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1-12 | by adam piore

六条腿的青蛙,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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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某个春日的清晨,迈克尔·莱文正坐在椅子上操作电脑。时年30岁的莱文是哈佛大学新任助理教授。他想解决困扰科学界数百年的难题:人类的胚胎细胞究竟靠什么方式辨认心脏、肝脏、胆囊的正确位置并完成分化?许多人出生时部分器官、甚至全部器官位置颠倒,却健康无恙地生活着。莱文认为原因不可能只是DNA,一定另有原因。几天前,他指示对6枚即将进行组织分化的鸡胚做影像实验。看到结果时他大为惊讶:以黄色和红色标示的电荷横贯细胞,自左向右像方向指示霓虹灯一样点状排列。莱文靠向椅背,眨了眨眼。他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目睹胚胎细胞通过电从左向右互相通信的人。

长久以来,遗传学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事实:人体数十亿个细胞都拥有人体生长所需的设计图。但除此之外,还有未被揭示的部分。莱文等多位研究者主张,人类细胞内外存在极其微弱的生物电信号,承担启动基因表达的指令功能。这些信号会告诉那些将要发育为心脏等各种器官的细胞正确的方向,并影响器官的形态与功能。近20年来,莱文一直在努力证明这一主张。

在这一过程中,他建起了一座如同小说《莫罗博士的岛》背景般、住着奇形怪状动物的动物园:眼睛长在腹部的蝌蚪、6条腿的青蛙、两个头的虫子等等。而且这些器官即使被切掉,也能通过极其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复原——就像蜥蜴被切断的尾巴重新长出来一样。

他认为未来对人类也能使用同样的疗法。虽然这一想法尚未得到验证,但如果士兵在战斗中被炸弹击中失去手臂,使用这种疗法便可再生出新的手臂。莱文目前所在的塔夫茨大学实验室里,他制造的奇怪生物像盆栽一样陈列着。他说:“还无法确定能否让断肢以快于人类胎儿的速度生长。但最坏的情况下,一名手臂被切断的患者在25岁接受再生手术,到35岁也许只长到青少年大小的手臂,但这条手臂的功能完全可以正常发挥。”

为了让这一理论成为可能,莱文钻研了世界上最小的通道。所有细胞表面都有一种名为离子通道的中空蛋白。带电分子——离子通过这种蛋白进出细胞,改变细胞的极性和电压梯度。电压梯度指的是人体内的电压差。调节离子流动的,是离子通道内的小门。

这扇门依特定信号开合。当足够多的门打开,离子便充满细胞内部,电荷随之改变。细胞与其他细胞交换信息时还会用到另一种中空蛋白,称为间隙连接。莱文可以使用神经毒素(使神经功能麻痹的强毒性物质)等微细工具,轻易打开或关闭这些通道。由此他既能让细胞内充满离子,也能阻止离子进入。他正是通过这一过程,造出了自然界中不存在、难以想象的形状的生命体。

莱文说:“这项研究的最终课题,是完全按照心意设定并完成身体的形状与大小。坐在电脑前,用类似Photoshop的程序输入想要的身体形状和尺寸,就照此实现。比如‘想做一只长着7条腿的三角形青蛙,眼睛长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我至今还没找到理由认为这不可能。”

莱文的主张听起来像弗兰肯斯坦博士的电影故事一样荒诞。甚至他的合作者中也有人对其主张提出疑问,其中包括他在哈佛大学时期的老师、发育生物学家克利夫·塔宾。遗传学界如今已接受离子通道影响人体内器官生成与配置的说法,但对莱文能够操控这种机制的主张,质疑声很高。塔宾提出这样的疑问:

“你要用什么办法去控制它?在设计驱动系统的逻辑时,你要用什么办法决定头应该长在尾巴的对面?做这些决定时也许需要通道蛋白。但通道蛋白未必是决定中最重要的。”

莱文不同意克利夫·塔宾的说法。他一生都投入在证明利用生物电进行治疗是可行的研究上。

现年47岁的莱文个子不高,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下巴的胡子常常没有好好修剪。他这副模样很像《星际迷航》里的舵手帕维尔·契科夫,大概是因为那头松散斜披在额前的褐色头发。此外,他和契科夫一样也是俄罗斯人。他小时候移民到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北部的海边小镇斯旺普斯科特生活,但他略带波士顿口音的话语中,有时会微妙地混入俄语腔调。

