随着财政赤字问题凸显,美国不得不削减国防费。美国的想法是,把日本的军力培养到不至于对抗美国的程度,让日本在亚太地区补上美国削减的国防力量份额。这样美国就能不花自己的钱而高效制衡中国。
<b><font color=ff0000>Q. 有观点认为,随着美国特朗普政府上台,中美通商摩擦将加剧。您认为会如何演变?</font><br>A.</b> 尽管特朗普在通商问题上向中国发难,但我认为他不会硬来去解决通商摩擦。特朗普主张,中国淘汰了5万家美国企业,从美国人手中夺走了700万个岗位。为了扭转这一局面,他称要把中国产产品逐出美国市场,并拔出了关税这把刀——对中国产产品征收45%关税。但中国对此几乎没有反应。这有其原因。美国沃尔玛所售商品的60%是“中国制造”。如果除中国之外还有别的国家能大批量廉价供应3.5亿美国人穿的、玩的、用的日用品,特朗普的战略就会奏效。但拥有满足美国需求的生产力和成本竞争力的国家只有中国。对中国产产品征收45%关税,按算术计算美国消费品价格也会上涨45%。那样一来,美国人的可支配收入自然减少,CPI(Consumer Price Index·消费者物价指数)也会上升,接着利率上升、美国投资减少。中国很清楚可能出现这种恶性循环。举例来说,最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以“中国向本国铝生产企业提供补贴”为由将中国政府诉至世界贸易组织(WTO),中国商务部随即决定对美国玉米酒糟(DDGS·谷物残渣)征收42.2%至53.7%的反倾销税。从这一细节可以读出中国“不会轻易任人摆布”的意志。
<b><font color=ff0000>Q. 那么特朗普真正想从中国得到什么?</font><br>A.</b> 美国觊觎中国的钱。中国的外汇储备为3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外汇储备的25%。美国关心的是如何吃下这笔钱。中国加入WTO时开放了几乎所有产业领域,唯一封闭的就是金融市场,因为缺乏国际竞争力。这正是美中通商问题的核心。美国极有可能施压中国开放金融市场,尤其希望中国开放债券市场和衍生品市场。一旦实现,美国的对冲基金就能进入中国,在期货和衍生品市场上恣意搅动。看看金融市场全面开放的韩国,被美系对冲基金洗劫一空,遭遇了金融危机。中国显然会一点点培育金融市场竞争力,循序渐进地开门。
<b><font color=ff0000>Q. 有说法称美国将把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您怎么看?</font><br>A.</b> 这是美国想通过对中国施加惩罚来压低人民币价值。但中国在这方面也有两道防线。中国持有高达1.1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美国近10年不断制定关于汇率操纵国的法律,但从未把造成美国贸易逆差50%的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布什、克林顿、奥巴马都曾在美国议会表示应让人民币升值40%,但最终都未能做到,因为美国政府的最大债权人正是中国。第二道防线可以说是去年10月人民币以10%左右的权重纳入IMF SDR货币篮子。IMF SDR是准关键货币。美国一旦把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全球货币秩序就会出现混乱。将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需要IMF同意程序,这对美国也是障碍。IMF若说不,就无从下手。
