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过“弗兰基斯”吗?那是中国境内的美国。涂着清漆的吧台横贯店内,橡木做的牌子指向后面的吸烟室。砖墙上贴满了啤酒公司的标志,相框里是唤起回忆的照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吃着鸡翅,在高脚桌间闲逛。就像在许多别的酒吧里看到的那样,一个男人坐在空椅子中间。他把外套挂在吧台下的钉子上,端来一杯葡萄酒,凝视着蜡烛。昏暗的天花板灯光照着黑板上写的啤酒单。上面写着十来种酒名。
其中有“健力士”,也有堪萨斯城酿的“坦克7农舍艾尔”。“坦克7农舍艾尔”很烈。酒精度高达8.5度,喝超过1至1.5升,酒保也会提醒你。不过配上“弗兰基斯”自豪的芝士汉堡就没问题。手工捏制的巨大肉饼压在一大块营养丰富的芝士上,夹在面包中间端上来。
据某家专业评鉴餐饮的媒体称,“这是全城最好的汉堡!脂肪与肉的比例堪称完美!”也有评论不着眼于芝士汉堡,而是聚焦于这家店特有的氛围。“我一直怀念的南方氛围。”“来弗兰基斯就像回到了故乡。”这里的故乡指的是美国。而且有一个重要的反转。这家散发着炸鸡香味的美国南方风格小店,正位于中国的深圳。这家店坐落在深圳外国人社群名副其实的中心地带。
弗兰基斯也是乔什·比斯马诺夫斯基这类人的常去之处。比斯马诺夫斯基是旧金山湾区本地人。他正把用电线连着的塑料游戏霰弹枪,对着屏幕里阿尔卑斯的溪流四处瞄准。他猛地把头转向右侧,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随之晃动。
他掀开塑料护木开了枪。子弹命中了。但打中的是不该打的动物。弹出式对话框里显示出警告信息。“不能射牛!”游戏就这样结束了。
游戏结束后他喝光啤酒,出去抽烟。夜里空气温热,台风带来的暴雨已经把这座城市冲洗了三天。弗兰基斯门前有玻璃雨棚。站在它下面就能避雨。
掏出进口日本香烟的比斯马诺夫斯基,目光望向香港。不是那座有着著名几何天际线的香港市中心,而是郊区一带。可以看到绿色的米埔湿地和气氛阴郁的落马洲。这些地方是中国政府为了把“文化无政府状态”的香港与“干净”的内地隔开而设的缓冲地带。
弗兰基斯酒吧烧烤店所在的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桂花路,确确实实是中国内地。而这家店距自由贸易区只有约15米。弗兰基斯的店面很窄,要不是那块发着绿光的招牌,几乎与旁边的仓库建筑区分不开。这家店位于停满拖挂车的街道尽头。不过,对于五年前开业的这家店是急速变化的深圳最值得一去的酒吧,无人能提出异议。
创客群体们喝着啤酒、吃着羊肉串,聊技术聊到凌晨。这里的时间以令人眩目的速度流逝。1980年,邓小平把当时不过是田园般乡村的深圳市定为经济特区试点地区。经济特区是西方企业可以自由经营的地方。而经济特区成功了。就在两年前的1978年,中国还不是经济高速发展的国家。然而被贸易促进政策和廉价熟练劳动力吸引的全球企业家纷纷涌向深圳办厂。设立经济特区前,深圳市人口仅3万人。而现在人口超过1000万。深圳市的港口是中国最繁忙的港口。其实这些此前就已广为人知。在深圳,从iPhone开始,没有什么产品是做不出来的。不过这里不谈中国的技术,而要谈在中国的生活。
截至2013年,在深圳长期居留的外国人达22000人。每年访问这座城市的外国人达800万人。他们的出身各不相同。有买了房子和妻子一起生活的制造业老手,有怀着满腔热情和一点抵押金刚下飞机的初创企业老板,也有对高新科技一无所知的英语教师等等各色人等。但只要是人,都渴望与他人接触,因此被这座经济飞速发展的城市吸引而聚集起来的这些国籍极为多样的外国人,正在创造出与生意毫不相干的东西。那就是新文化。