莱文一如平常地以朴实而认真的表情说:“我们造出的6条腿青蛙,证明了通过适当的电压梯度可以造出异位肢。”他在不断造出令人惊讶、有趣又自豪的东西这一点上,几乎从不让人失望。他所站的办公室外走廊,是那座满是他奇怪生命体的展廊的延伸。就像拿过多张金唱片的音乐家一样,他也把刊有自己作品的学术期刊封面放大挂在墙上。其中包括2007年《Development》杂志的封面。封面上是一只长着2条腿、1只左臂、3只右臂的青蛙。

莱文10岁时,他的父亲在《数字设备公司》担任程序员,有一天从公司把电脑带回了家。那台电脑体积庞大,像很久以前艾迪·墨菲主演的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莱文用那台电脑学会了登录父亲公司主程序以及编程的方法。15岁时,莱文开发出游戏《吃豆人》的新版本,还开发了软件图形编辑器。并且把用三角法在二维屏幕上实现三维形状的方法发表在学会期刊上。

第二年即1986年,莱文的父亲带全家去了在温哥华举办的世界博览会。参加世博会改变了莱文的人生。头顶上有单轨列车驶过,播放着《欧洲舞曲》组合的歌,《通用汽车》公司展示了新的全息技术。但成为莱文人生转折点的,并不是展馆或磁悬浮列车。远离人群的温哥华市内一家小书店,才是那个转折点。

在书店里东翻西看的莱文发现了1985年出版的《身体电——电磁学与生命的基础》一书。作者是罗伯特·贝克和加里·塞尔登。贝克是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的骨科医生,沉迷于生物电。人体通过生物电与磁场(由电力线等产生)以及驱动肌肉和大脑的刺激相互交流。1780年代,意大利物理学家路易吉·伽伐尼把电极接到死青蛙的腿上使其动起来,发现了动物电的存在。此后其他科学家弄清了离子在全身传递电。而直到1930年代和1940年代,研究者才用新工具发现离子流动能够控制细胞的极性。

贝克在提到这些研究的同时,也提到了自己所做实验的细节。他切掉青蛙和蜥蜴的肢体,然后在伤处接上电压计。他发现两种生物在断肢后24小时内,伤处电压都从-10mV最高升至20mV。但蜥蜴的电压随后骤降到-30mV。这是肢体再生发生之前出现的形态。

贝克产生疑问:如果降低电压,青蛙被切断的肢体是不是也能再生?贝克认为这是可能的。但当时他没有足以证明这一想法的精密工具。

当时年仅16岁的莱文完全迷上了这个问题。他回到家后,把贝克提到的所有研究论文都找来读,并顺着这些论文中列出的参考资料,复印了数百页研究论文,最终一直追溯到伽伐尼。

当然,他的本职是编程,利用生物电进行身体再生只是爱好领域。但这个问题总是渗入他的本职工作。后来他在塔夫茨大学主修计算机工程时,想制造具有自我修复能力的人工智能。但要造出具备这种能力的机器,首先得知道自然界是以何种方式自我修复的。于是他从物理实验室借来磁线圈,把它缠在海胆的胚胎上,测量电磁波对细胞分裂速度的影响。这个实验中的发现写在他人生最初的两篇科学论文里。大学三年级时他创办了软件公司。但他真心想做的,是进入研究所做出改变科学界的发现。于是他从公司辞职,进入哈佛医学院下属塔宾教授的实验室。

当时塔宾的团队发现了一种似乎在人类发育初期表达于身体左侧的信号基因。他们大致知道这一基因在发育后期起什么作用,但并不在意它为什么在那里。团队里的研究生没有一个对其原因和过程提出更深的疑问。塔宾说:“我手下有很多非常聪明、才华和野心都很足的学生,但没有一个人连装作对此有疑问的样子都没有。”他们不愿承担把数年人生投进黑洞的风险。但莱文一进实验室,就不顾指导教授的劝阻投入了这个问题。据塔宾说,莱文准确地意识到这一领域是科学广阔的未开拓地带。塔宾证言称:“莱文只要认为某个想法好,就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担忧。”