田炳瑞所长近期出版的《中国百年之梦,韩国十年之富》。<b><font color=ff0000>Q. 您的书中提到“与韩国企业不同,财富500强企业并未从中国撤出。韩国企业竞争力下降才是撤出中国市场的原因”。请对此作出说明。</font><br>A.</b> 财富500强企业是把中国当作市场进入的,而韩国是把中国当作OEM(Original Equipment Manufacturing·代工生产)工厂进入的。这是最大的区别。问题在于中国政府大幅缩减了不赚钱的加工贸易业,还取消税收优惠,人工费也持续以15%的幅度上涨,此外环保监管趋严。简单说,中国作为代加工基地的意义褪色了。这正是韩国在中国撑不下去、转向越南的原因。中国从2103年开始有了消费。去年全球奢侈品牌销售额的46%发生在中国。去年中国人购买汽车2450万辆,比美国多700万辆。成为最大手机市场更是早已如此。中国在短短3年里从工厂变成了市场。中国变成市场后,韩国企业陷入迷茫。当我们把中国视为工厂时,无需了解中国人,只要把工厂开起来就行,不必研究他们的习惯或文化。但市场不同。读不懂买产品的人的心,就绝对卖不出东西。我们与中国紧邻,却不了解中国人的习惯、商业惯例和文化。1950年韩国战争之后,我们与美国走近而与中国断绝往来。两代人过去,如今连会讲中文的50—60岁人群也没有了。韩国学生虽有很多在中国留学,但现实是没有专攻中国文化和商业惯例的博士。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
<b><font color=ff0000>Q. 那么韩国企业应该怎么做?</font><br>A.</b> 以小规模进入中国就会失败。为什么财富500强企业安然无事,而韩国中小企业却倒闭?这里适用“大者不死”的原理。中国人无论什么都喜欢大的。中国人想了解对方是什么公司时,会问“在财富500强里排第几”。中国人国际化经验尚少,认为进入财富500强就是好公司。财富500强企业还拥有在多个国家开展业务的经验。韩国企业不仅体量不足,经验上也处于劣势。我们现在必须在中国做平台业务。我们自己直接在中国开代理店会失败。我们的企业应当收购用户超过1亿人的中国在线网站,然后把钱花在把该网站用户增加到3亿、4亿人上。也可以考虑这样的方法:Samsung Electronics向中国人销售90万韩元的智能手机时给予30万韩元优惠,代之以签订3年合约,条件是期间每周至少一次登录手机中预装的三星集团应用。Samsung Electronics每年在中国销售3.5亿台智能手机,也就是说每年有3.5亿人成为三星集团应用的用户。整个3年合约期内累计用户将达10.5亿人。目前Facebook的用户为9亿人。10.5亿人就是全球最大的在线平台。在那个空间里,既要卖Galaxy手机,也要卖现代汽车,还要卖爱茉莉太平洋集团的化妆品。我们政府至少应向企业提出指导方针,让企业尽快收购拥有1亿用户的中国在线网站以扩张平台。
<b><font color=ff0000>Q. 中国企业参与竞购锦湖轮胎,在韩国国内引发争议。</font><br>A.</b> 有观点认为“因萨德问题报复韩国,自己却来收购韩国企业,这不是有问题吗”。这种看法并不正确。以2015年为准,中国执行的ODI(Overseas Direct Investment·对外直接投资)比FDI(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外国人直接投资)多出200亿美元,也就是说中国对外投资的金额超过了从海外吸引的外国人直接投资。全球并购市场最大的买家就是中国。他们正在全球收购军工、油田、房地产、专利、奢侈品牌。在韩国收购了东洋人寿,现在又参与了锦湖轮胎的竞标。中国认为高达3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太多了,认为1.5万亿美元才是适度规模,所以正在把它换成实物。在此过程中,韩国出现了万亿韩元级以上的标的,中国企业便来参与竞标。中国只对万亿韩元级标的有兴趣,而且只进入与自己相关的领域。过去一年中国人购买了2450万辆汽车,汽车累计保有量达到1.9亿辆。新车买后5年就要换轮胎,即便按每年新增汽车2000万辆计算,每5年也需要8000万条轮胎。也就是说中国轮胎市场极其庞大。他们推进收购锦湖轮胎是有充分理由的。
<b><font color=ff0000>Q. 您的书中还提到“投资中国丝绸之路企业和种子产业”。想知道原因。</font><br>A.</b> 丝绸之路企业指参与一带一路(指连接中亚与欧洲的陆上丝绸之路,以及连接东南亚、欧洲与非洲的海上丝绸之路)项目的企业。意思是应投资将从一带一路项目中受益的中国企业。我们的企业很难直接去修公路、港口、铁路,应当投资擅长这些的中国企业来赚钱。由于深港通和沪港通已开通,我们可以买入位于中国上海和深圳的公司股票。不仅如此,种子产业也很有前景。目前中国的城镇化率为56%,若像我们一样城镇化率超过80%,中国也会出现务农的农村人口不足的问题。为13亿人确保粮食是重要问题。因此,开发少用人力、产量高、品质优良种子的研究正在积极展开。中国收购全球第三大种子企业先正达的原因就在这里。