当然,贯穿这一切的有一条主线。那就是革新性的变化。正如变暖的海洋孕育台风,人类不可避免的进步正在抹去国境。变化如暴风般激烈,而深圳是未开垦之地。改变全球面貌的变化,正在深圳这里最为剧烈地发生。中国拥有一个强势政府,让超过10亿国民无法自由上网。然而西方的经济、人力和文化正在侵入这片内地。这是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的。即便是不久前美国大选中喷发出的激烈反全球化口号也不行。
当然,变化带来的痛苦也很大。但当这场混乱过去之后,什么将会成长,已经可以看见。自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离开祖国的外国人在哈里斯纽约酒吧(位于法国巴黎的一家酒吧名)畅饮苦艾酒(用苦蒿制成的绿色酒)以来,拥有最强文化力量的外国人群体,正是深圳的外国人社群。哈里斯纽约酒吧的外国人同样因艰难的经济状况背离故乡来到巴黎,驾驭变化的能量,创造出美术、文学、音乐等。
走在深圳的街头,能感受到一个没有国境的世界的气息。你会看到与哈里斯纽约酒吧时代相同的人物。追逐梦想的生意人、追求灵感的美术家、没落的上流阶层、探寻自我而彷徨的人。当然,其中还看不到深圳版的海明威。但在这里外国人的实验精神,以及在这个世上任何东西都能弄到手的环境中,深圳版海明威的萌芽或许正在生长。我们至今还没找到深圳版海明威,原因或许在于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样的人会写书。然而那样的人也许握着的不是笔,而是焊锡和电线。如今大多数人着迷的不是画或诗,而是电子设备和应用。或者,深圳的角色也许与我们所想的有些不同。因为汇聚了来自全球创意人才的这里,不是既有的美术中心,而是刚刚崛起的全球经济中心。
被称为“市场”的赛格电子广场内,几乎没有找不到的电子产品。<b>● 短期居留者</b><br>来到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外国人,是为了做与产品开发和制作相关的各种工作。设计、样机制作、量产、销售、发货等。在这里工厂代办了很大一部分工作,因此硬件制造公司在本国要花数月的事,在这里一周就能完成。完全可以沉浸在高新技术之中。
这类访客中有一类人值得留意。那就是供应链观光客。他们在工厂周边闲逛,出于兴趣收集电子元件。他们用这样收集来的元件做点东西,但通常只是满足创造欲的程度,很少开拓出新市场。
1. 20岁的首席技术官尼基·厄斯特·延克来深圳才几天。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市场”。<br>2. 埃尔斯佩斯·迈尔斯和弗兰克·邓是在Reddit的r/深圳论坛上认识的。<br>3. 扎卡里·哈尼是一名CrossFit爱好者兼纸艺家。4. 美食探险家阿里卡·吉尔默什么食物都不挑。<br>5. 乔什·比斯马诺夫斯基。一名无法适应深圳的注塑销售员。<br>6. 尤利娅·凯辛格喜欢骑行、徒步、海岸和食用昆虫。斯科蒂·艾伦:这地方我好像是第一次来。<br><br>雅各布:现在进来了一个白人?<br>斯科蒂·艾伦:而且这儿没有青岛啤酒,也完全没有英语能沟通到能交谈程度的服务员。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深圳是怎么活的?<br>亚历克斯·C-G:现在只有百威,隔壁店可能有青岛啤酒。<br>查尔斯·帕克斯:百威,有多凉?<br>亚历克斯·C-G:现在这里是大瀚滩烤羊腿。百威凉得都冒白气了
大瀚滩烤羊腿是卖烤羊腿肉的地方,是福田的名店。密密排着的餐桌中间,小烤架上的羊肉冒着带湿气的烟滋滋作响,旁边聚满了年轻的中国人。虽然是人挤得满满的地方,但要发现坐在离入口最远处的6个白人并不难。