此后莱文还发现了控制身体部位左右对称的其他基因,并最终发现了用于指示这种作用的遗传通路。但他相信还有别的什么在传递信号。2000年前后他明白了那就是生物电。但对其具体作用仍有许多未知。当时有位同事弄到了一种能按电压让细胞发出红、绿、黄、蓝荧光的工具。莱文说他想把那个工具用在鸡胚上做实验。于是在2000年某个春日,生物电在决定人体器官生长位置与时期的基因表达中起核心作用这一点得到了验证。

又一条腿:在莱文的实验室里,用光改变青蛙的生物电,让新的腿从嘴里长了出来。用电让断肢再生的想法绝不是新的。1970年代,生物学家莱昂内尔·贾菲、理查德·博根斯等先驱证明了给青蛙施加电流可以启动肢体再生。但他们在实验中使用的是简单的电池。莱文是第一个以细胞为单位精密调节生物电信号,并挑战解读影响细胞的信号的人。在塔夫茨大学,他为这项工作制作了多种复杂工具。其中包括关闭打开的离子通道、或打开关闭的离子通道所需的神经毒素和药物,莱文通过玻璃微量吸管注入细胞内、用于编程新通道的RNA,通过细胞膜传递离子的分子,以及为离子通道编程的基因(由大脑、肾脏、肠道专家发现)等。他通过荧光蛋白和染料掌握电压变化带来的影响。它们在电压梯度升高时会发出更亮的光。

所有细胞表面都有数百个离子通道。但其中调节电压梯度的只有一两个,所以莱文才容易操作。例如,决定器官在准确位置生长的主控旋钮只有4个。操作其中一两个,器官的位置就会变成随机的。莱文又追加了一个通道,让蝌蚪的腹部长出了眼睛。莱文说:“如果好奇眼睛最初在哪里生成,就去看胚胎。那里有决定眼睛内生区域的特定生物电模式。那么如果把这种生物电模式应用到脸以外的地方呢?当然那里就会长出眼睛。”

肢体再生需要更细致的照料。莱文为了让蝌蚪被切断的尾巴再生,把伤处浸在特殊溶液里,让带电离子充满伤处细胞。浸泡时间为1小时。此后8天,新的尾巴长了出来。被切断的肢体浸泡24小时后,6个月后完全长成。莱文说,浸泡的目的是引发基因表达和细胞动作的瀑布效应。

但莱文察觉到,把同样的操作用于人类或恒温哺乳动物会伴随问题。首先,恒温动物的血压比爬行动物高得多,因此如果伤处没有被血小板妥当封住,就可能引起过度出血。第二,恒温动物的肢体生长慢得多,因此发生感染的可能性也相应更大。而且和其他动物一样,身体会引发炎症来攻击感染,这一过程中细胞的生长可能被抑制。此外,要让电流通过伤处,还必须保持湿度并与外部空气隔绝。

莱文与塔夫茨大学生物工程系主任戴维·卡普兰一起,开发了可以贴在动物伤处的生物穹顶。莱文希望,残障人士只要佩戴它数小时,细胞就会发出生长信号,使断肢再生成为可能。这个由硅胶、橡胶、蚕丝等制成的生物穹顶,营造出如同胚胎所处子宫内的水中环境。生物穹顶内含有操控离子的物质,以启动断肢的再生。莱文和卡普兰把生物穹顶贴在青蛙被切断的腿上,于是青蛙身上长出了正常的腿。卡普兰说:“现在工具已经造好了。只要让一切协调运转,我们的目标实现只是时间问题。”

莱文的研究或许有一天也能改变癌症治疗方式。去年3月,他和同事们通过对青蛙照光操控生物电信号,治疗了癌症肿瘤,登上了新闻头条。据莱文说,许多癌症肿瘤的生物电信号是错误的,这表现为大规模细胞去极化的形态。莱文相信,这种不稳定的信号使肿瘤生长并扩散。