此外还有其他选择,就是投资中国的短缺之处。第一是人口。都说中国人口多,但矛盾的是现在缺人。中国正在快速老化。目前中国65岁以上老年人口为1.34亿人,每年增加2000万人。5年后中国老年人口将达2.34亿人,10年后达3.34亿人。也就是说将出现全球最大的老龄市场。现在的中国老人与5年后、10年后的中国老人水平不同。目前中国千名富豪的平均年龄为55岁,意味着10年后中国千名富豪将成为老人。要进入中国千名富豪之列,资产须在3000亿韩元以上。而老龄市场中最有前景的是干细胞,中国在这一领域还没有真正的实力。另外,随着老龄化推进,孩子会成为Bobae。也就是说婴童产业会兴起。第二,中国是全球富豪数量第二多的国家。由于收入水平接近1万美元,很多人开始花钱。也就是说享受型产业,即FUN产业会兴起。其次值得一提的是互联网内容。这正是必须把应用装进销量巨大的中国人手机里的原因。韩国的游戏公司进去后尝到了甜头,但除游戏之外可装的东西还很多。此外,中国30年间快速工业化,雾霾成为大问题,也就是说环保产业必然兴起。中国连口罩都还做不好。韩国应在这些领域寻找饭碗。
<b><font color=ff0000>Q. 您还主张要与中国的人、钱、企业相连接。具体应该怎么做?</font><br>A.</b> 中国把进入本国市场的韩国产品或技术视为威胁,因为认为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带着钱进入中国会成为同志,带着产品或技术进去就会成为敌人。今后要与中国做生意必须协作。现在在中国制造产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销售。巨型流通企业家乐福、麦德龙、E-Mart都在中国失败了。世界级流通企业为何在中国关门退出?因为中国市场的流通属性与其他国家不同。北京人去上海卖东西,不会说上海话就做不了生意。中国要理解为31个国家组成的合众国。中国有句俗语“山东的老虎打不过浙江的猫”,意思是地域文化差异之大,连老虎都可能输给猫。江苏、浙江、山东、上海的商业习惯完全不同。不理解这一点,在中国市场只会惨败。然而我们并不了解这些商业习惯的差异,因为从未研究过。归根结底,中国市场的流通要交给中国企业。也就是说,要让狗和狗斗、狼和狼斗。只有与中国“混血”,才能分享利润。不与中国做资金融合式的协作,攻占中国市场将越来越难。第二点要留意的是关系。中国的一切都靠人脉网络构成。有人说不建关系也无妨,那是大错特错。关系就是学缘、地缘、血缘。关系搞不成,在中国什么都做不了。中国人就是同血脉的人、同乡的人、同校的人抱团做事。中国地方省的省长有三分之二出自清华大学。前国家主席胡锦涛和国家主席习近平也毕业于清华大学。我们与他们没有血缘、地缘。剩下学缘,而处于能发挥影响力位置的韩国人中,几乎没有在中国上过学的。因此与中国的人脉联结难以建立。我们是外国人,而不是中国人心中的朋友。对中国人来说,朋友意味着可以共用钱财、一起做生意、甚至可以托付性命的关系。
<b>田炳瑞所长其人……</b><br>他作为分析师和IB(Investment Bank·投资银行)银行家工作了25年,曾任大宇证券常务和韩华证券研究本部长(专务)。他在大宇证券担任IB本部长期间,在韩国IB业界首次开展中国研究和中国企业在韩上市业务,还负责过中国船舶金融、中国房地产投资业务。他在北京清华大学研究生院取得经营学硕士学位,在上海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取得经营学硕士及博士学位。在北京和上海求学期间,他与许多中国企业家交流。他曾在上海韩华投资顾问和上海中国经济金融中心工作,并在上海China Desk担任顾问委员。
<br>Seoul Economic Daily 财富韩国编辑部 acha@hmgp.co.k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