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2016年12月号。</b></font>
<b>Gawker Media创始人尼克·丹顿(Nick Denton)凭借互联网泡沫时期赚到的钱,成为科技业界举足轻重的批评者。如今正与投资人彼得·蒂尔(Peter Thiel)全面开战的丹顿,正面临破产。然而,向硅谷的税务高手偷师过的他,也许会成为最后的赢家。</b>
尼克·丹顿望着面前的6名陪审员,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陪审团面临选择:是支持这位从英国创业者跃升为纽约博客巨头的丹顿,还是站在以“霍克·霍根”(Hulk Hogan)为人所知的美国摔角偶像特里·博莱亚(Terry Bollea)一边。过去数年,丹顿通过大量触动好莱坞名人、职业运动员和硅谷企业家神经的报道,经营起规模不大但影响力巨大的公司Gawker Media。但当与公司同名的网站Gawker在2012年发布了霍根出镜、画质模糊的性爱视频后,这位自称“八卦商人”的人越过了界线。霍根在彼得·蒂尔——PayPal联合创始人——的暗中资助下,在家乡佛罗里达的法院提起诉讼。蒂尔愿意为此投入数百万美元,只为证明:被Gawker Media挖过底的人可以反击,并把丹顿逐出这个行业。
陪审团代表在法庭上作出了“向霍根支付1.15亿美元”的惊人裁决。3天后的3月21日,陪审团又追加了2500万美元惩罚性赔偿(Gawker已提起上诉)。这一总额足以让Gawker Media和丹顿走向破产。曾把Gawker旗下的Valleywag(*译注:Gawker Media于2006年开设的八卦新闻网站)形容为“硅谷的基地组织”的革新主义者蒂尔,就这样赢得了胜利。一位亿万富翁科技企业家,成功击倒了该行业最执着的批评者之一。
不,也许只是看上去如此。《财富》采访了解Gawker Media的财务状况后发现,丹顿虽受重创,却并未彻底崩塌。正如Gawker网站曾猛烈批评Alphabet、苹果、Facebook等科技巨头为减轻税负而设计的复杂花招,Gawker Media自己也在做相当类似的事。采访结果显示,丹顿与他所批评的IT业界典型做法并无太大差别。Gawker那些精明却合法的策略,最终会让他在与蒂尔的全面战争中凭借多余的资金活下来。
丹顿于2002年在纽约创立Gawker Media。上世纪90年代后期,他在《金融时报》负责报道硅谷,后辞职,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前的繁荣期创办了互联网风险企业。2005年,他以3000万美元把新闻门户公司Moreover Technologies卖给VeriSign,通过种种努力筹到了探索网络博客早期模式所需的资金。2002年7月,他推出了Gawker Media的第一个博客Gizmodo,主要报道电子产品。Gawker.com于次年上线,开始报道媒体行业的八卦。
从创业初期起,丹顿就把Gawker Media当作IT初创企业来经营。他快速推进、打破既有规则的精神被原封不动地用在“产品”上。网站不断上线又关闭,员工也被随意招聘和解雇。Gawker Media自建(并一再重建)专有发布系统,之后还打算把它授权给其他媒体公司。Gawker Media的编辑们为了展现极端透明,定期公开内部备忘录,并在文章下方的评论中互相攻击——丹顿也在被攻击之列。Gawker Media既鼓励高度夸张的使命感,也鼓励硅谷典型的赤裸裸的利己心。它对权势者口诛笔伐,采取“只要能提高点击量什么都做”的方式(丹顿拒绝就本文接受采访)。
泥浆战:硅谷投资人彼得·蒂尔(左)与Gawker Media创始人尼克·丹顿,正围绕隐私与公共利益激烈碰撞。Gawker的策略常使公司踏入伦理上存疑的领域——比起可信度更追求刺激。一位已离职员工因担心遭报复而拒绝公开身份,他透露,“先发出来再说”的新闻室文化,造成了对涉及敏感议题的报道不做法律审查的氛围。2015年,Gawker的道德声誉跌到谷底:当时有报道称,康泰纳仕(Conde Nast,*译注:美国的全球媒体企业)一位已婚高管试图与男性性工作者密会。Gawker遭到抨击,次日撤下该报道。
Gawker的报道仅看标题就能看出总是直击要害。2014年Valleywag上的一篇文章以“著名Facebook投资人肖恩·帕克(Sean Parker)的婚礼一团糟,他该做个道歉App”为题对他大加嘲讽。“读了Twitter和Square首席执行官杰克·多西(Jack Dorsey)十年的推文,这批是最糟的”,这一标题今年登上了Gizmodo的头条。此外还有丹顿本人2013年撰写的《我们为什么憎恨有钱的怪人》。