或许有一天会出现取代化学疗法、以安抚脱轨细胞使其恢复为正常细胞的方式治疗癌症的方法。他已经证明能够修复青蛙前脑异常之类的先天性胚胎缺陷。这类缺陷在人类胚胎中也可能因父母过量饮酒而出现。医生们已经在使用离子通道药物治疗特定的心脏及神经疾病。据莱文说,今后这类药物或许能以修正必要信号的方式,治疗在胚胎中发现的癌症和先天性疾病。莱文说:“我确信这在未来25年内会实用化。我是个保守的人,但我认为在我死之前能实现。”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确信。再生医学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基因组和干细胞上。而那些倾向于忽视生物电这类潜在方式的科学家,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莱文关于生物电可以成为治疗引爆点的主张。

据耶鲁系统生物学研究所的生物医学工程师安德烈·列夫琴科说:“我认为莱文的主张还需要更多机制层面的补强。对于电位,我们需要具备与掌握控制细胞功能的遗传信息同等水平的、高水准而准确的知识,但目前还没有那样的知识。如果获取那样的知识是他的目标,那是值得称赞的事。他的主张需要补强,绝不是已经完结的内容。”

然而,尽管有众多学者的质疑,莱文仍从国立卫生研究院获得充足的资金支持开展实验。

去年4月,由微软共同创始人创立的保罗·G·艾伦前沿集团向他提供了1000万美元的研究补助金,这笔金额还可能增至3000万美元。该集团的常务托马斯·C·斯卡拉克回顾说,去年冬天莱文通过幻灯片讲解自己制造的生命体时,人们的反应是这样的:“那简直是地壳变动。大家听了那场演讲后,看生物学的视角完全改变了。”

莱文展示的数据证明,生物的形态学变形可以达到超越遗传变化的程度。而此前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数据。这真正打开了新的眼界。我希望莱文能为生命科学开启新的一章。我期待这一研究领域今后会大为繁荣。”

莱文也期望同样的事。他最大的目标是在实验室或子宫内把生物变形为任何想要的形态。如果这能实现,任何先天畸形都能矫正。他正在使用计算机技术来实现这一目标。

他正在设计计算模型和人工智能程序,用于分析和预测电压梯度的变化对生物形态与功能变化的影响。也就是说,这是要弄清生命体的生物电代码并对其实现完全控制。

莱文说:“现在只是稍稍了解了一点。要真正控制,还必须知道更多。”他把这比作脑科学。大脑中装有记忆,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为了编辑记忆而制造出特定神经元状态的方法,神经科学家们也还不知道。莱文说:“我们也一样。我们知道电学特性会把特定模式的记忆编码进组织内部,从而带来形态变化。但对于这些模式相互连接的方式,我们只是刚开始学习。”“这项研究今后还会花非常漫长的时间。这是极为艰难的前沿研究。但在我们死之前会有答案。”

<br><b>[用电修复断肢的方法]</b><br>By Rachel Feltman

<b>1/ 被切断的手臂</b><Br>肢体再生从医生清理断肢部位开始。接着暴露神经、骨头、肌腱、肌肉及其他组织。向这些组织的分子投入微弱电荷,治疗便由此展开。

<b>2/ 生物穹顶</b><Br>要让电流通过,伤处必须保持湿润并与外部空气隔绝。若外部空气流通,伤处会干燥,并有细菌感染之忧。因此医生们制作了由硅胶、橡胶、蚕丝制成的套袖,再现如同子宫内环境一般的湿润条件。

<b>3/ 离子充填</b><Br>这个套袖中含有操控身体离子通道的药物。离子通道是位于细胞表面的中空蛋白,带电分子通过离子通道进出。由此,细胞的电荷以及向其他细胞发送的信号内容都会改变。

<b><b>4/ 基因启动开关</b><Br>细胞的生物电信号会影响可称为人体软件的基因的活动与方向。基因发出细胞分裂信号后,瀑布效应随之发生,身体便让被切断的手臂长出来。

<b>5/ 新的手臂</b><Br>这一过程的速度与人类胎儿的生长速度相同。也就是说,25岁时因路边炸弹爆炸失去一条手臂的士兵,要等10年到35岁,才勉强能拥有一条初中生大小的手臂。但这条手臂的功能是完美的。

<br>Seoul Economic Daily 科技新时代编辑部/By Adam Pi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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