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年。岁月真如流水。在韩国定居也已过了十年。在仁川机场降落、望着眼前铺展开的迷人景致而欢欣不已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却已经十年。有人说,十年下来,如今已完全是韩国人了。现在不是十年,而是一年就江山变样的时代。为了生活顽强走过的十年岁月,每逢新年便令人惋惜地成为回忆。想做的事很多,但飞跃的时代不肯给我那样的时间。我在韩国生活最受冲击的正是这一点——时间的急流。为何过得如此之快。在北韩却不是这样。一年枯燥得如同十年。同一片土地、同样的时差、同一片天空之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北韩当局动辄说要把岁月压缩。平壤速度、千里马速度、降仙速度。他们齐声呼喊的口号,意思是要遵从并拥护劳动党提前岁月、以新的飞跃创造新世界的施策。然而在那岁月的褶皱之中,国土成了废墟,人们成了废人。对少数人来说或许是天堂,但对绝大多数居民而言,岁月的褶皱终成怨声的年轮。
迎来2017年新年,脱北者们被压在心口如铅块般沉重的负担之下,痛心地望向北方的天空。就连下雪也令人恐惧。因为北方凛冽的寒风中,连柴火都没有、在冰冷炕上瑟瑟发抖的留在故乡的家人的身影,郁结在心。漫长的冬天又该如何熬过,在北方,冬天的几个月漫长枯燥如同三年又三年。脱北者们要脱下暖和的鸭绒冬衣、穿单衣光着脚走一走,心里才觉得安宁。
摆满佳肴的节日餐桌,连看一眼都发颤。一端起筷勺,泪水便模糊了视线。吮着蕨芽般小手指、用凹陷的眼睛只望着爸爸妈妈的年幼子女,就连过年也无法往他们手里塞一块打糕的酸楚记忆历历在目。
愁吃饭、愁烧柴、愁穿衣、愁穿鞋,万般忧愁与烦恼,在活着就是痛苦与悲凉的现实无情之中,连笑容都丢掉的生活。
环顾北韩土地的任何角落,都很难找到可以梦想未来的希望。究竟何时才能。
去年12月30日凌晨,与来到边境的独生女通了几个月来的第一次电话。女儿连续三年,每到这个时候都必定来到边境找爸爸。脱北第二年把女儿叫到边境时,女儿说“再也不要找我”,“我没有‘叛徒’爸爸”。
心里流下血泪,但我理解。女儿是在我脱北之后结婚的,女婿至今还不知道岳父在首尔安然无恙的事实。一旦被人知道,不知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她只能那样说。可这样的女儿从三年前起,就像从没说过那些话一样,常常来到边境给我打电话。这说明生活变得那么艰难。十年来我没换过电话号码。往后也换不了。不只是女儿。外甥们、姐姐有急事时也会来到边境给我打电话。当然,每次我都把攒下的钱寄过去。起初觉得有负担,但随着日月流转,这反倒成了我的力量。
没有闲坐的时候。即便独自在首尔生活,必须养活家人的一家之主的沉重责任给了我力量。与最初不同,家人通过我逐渐认识到南朝鲜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这个春节,我把便宜的衣服或穿过的衣服收集起来,仔仔细细熨干净,打成几个包,经边境走私者之手送进了北韩。
春节时围坐在一起分衣服,他们一定会想起首尔。即便是二手衣服,在北方也是难得一见的高档衣物。每次通电话,女儿都说爸爸在首尔真好、真幸运。“叛徒”这个词消失了。与当局宣称那是敌国的宣传不同,首尔在北韩居民心中是怎样的形象,完全可以想见。
脱北定居居民三万人,都像我一样与北韩的家人相连。国土虽分裂,心却合为一体地活着。统一并不遥远。在北韩居民心中萌芽并深深扎根的民族之爱,如今开始长叶、开花。到结出丰硕果实,不会需要太长时间。
2017年新年到来。统一不只是南北合为一体。统一是拯救在独裁下枯萎的人们之路。作为世界上堂堂巨人屹立的自由大韩的强健形象,是北韩居民的希望与支柱,也是照亮未来的引路晨星。
李智明 国际笔会流亡北韩作家中心理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