这6人是在微信上认识的。微信是中国产的无处不在的通信应用。他们是该应用上一个有名的聊天群HQB_2016的成员。HQB是福田区部分区域华强北的英文缩写。他们在华强北生活、玩乐、吃好吃的。大瀚滩烤羊腿也在华强北。华强北还有适合黑客居住的公寓区“制言”。
亚历克斯·柯蒂恩·格里菲斯说着浓重的英国口音。他是来中国在上海的房地产行业工作的。如今他在SpaceGAMBIT公司担任产品策划。SpaceGAMBIT公司的目标是通过开源协作,创造出能够进行太空旅行的文明。
HQB群的成员经常变动。但维持在75人左右的这个聚会由共同的兴趣联结在一起。他们喜欢动手做东西。因此更常被称为创客群体。
他们在深圳内外进进出出。有时因为工作,有时因为没工作。但在深圳市内,这个群体是他们的支柱。他们在羊肉和啤酒前,有时两天一次,有时一周一次地聚会,谈论各自在做的东西。
查尔斯·帕克斯的温度记录仪并不是为满足市场迫切需求而做出来的产品。只是因为查尔斯·帕克斯自己想要才做的。他说是为了好玩才做出来的。他想知道别人是否也想要这个产品,于是把它放到了Kickstarter上。这个产品有需求。他以单价165美元卖出了200个。他兴奋地说“世上有人造汽车,也有人酿啤酒。”并说要展示下一代模块化电路板。他说用它可以记录任何东西,并在黑白屏幕上以图表显示。
帕克斯曾是3D打印企业“MakerBot”的研发部长。2013年离职后,他在深圳和纽约之间往返度日。他在深圳待的时间越来越多。据他说,“MakerBot出来的好几个人都来了中国,其中几个干脆长期住下了。”他一边说,一边从线轴上放出记录仪的4根探线。“我是趁休假来深圳见他们、做黑客项目的。来到深圳一看,我觉得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他把探线塞进一瓶还没开的啤酒的标签下面,启动了温度记录仪。啤酒是凉的。
这个群体的所有成员都是男性,成员不断更替。他们彼此见面,谈论自己的项目。其中有正在团体旅行的南非媒体艺术家,也有不久前乘黑客厢式车环游西班牙的西班牙工程师。前谷歌员工斯科蒂·艾伦如今经营着一家名为“AppMonsta”的大数据初创企业。他是为了看巨大的电子商场而来的。算是来做技术宅的圣地朝拜。
创客们常称为“市场”的这个地方,正式名称是赛格电子广场。混凝土建成的这里的外观,让人联想到阿布辛贝神庙。对其中物品生出崇拜之心,也与神庙相似。这里是为动手爱好者准备的9层天堂。只要有钱,谁都能买到想要的任何零件。手机摄像头、装有各种接头的线材端子,还有能做电路板的铣削机。需要无人机吗?去3层一直往左走就有。需要HDMI线吗?去5层,什么都有。
走进马路对面的楼,乘巨大的玻璃电梯上去,就是HAX。硬件扶持机构HAX为有潜力的项目各提供10万美元资金。条件是分享9%的收益。并让开发团队在深圳各驻留4个月,支持他们取得成功。在阁楼似的办公室里,年轻工程师们打乒乓球、洗衣服、做样机,同时从对中国了如指掌的HAX员工那里学习如何创办成功的初创企业。
来自奥地利的29岁的尤利娅·凯辛格也是HAX的“毕业生”。在深圳待了一年半的她,正准备把所属公司的家用食用昆虫养殖器投入量产。她的公司通过Kickstarter,从想养虫子来吃的人们那里获得了14万5千美元投资。昆虫是可持续性极佳的蛋白质来源。
外面的风暴又变得猛烈起来。凯辛格透过HAX厨房的窗户,望着落在外面建筑平顶上的雨丝。凯辛格说,“我一直想着‘再过几个月就得走了’。”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凯辛格不是制造专家。在一切顺利运转之前,她会留在这座城市,待在工厂附近。
目前凯辛格的准备状况相当不错。她离开HAX找了一间便宜的公寓。公寓是用谷歌翻译把中文广告翻出来找到的。她在这间公寓和3名中国女性同住。距办公室是地铁一站的距离。工作日里几乎总是住在办公室。“工作量大得惊人。准确的工作时间我也不清楚。一天至少12个小时吧?”
