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12点时,3000多名劳工、妇女和孩子涌到车站前的空地上,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只好被挤到旁边的小路上。一排排机枪和围着机枪的士兵把所有路口都堵死了,谁也逃不出去。”这是哥伦比亚小说家加布里埃尔·加西亚·马尔克斯(1927~2014)1967年作品《百年孤独》中的一个场景。
当时因香蕉种植园工人罢工而颁布了戒严令。即使下达了解散命令,人群也没有离开车站前广场。第二次警告后,他们依然坚守原地。马尔克斯的小说继续写道:“14挺机枪喷出火舌。起初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听不到喊叫,也听不到叹息。可是突然,一侧撕裂而出的死亡惨叫打破了神秘的沉默。啊啊啊,妈妈!像地震般震颤的声音、像火山般的呼吸声、洪水般愤怒的呼喊在人群中央炸开,一瞬间四散开去。……(中略)……无情的军队把跪下的女人、女人所在的地方、高高的被旱灾折磨的天空……以及那片狼藉的场地统统扫荡一空。”
小说主人公之一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从尸堆中活了下来,回到故乡后喃喃自语:“大概有3000人吧。”“什么?”“我说的是死人。聚集在车站前的人,一个都没剩下,全都死了。”
哪里是小说,哪里是事实?被评为“魔幻现实主义”作家的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写入的屠杀场景看似“梦幻式描写”,却有历史事实为依据。这是在哥伦比亚北部香蕉种植园密集区谢纳加实际发生的事件。1928年10月6日,哥伦比亚政府军向要求改善劳动环境的3000余名工人倾泻机枪子弹。历史将其记为“香蕉屠杀”。
不过死亡人数与小说并不一致。哥伦比亚政府起初宣布“无人死亡”,继而称“包括1名士兵在内9人死亡”,最终公布“死者为46人”。被怀疑深度介入该事件背景、发展直至酿成惨剧的美国驻波哥大大使馆,在屠杀次日向本国发出电报称“哥伦比亚政府军1名士兵和500~600名示威者死亡”。美国大使馆在1月中旬发出的电报中则报告“死者达1000人”。哥伦比亚历史学家的推算也各不相同。从800人到3000人,各种推测并存。马尔克斯似乎把最大值写进了小说。
悲剧的原因是什么?源于美国大型水果公司联合果品公司(UFC)的劳工剥削。掌权30年、代表外国资本利益的保守党势力衰退,自由党开始对UFC展开调查,工人们也开始发声。工人们要求修建厕所和基本医疗设施被拒绝后,从1928年10月起,当地全部劳动人口3.2万人进入罢工。
正式发起劳资争议的工人提出的要求主要有三项:每天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6天,以及以现金支付工资。UFC对此置之不理。哥伦比亚保守党政府更甚,既无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无意愿。罢工初期被关押的工人的饭费,政府与UFC之间争论由谁承担,最后无法定论,只能把人放了。象征UFC“一分钱也不给香蕉种植园工人”方针的,正是以配给券(coupon)支付工资。其算盘是:从哥伦比亚港口装运香蕉送往美国南部港口,返程的船再装上美国产农产品运回来卖给工人,才能使利润最大化,因此以配给券代替现金支付工资。
工人们拒收只能买到实际生活中用处不大的美国产火腿或农产品的配给券,而UFC却把工人的要求视为对核心利益的侵害。因为中美洲一带香蕉种植园的诞生本身就源自“船舶利用最大化”战略,利益结构根深蒂固。据美国作家丹·凯佩尔《香蕉——改变世界的水果的命运》(2008),美国人开始品尝香蕉的契机主要有两个:冷冻技术的发展和“加利福尼亚金矿的发现(1848年)”。
在横贯大陆铁路开通之前,要从人口密集的东部前往发现金矿的西部,最佳路线是经由巴拿马地峡。从美国东部乘船抵达当时属于哥伦比亚领土的巴拿马地区,再经陆路穿越巴拿马,然后再乘船前往旧金山,这是最便宜也最快的方式。问题在于,从东部到巴拿马后空船返航的船舶很多。谋求利润最大化的船主们找到了可以运往美国的东西。基于在中美洲气候中生长良好的香蕉出口到美国可一举两得的算盘,美国资本家在各地建起了种植园。
到巴拿马运河开通(1914年)前后,香蕉已成为美国人餐桌上的日常食品,但船运商又有了新的烦恼:开往美国的船装满香蕉,而返程时船是空的,成本照样支出。最终只能给香蕉种植园工人发配给券,半强制地推销美国产商品,于是不满日益高涨。
更糟的是,从这一时期开始,香蕉传染病蔓延。喷药无效,而要开发新品种,连“有种子的香蕉”都难以找到。杂交试验也耗时很久。最终办法只能是一旦爆发香蕉疫病就关闭原有种植园,另建新种植园。新建种植园的成本增加,盈利性下降。中美洲的热带雨林日益荒芜,香蕉工人的生活质量也随之恶化。
哥伦比亚国会着手调查国土荒芜问题,UFC则威胁要把整个种植园迁往哥斯达黎加——正是在此背景下发生了香蕉屠杀。溃烂已久的伤口破裂之后,暴风雨随之而来。哥伦比亚政权更迭为自由党,得到美国企业支持的保守派拿起了武器。在自由党短暂执政之后,哥伦比亚被卷入一场造成20万人死亡的内战。可以说,香蕉屠杀是哥伦比亚历史悲剧的象征。
香蕉的诅咒并未止步于此。在危地马拉甚至发生了“香蕉政变”。1954年6月,480名危地马拉政变军击败5000余名政府军,9天便取得胜利。克服兵力绝对劣势的秘诀是美国的介入。为防止危地马拉民主政权推动的民族主义扩散、维护香蕉公司的利益,美国援助了政变军。当时UFC垄断了危地马拉香蕉产量的93%以及铁路、港湾、发电厂、供排水设施。
对于新上台并加快推进土地分配的民主政权,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将其打上“左翼”烙印,并策动、支持政变。政变之后,危地马拉的经济改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铁腕统治。贫富差距加剧与压迫引发的内战,直到1996年结束,吞噬了20万人的生命。把政变前的民主政权时期记作“十年之春”的危地马拉人,最终实现了和平的政权交替,但经济主权的恢复依然遥远。中南美洲大多数国家的经济状况与哥伦比亚或危地马拉相差不大。这是资本的时代。贪婪与剥削一以贯之的资本能持续多久尚不可知,但其过程与结果是明确的:比香蕉屠杀更甚的诅咒与悲剧。马尔克斯在为他赢得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百年孤独》结尾这样写道:“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