丹顿对科技业大佬的抨击之所以更为辛辣,是因为他非常了解这个行业。他在2007年撰写的《给富人的税收优待》一文中痛批:“谷歌把数据中心设在北卡罗来纳州一个贫穷的县,获得了优惠的税收待遇。”在2010年的一篇文章中,丹顿称硅谷高管的薪酬结构“怪异”,并写道:“这再次提醒我们,靠股票期权发家的高管们的税率只有工资奴隶(wage slaves)的一半。”
然而Gawker Media一边批判这些手法,一边借用了其中一部分。把公司利润转移到海外,是Uber和苹果等IT大企业为递延缴纳美国法人税最常使用的手段。Gawker把这个想法又推进了一步:对自己利润中最大的那一块,不只是单纯递延联邦税,而是把应缴税款全部抹掉。
14年前丹顿创业时,Gawker Media与其他美国中小企业一样缴纳联邦税。总部设在曼哈顿下城,员工大多是美国人。Gawker Media如今仍在纽约市设有办公室并开展活动,同时在布达佩斯也有分公司。但它现在是一家在开曼群岛设立总部、旗下拥有美国和匈牙利共2家子公司的控股公司(会说匈牙利语的丹顿,祖上与匈牙利有渊源。匈牙利的税制政策对企业相当友好)。为了区分得更清楚,《财富》把这个把美国、匈牙利和开曼群岛业务结合在一起的企业称为Gawker
Global(Gawker Global)。从各类财务文件(美国所得申报表、匈牙利信息披露资料、公司在法庭内外提交的文件等)来看,Gawker Global为减轻美国联邦税负担使用了三种策略。
特许权使用费是最普遍的手法。即公司的海外事业部向美国分支收取网站编码、公司商标权等知识产权的授权费用。企业以此减少应税利润,从而降低联邦税负担。Gawker采用了这种机制。
据破产申请文件,Gawker Global还把美国子公司的部分业务,如“编辑服务”“内容创作服务”等外包给匈牙利子公司,以进一步减税。匈牙利子公司向美国子公司提供这些服务,并收取巨额服务费,这笔费用被计入美国子公司的成本。
最后,随着与霍克·霍根诉讼的法律费用增加,Gawker Global把美国子公司支付给匈牙利子公司的服务费和特许权使用费金额,从2013年的670万美元提高到2014年的800万美元。随后匈牙利子公司又立即以附带利息的方式把资金贷给美国子公司。这笔利息意味着Gawker Global的利润进一步流出美国。
根据各类财务记录,Gawker Global在2010年至2015年间实现了2亿美元以上的营业收入和超过5900万美元的利润。但公司利润中只有20%在美国被课税,其余80%逃出了美国韩国国税厅(IRS)的掌控。这80%中有55%是美国子公司利润被绕道转入匈牙利子公司的金额,另有25%从未进入美国,只记在匈牙利子公司名下。该期间Gawker的联邦税率为34%,而匈牙利的平均税率为5%。Gawker Global利用这些策略保住了利润的29%——如果在美国如实申报,这笔钱自然是拿不到的。
Gawker Media总裁希瑟·迪特里克(Heather Dietrick)为公司的利润留存方式进行了辩护。她解释称,“因为Gawker Media实际上拥有由十余名开发人员组成的海外技术分支,所以支付授权费是合法的。”
另一方面,Gawker把包括法人税规避者在内的富裕权贵作为靶子。它打出“苹果避掉数十亿美元税款”“Airbnb,交税、守法、闭嘴”这样的标题,把喧闹的媒体批评生意做大。
Gawker的员工也看穿了这种伪善。一位曾在Gawker Media工作的员工说:“员工之间经常拿公司怎么不交税开玩笑。”(这位离职员工与本文采访的其他人一样,因担心报复而要求匿名。)
与匈牙利办公室的年轻员工在一起:2013年,丹顿在布达佩斯的Gawker Media办公室摆姿势拍照。Gawker的匈牙利子公司在公司压低美国联邦税的策略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其他人则态度矛盾。乔伊尔·西沙(Choire Sicha)在2003至2004年担任Gawker.com编辑,持有公司不到1%的持股。他把Gawker Global的利润留存方式理解为适合初创企业的策略。他强调,“在同类企业几乎不存在的年代,Gawker就是自立型的独立媒体公司”,“从规模更大的企业那里借用(有关税务的)想法,可以理解为相当合理”。他还评价丹顿是“一个亲切的人”:丹顿给员工发股票而不是奖金,在公司内部股东大会上,允许员工像质询其他企业高管那样向丹顿提问。
欧文·托马斯(Owen Thomas)在2007至2009年任Valleywag编辑,目前持有少量Gawker股票。他也为丹顿辩护。他说:“多亏了税务策略,在整个新闻产业陷入严重财政危机时,公司才得以筹措到活下去的资源。”托马斯接着补充说:“在大多数出版业都依赖Facebook和Twitter的时代,这种策略提供了一条自己开创命运的路径。”