你也许会以为凯辛格会想去市中心放松一下,实际上完全不是。“这里也有几家酒吧,那样就挺好。但像‘COCO Park’那种地方的气氛我不喜欢。”“COCO Park”是外国人很多的夜店街区。“那种地方有特别多把中国女人看得很随便的外国男人。”深圳以西方男性寻找当地女性性伴侣的场所而声名不佳。凯辛格觉得那种男人比虫子还恶心。
她每逢周末都想逃出深圳市区。“我喜欢户外活动。”坐火车出深圳市不远就有山、偏远的公园和海岸。“我擅长骑车和徒步。”她想着哪天也坐火车去香港看看。因为那里的海岸更好。
汉堡在深圳是非常贵的东西。照片中汉堡的价格相当于一般午餐的10倍。<b>● 长期居留者</b><br>深圳在很多方面与其他城市相似。人们来这里工作、找公寓、结交朋友、找到常去的地方。然后过了好几年,人们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深圳定居了。也和克利夫兰相似。当然,区别在于这里不是克利夫兰。住在中国的人必须在融入当地文化与不融入之间做出选择。
乔什·比斯马诺夫斯基是选择了后者的典型人物。他在中国度过的岁月比高中加大学时代还长,却仍然是这个国家的外来者。
他2006年从科罗拉多大学毕业,试着在丹佛地区找工作。但据说没有适合传播学专业者的工作。在苹果店短暂工作过一阵后,他被母亲催着赶快独立。于是他去中国,在供应链管理企业PCH公司做了6个月实习。实习结束后,他也曾短暂想过要不要回美国。但他在这里得到了制造设备销售员的职位,十年过去了,他还留在这里。
在弗兰基斯喝酒并玩了“猎鹿人”的第二天,比斯马诺夫斯基还在为宿醉难受。为了解酒,他刚点了被称作MBA的180克和牛汉堡。这个夹着炸芝士和半熟蛋的汉堡,价格高达18美元。相当于在深圳街头能买到的一碗普通面条的10倍。借用某位诗人的话,人的肚子是一条不知羞耻的狗。
比斯马诺夫斯基并不炫耀自己的中文水平。但他的中文非常出色。他说中文时从不卡壳或结巴。流利得如行云流水。
谁看他的生活都是顺风顺水。他住在月租1100美元的两室高层公寓里。价格比市价略便宜。比斯马诺夫斯基猜测原因可能是自己不是一家之主而是单身。他从PCH公司离职之后,也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工作。
他现在在中国长期生活,但文化上的根仍在美国。他几乎没有与工作无关的中国朋友。交往的女性也主要是西方女性。他说“要是在国外长期生活过的中国女人还另说。要在没有这种经历的中国女人和我之间找到共同点可不容易。”
比斯马诺夫斯基是一个由来自世界各地的西方人组成的社交圈子的一员。他们一起打篮球、玩电子游戏。他的美国朋友大多离开了深圳,但还剩一个朋友。他们合用NFL的流媒体套餐,通宵看篮球直播。比斯马诺夫斯基说,“别的任何人都不喜欢这些。我们俩一凑到一起声音就特别大,会让周围不痛快。我们聚在一起只聊体育。”
汉堡上来后,比斯马诺夫斯基抓起自己那份放进嘴里。MBA是高度比宽度更大的汉堡。一拿起来,肉汁和蛋黄就流了出来。外面下的雨恰好更猛了。仿佛是因汉堡的到来而变换节拍、加快速度的深圳市主题曲。
第二天晴朗而炎热。但那只是台风到来前的宁静。我在酷热中看到纸艺家扎卡里·哈尼穿过宽阔的广场。他的皮肤白得让人觉得在东南亚根本不可能保持成那样。他剃光的头像表蒙子一样反射着阳光。
哈尼身高达180厘米,肌肉发达。即便按美国人标准也算高个。步子很快的他,即使在多层建筑的楼梯和隐蔽的拐角间穿行,也强壮到能一直保持步速。赛格电子广场是在别的城市也能看到的东西,但它把我们引向了真正的中国内地。
连日下的雨水,在向阳处被烈日晒得干透,但沿着支撑商场的混凝土柱子仍在不断滴落。我们进去的某家餐馆墙上贴着香港动作明星的照片。哈尼点了菜。餐馆服务员看到哈尼流利的中文水平,非常惊讶。
啤酒的温度如何?用手工制作的温度记录仪试试看吧。哈尼的故乡是伊利诺伊,但成长期大部分时间在德国度过。他取得环境工程硕士学位后,2000年随和平队来到中国。“我可以在牙买加和中国两个国家中挑一个去。两个国家我都不太了解。但中国在地球另一边。”
此后他一直留在中国。过去13年间,他住在深圳市内或附近,维持着生活。他这样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这儿那儿做过这样那样的项目。尽我所能地协作……”
仿佛与他那压迫感十足的外表相抗,他是个举止非常礼貌的好男人。同时他显然在这个世界里迷了路。他是美国人。但他在欧洲长大。学校是在美国上的。但一毕业就离开了美国。他的故乡究竟在哪里?他在中国到底在做什么?
