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航行于大洋的客轮遭遇风浪,面临沉没危机。乘客们纷纷穿上救生衣跳入海中。乘客中的一位富人也逃离了船只,但他再也没有浮上水面,因为他没有穿救生衣,而是把装满黄金的包裹缠在了身上。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在此处提出疑问:“若连性命都丢了,黄金的所有者是谁?是富人拥有了黄金,还是黄金拥有了富人?”
将人类对物质的贪欲表达得简洁明了的罗斯金,是当时最顶尖的文人与批评家。他生于1819年,卒于1900年,在81年人生的前半段以画家、作家、建筑与绘画批评家闻名,后半段则致力于倡导人道主义经济学。他把从亚当·斯密到大卫·李嘉图、托马斯·马尔萨斯、约翰·斯图亚特·穆勒一脉相承的传统经济学视为“庸俗之辈的经济学”,对新兴的社会主义经济学也猛加批判,称其为“死亡与破坏的经济学”。
既然认为经济学理论中的右派和左派都错了,他又提出了什么替代方案?罗斯金在名著《给后来者》(Unto This Last,杂志连载于1860年,成书出版于1862年)中主张,经济不是靠私心或贪欲而发展,而是靠“爱”而发展。他也对马尔萨斯发出直接炮击。
“人类思想中,没有什么比经济学家关于人口问题的见解更令人忧郁。若有人提议为改善劳动者处境而提高工资,经济学家们无一例外地这样回答:‘那不行。如果提高劳动者的工资,他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再次回到原本的悲惨状态,或者把工资挥霍在酒钱上。’当然可能如此。但是,是谁把他们变成那样的?”
由于逐条引用圣经,这本书被视为“圣经经济学”研究的基本资料,其书名出自《马太福音》第20章。葡萄园主人无论是清晨在人力市场挑来的工人,还是傍晚才被选中、只干了一小时的工人,都给同样的一个银币工钱——本书借用这一圣经比喻,强调劳动的平等性,因而遭到传统经济学家猛烈攻击。连刊载其连载文章的出版社都拒绝出版,英国主流社会把罗斯金视为需重点提防的危险人物。罗斯金所举例的葡萄园中只干了一小时却拿到一天工钱的工人,按今天的标准可视为“经济弱者”。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罗斯金都被视作经济学的异端,但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受到关注。他正视最成功的国家、大英帝国鼎盛期笼罩的不平等与城市贫民问题以及环境污染,提出应摆脱传统经济学的逻辑。罗斯金高声表示:“如果世界按我们所学的经济学运转,那只有国家毁灭一条路。”英国主流社会指责罗斯金引发不必要的社会矛盾,他甚至受到杀害威胁。
全北大学教授(经济学)元容灿在著作《为面包的经济学》中强调,罗斯金的经济是重视生命的经济。比如面包就在我们眼前。面包首先是提供味道与营养的财货。吃得渐饱后,面包的味道就不如初尝时。虽可用“边际效用递减法则”来解释面包,但到此已是既有主流经济学的界限。罗斯金则以不同眼光看面包。家人或朋友围坐用餐时,面包成为连接对话的手段。也就是说,面包既有味道与营养的有用性,同时内在蕴含着沟通功能这一固有价值(intrinsic value)。
罗斯金认为,真正的财富源泉正在于财货内在的固有价值。在他看来,商品的价值不取决于能换取多少金额,而取决于对“人类生活与生命”贡献多少。罗斯金独特的分析同样适用于土地:土地随气候生产粮食等,同时成为风景与思索的对象,具有培育人类智力的固有价值。重要的是,要发现并利用固有价值,需要个人与整个社会的训练,也就是说需要认识上的划时代转变。
罗斯金于1900年1月20日去世,但他的思想绝未消亡。曾是收入颇丰律师的青年甘地,在南非乘火车旅行时读了罗斯金的《给后来者》,并将其作为处世指针。俄罗斯文豪列夫·托尔斯泰也受到罗斯金所阐述的自然主义思想影响。在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增长成为时代命题的今天,罗斯金强调的“没有生命就没有财富(There is no wealth but life)”这一命题更受瞩目。*
罗斯金的《给后来者》篇幅不大,却密密麻麻地容纳了欧洲历史与文学作品等内容。最重要的论据是圣经,其后半部分圣经章句之多,称其为“从圣经看经济学”亦不为过。追溯罗斯金试图连接圣经与经济学的轨迹时,有一个难以挥去的疑问:天上的经济学连后来者也不歧视,可在这片被称为基督教传教世界性成功案例的土地上,为何偏偏这么多人喜欢踩着别人往上爬?
/论说委员兼资深记者 hong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