今年5月,丹顿向彼得·蒂尔发出公开信,请他放下作为企业家所掌握的金融武器,选择比霍根案“更具建设性的交流”。
丹顿在信中写道:“即便你成功让Gawker Media、你所憎恶的那些作者以及我破产,也请想一想这将意味着什么。”他接着补充:“世界已经对亿万富翁不负责任的权力、硅谷的财富积累以及技术对新闻业的影响感到不安。”
但什么都没有改变。今年8月,佛罗里达法院裁定霍根无需等到上诉结束即可获得赔偿金后,丹顿为保护自己宣布个人破产(按裁决,Gawker Media须支付1.3亿美元。丹顿本人也须赔付1000万美元,若公司无力支付赔偿金,他将陷入困境)。可用于赔付1.4亿美元的资产中,还包括丹顿那套单色调的苏豪区公寓——那里长期是曼哈顿新闻界精英的派对场所。
即便丹顿对Gawker Media的新闻风格有一丝悔意,他在8月于纽约举行的公司告别派对上也没有表露这种情绪。丹顿握着红酒杯,略显疲惫地称赞员工,并高度评价Gawker开创的“什么都能说”的出版业文化。他获得了200名观众——大多是曾在公司任职的员工——的起立鼓掌。Gawker.com总编辑约翰·库克(John Cook)随后接棒,用满是粗话的发言向“有钱的亿万富翁们”开骂。观众们呼喊以示赞同。
但蒂尔作为那些有钱亿万富翁中的一员,仍处于优势。他把丹顿迅速拖入“司法泥潭”——佛罗里达州的法庭,那里的陪审团比起言论自由更看重隐私(蒂尔拒绝就此回应)。他并未就此停手。在Gawker告别派对5天后,这位投资人向《纽约时报》评论版投稿,写道“Gawker在2007年公开了我是同性恋”(文章标题:“各位,彼得·蒂尔完全是同性恋” 作者:欧文·托马斯——他和丹顿一样也是同性恋)。蒂尔强调,“能以资金支持为霍根案作出贡献,我感到自豪”,“在他取得最终胜利之前我都会支持他,也乐于帮助处境相同的其他人”。
那么,这笔钱最终会归谁?霍根方律师大卫·休斯顿(David Houston)说:“我们不会让丹顿动用法律手段或海外现金结构巧妙脱身。”他强调:“我们会把判决认定博莱亚有权获得的金额一分不少地拿回来”,“这包括所有在海外、或以任何方式被藏匿、被转移的资金。为保障博莱亚依判决所得的利益,我们必定会走完法律上一切必要的程序。”
但事情恐怕并不容易。首先,Gawker Media今年8月把资产出售给Univision所获得的1.35亿美元,将进入破产法院的管理之下。硅谷银行(Silicon Valley Bank)等有担保债权人预计将获得约2200万美元。其余资金将由破产法院管理,直至上诉结果出来。
新闻法专业律师埃德·克拉里斯(Ed Klaris)就此案本身解释说:“坏事实造就了坏法律(bad facts made bad law)。”因此推翻原判可能很难。但他表示:“即使法院不完全推翻裁决,霍根将获得的金额几乎肯定会被大幅削减。”
此外,根据各类财务记录,Gawker Media从利润最高的2013年起就开始行动,以保护公司资产。公司把匈牙利子公司利润的大部分大规模分红给股东,并向美国国税局申报为亏损。简单来说,早在法官作出有利于霍根的判决之前,Gawker Media就已经把储蓄罐掏空了。
而在Gawker的破产(第11章)程序中,还有其他需要考虑的债权人,其中包括股东,而在一般破产程序中股东通常一分钱也拿不到。俄罗斯投资人维克托·韦克塞尔贝格(Viktor Vekselberg)就是其中之一。据破产申请文件,他作为购买优先股的代价,今年1月向设在开曼的控股公司提供了1500万美元的担保贷款。在8月Gawker资产出售之后,他大概能收回投资。
据破产文件,除此之外Gawker Media的主要股东只有丹顿(持有普通股的53%)和一家名为Greenmount Creek的英国控股公司,后者持有全部持股的28%。该公司由与丹顿关系密切的税务律师于2013年设立,目前由丹顿的妹妹丽贝卡·丹顿(Rebecca Denton)担任受托人的丹顿家族信托管理。
Greenmount Creek或许握有丹顿走向最终胜利的钥匙。这家控股公司有义务在15年内偿还1280万美元的免税无担保债券。这样的结构看起来是为资产保护、隐匿所有权以及到期偿债而设计的。但究竟是偿还给谁?这有点像个谜。这个谜团里有数百万美元的海外现金、大胆的初创企业,以及坚守自身原则的百万富翁创始人。换个角度看,这恰恰与丹顿喜欢揭露的那类剧本完全一致。
《财富》曾联系丹顿,想听听有关该债券的故事以及他对规避联邦税的看法。但他礼貌地通过Twitter私信传达了这样的立场:“我实在不处在可以谈这件事的位置上。请联系迪特里克。”
《财富》的结论是:这位对一切都愿意开口的男人,对自己却有些事情不肯说。
<br>Seoul Economic Daily 《财富韩国》编辑部/By Jeff John Rober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