他学过工程,能流利使用多种语言。凭这些,哈尼本可以找到很赚钱的工作。但他对钱没有兴趣。他就算没钱,也不担心会饿死。在深圳生活费花不了多少。而且不久前他从原来住的公寓搬出来了,但作为帮朋友做项目的报酬,他得到了那位朋友的一处住所。
深圳常见的定居生活过程,或许并不是哈尼最初想要的。但他有足够的理由要在深圳定居。哈尼不愿这样描述自己,但他是某种艺术家。
哈尼把自己做的事称为“设计素材”,但细听他的话,其实质是纸艺。而且水平远超人们通常想到的纸雪花。他甚至说“我被纸工程和立体书迷住了。”这里的关键词是工程。哈尼用CAD设计由各种形状构成的复杂网络,再用计算机控制的激光切割机实现出来。多个项目是微积分。复杂的几何格栅和带棱角的分形,像由晶体构成的超新星一样,沿半径绚烂地扩散开来。精工制作的灯笼用巧妙隐藏的LED发光。长久凝视它们,就能看到由无数重复的面构成的宇宙。
这样由多样面构成的他的纸艺,让小小金属人偶交战的桌面游戏的立体世界更具真实感。他用纸做的岩石和树木,像兽人一样逼真。而且可以折叠放平,便于保存。他也有Facebook页面,每年在印第安纳举办的Gen Con桌面游戏大会上摆展位。此外还有在网络论坛上交流很多的潜在客户。
当他既不在家、也不去工作时,就玩桌面游戏。他和朋友们在彼此的家里、酒吧、餐馆等任何地方玩游戏。
他希望有一天把这些工艺品卖出去。他还有一个提交到Kickstarter的比较模糊的计划。但他这样说:“总得吃饭啊。我会正视现实。”说着,他脸上落下一层忧郁。
餐馆服务员忘了给哈尼的面条加浇头。那种用番茄和肉拌成的、简单却美味的浇头,在美国是很难见到的。但哈尼并不太在意。他对道歉的服务员安静地微笑,用流利的中文接受了对方的道歉。
大瀚滩烤羊腿(Lamb Place)聚集着众多外国人吃羊肉串<b>● 探险者们</b><br>不知道邓小平是否连这一点都预料到了,但如今的人们并不只是看着技术产业来深圳。来这里的人中,有为了获得别的机会而来的,也有只是想旅行而来的。来教英语的人也很多。就是在有钱的国际学校里教美国孩子或中国富裕阶层的子女。当然,这类外国人中有很多既不把深圳当成第二个上海那样能大赚一笔的地方,也不把它当成追求某种新的美术价值的场所。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对这座城市新文化的创造不那么重要。
埃尔斯佩斯·迈尔斯在南山一家叫Linen Tea Dessert的餐馆里喝着咖啡说,“深圳是我唯一的选择。”Linen Tea Dessert是做完礼拜后值得一去的地方。有白色桌布和又大又长的椅子。23岁的教育咨询顾问迈尔斯所帮忙的企业,为瞄准美国大学入学的中国富裕阶层子女提供服务。“我想去中国的任何地方。”迈尔斯修完了威斯康星大学所有的中文课程,因此中文说得相当流利。
她的恋人弗兰克·邓坐在她旁边吃着一碗面。他曾在《MAKE》杂志工作,为了在深圳市成功而辞职。但还没有成功。“硬件意外地‘硬’。”他玩着文字游戏笑道。现年25岁的邓为迈尔斯在她的教育公司工作。空闲时间则准备GRE。
两人都从事教育业,但都对来中国的外籍英语讲师敬而远之。不是因为他们的气质。邓说,“英语讲师中大部分是社交能力不足,或在故乡找不到工作的人。”外籍英语讲师对中国女人比对中国文化更感兴趣。正是凯辛格讨厌的那类人。邓说,“有个称呼那种人的绰号。就是LBH(loser back home:回了老家就是废物)。”
阿里卡·吉尔默是英语讲师,但不是LBH。吉尔默来自科罗拉多州普韦布洛,30岁。在一家金碧辉煌的点心店吃饭时她说,“我只点鸡爪。”这家店的大宴会厅和别的餐馆差不多,没有窗户。要是有窗户,或许会被更多的雨淋到。本周的第二个台风在登陆深圳前折向了北方。
高个而美丽的吉尔默穿着运动服、戴着针织帽。她一年半前跟着高中生去哥斯达黎加的毕业旅行,之后来到深圳。“从哥斯达黎加回来后,我觉得该去旅行了。”于是她想着要离开美国一年左右。但她到中国半年后就找到了工作。教中国学生英语的工作。
虽然吉尔默是美国黑人,却没有因种族遇到过不快的事。吉尔默说,中国人看她更多是“外国人”而不是“黑人”。多亏如此,她很容易就融入了由讲师和技术人员组成的松散群体。
这是高新技术圣地赛格电子广场(SEG Electronics Plaza)的雄伟模样。出问题的是健身房。“在美国,认真锻炼不会带来什么不便。”她擅长力量举,从没想过去健身房做这项运动会成为什么大事。但在中国成了大事。“这里的文化接受不了健身的女人。”人们总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她讨厌这一点。后来她和来自中国北方的斯特凡妮成了朋友,这个问题在相当程度上得到了解决。“在这儿,我做男人做的事就被当成怪事。但多亏斯特凡妮,我能克服那种目光。”
工作时间和锻炼时间之外,她就去搜寻美食。那是她主要的生活乐趣。她和其他讲师去过好几家酒吧。她也非常喜欢弗兰基斯。但她最喜欢的是去寻找在美国吃不到的新奇味道。她和斯特凡妮为了找到适合锻炼后吃的食物,把深圳翻了个遍。
很多西方人难以消化真正的中国菜,但吉尔默从一开始就专找这些。“结果也吃过不该吃的东西。”比起那次经历带来的尴尬,讲述这段经历时涌上来的恼火似乎更大。“吃鸭子时夹起了某个部位,起初以为是肝,但有点不一样。”老实说,谁能认得出烤过的鸭屎呢?“我以为那是鸭子的内脏。所以没多想咬了一口。结果,天哪。那是不能吃的东西。”
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总之吉尔默把它咽了下去。然后吃了别的部位。“在中国吃饭要讲礼貌。”说着她笑了。鸡爪上来后,她吃得狼吞虎咽。
吃点心期间,风暴明显变强了。这是在深圳度过的最后一个早晨。而且那天要坐飞机去香港。一进酒店就知道无处可去了。酒店接待员告知边境已经关闭。他站在酒店门前,把两只手掌朝前伸出。
暂时去不了香港。我们在酒店26层的一家酒吧靠窗的桌子坐下。雨滴一串接一串地沿着漆黑的窗外流下。但在地上90米的高空,台风看起来并不那么大。这座城市是大城市。要搅乱这座城市,这种程度的台风远远不够。
寻找台风痕迹的我们的目光,被大片绿地吸引住了。那是从会展中心雄伟的正门一直延伸到超现代城市中心的公园。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是精心营造的都市中的休憩之所。多条通道横贯公园,阴凉处有长椅。还有喷泉、拱桥和可以运动的空地。罗伯特·摩西的梦想以最柔和的方式实现了。这座漂亮的公园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比这座城市的任何东西都更具压倒性。这座公园跨在两栋建筑之间所有建筑的屋顶之上。因为它是空中公园。
不是非常出色的城市规划者就想不出的这类公共设施,在深圳能看到。城市化历史很短,可大型建筑里必定入驻商场。建筑屋顶上必定有绿地。这座会展中心不是旧式的。这座会展中心是今日深圳的精髓。是经过深思熟虑造出的、大而新的城市的象征。
然而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规划。混凝土的缝隙里也会开出花来。在深圳,新文化的嫩芽以全球化的风暴为养分,想要吞掉玻璃和钢铁造的建筑。深圳正在成长。但那只是即将到来的某种东西的基础。
<br>Seoul Economic Daily 科技新时代编辑部/By Joe Brow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