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26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让法国伤痕累累的自由贸易协定——伊登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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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大英博物馆

1786年9月26日。英国与法国签订了伊登(Eden)条约。该条约以英方谈判代表威廉·伊登(William Eden)男爵之名命名,其核心是大幅下调关税。进口产品的关税率从80~120%降至10~50%。品类也很广泛。涵盖从葡萄酒到机械的伊登协定,是宣告自由贸易时代开幕的信号弹,也被视为最早的自由贸易协定。重商主义与保护贸易主义在伊登协定之后逐渐落幕。

听到伊登条约签订的消息,欧洲各国大为震惊。自百年战争(1337~1453)以来如仇敌般相处的英国与法国竟缔结自由贸易协定!两国不正是真刀真枪血战过的仇敌吗。在经济史学家彼得·伯恩斯坦评价为“最早的世界大战”的七年战争(1756~1763)中,两国在所有能开战的地方一决雌雄。因为不仅在欧洲,在北美和西印度群岛也大打出手。

英国虽在七年战争中获胜,但内伤比法国更深,原因是巨额战争开支。对美洲殖民地征收各种税收引发殖民地居民反抗,最终导致美国独立,也正是因为英国财政如此糟糕。猛烈攻击重商主义、强调自由贸易的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也影响了小皮特首相等英国政治家推动与法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

法国的处境更为紧迫。法国年鉴学派的先驱费尔南·布罗代尔在名著《现代世界体系》中写道:“与英国的七年战争给法国经济带来了毁灭性的结果。”即永久打破了经常收入与常规支出之间的平衡,从根本上使国家财政陷入混乱。法国从此陷入为还债而借新债的恶性循环。

在已丧失国债偿还能力的情况下,仍一心要向英国复仇的法国向美国独立战争大举投入资金,迎来财政破产局面。预算的一半被用于支付国债利息。摆脱经济困境的对策迫在眉睫。因战败丧失海外殖民地而导致原料采购与产品销路受阻的出口企业高声呼喊,称若不打开英国市场便难免破产。作为法国经济学主流的重农学派出于对农业部门优势的自信而拥护自由贸易,这也为条约签订论增添了力量。两国政府都认为走私猖獗使关税收入被窃取,这也成为条约签订的背景。

在如同水火的两国经济利益交汇下签订的伊登条约,带来了与法国期待不同的结果。首先,条约寿命很短。通过革命掌权的法国国民议会于1793年抛弃了伊登条约。法国为何废除这一条约?因为从条约实际生效的1787年到废除的五年半短暂时间里,法国抱有只让英国获利的受害意识。关税下调使英国的低价棉织品大量涌入,而原本期待的葡萄酒等出口却未大幅增长。

法国相信本国农业部门对英国拥有绝对优势,但出口增长不及预期。反而因对英出口导致国内供给减少,只推高了价格。法国在歉收之年仍勉力推动农产品出口,招致国内农产品价格暴涨和生活困难加剧之祸。1789年法国出版的一部百科全书在“伊登条约”条目下写道:“与英国的通商条约或许会让我们的孙辈富裕起来。但这一协定夺走了我们王国50万名劳动者的面包,并摧毁了1万家商行(公司)。”制造业者感到在最需要国家支持的时期被国家抛弃。

相反,英国对法国的出口从伊登条约签订后到被废除期间几乎翻了一倍。英国对出口暴增却彻底装作不知。据说很多时候还把从原材料起就明显100%英国产的出口品谎称为法国产品的再出口,目的是避开法国要求解决贸易顺差的压力。凭借与法国的伊登条约获益的英国,也急于与其他国家签订类似通商条约。西方世界进入了自由贸易时代。

随着英国工业品进口使就业减少,农产品价格暴涨甚至出现短缺,法国民众走上街头。开始示威的巴黎市民高喊“给我们面包”。法国大革命由此开始。在经济层面上,关于伊登条约是否构成法国大革命的原因并非没有争论。像布罗代尔这样的法国历史学家认为,革命只是受到萧条的强烈影响,伊登条约并未成为革命的直接因素。

也有没有分歧的部分。在法国经济危机是未能推行改革的结果这一点上,看法一致。法国的杜尔哥、内克等宰相推行强力的保护贸易主义和鼓励新技术开发等国内产业扶育政策,取得了不小成果,但财政恶化仍无法避免。据布罗代尔所述,从1715年到大革命开始的1789年,财政改革方案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原因在于享受免税的穿袍贵族与高等法院阻挠了所有试图对其财产课税的税制改革方案。

英国与法国在1860年又签订了通商条约。以两国谈判代表之名被称为科布登—谢瓦利耶协定的这一条约,核心同样是自由贸易。双方将英国产工业原料与法国产葡萄酒及手工时尚产品的关税相互下调至30%以内。按如今标准看似高税率,但在进口品关税率轻易超过100%的当时是划时代的。其特点是秘密推进。拿破仑三世顾虑反弹,将谈判过程保密。在条约签订前一周,某家报纸独家披露谈判消息时,“经济政变”的反对舆论沸腾。

青年时期甚至写过拥护保护贸易论文的拿破仑三世,为何推动与英国的自由贸易?这是经济顾问的建言与政治判断相结合的结果——以低关税进入的廉价英国产工业原料最终将提升法国的产业竞争力。同时也是为了换取英国对合并意大利尼斯和萨伏依的默许而送出的礼物。

法国这一次也吃了亏。英法通商条约只是在短期内给法国经济带来活力。此前维持顺差基调的法国贸易收支也转为结构性逆差。难以承受的法国在1870年对普鲁士战争中失败,加之1873年经济萧条,最终废除了条约。已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在背负“自由贸易帝国主义”指责的同时掌握了世界商权。

法国在两次自由贸易协定中所受的打击,并不像是别人的事。假如贵族们参与税制改革,假如由杜尔哥等名相主导的经济改革取得成功,人口比英国多出四倍的法国或许不会在与英国的经济战争中单方面吃亏。在第二个条约即科布登—谢瓦利耶协定中,如果法国以透明程序进行谈判,或许受到的打击会更小。无论国家如何,只坚持自身主张和利益的社会领导层在密室中决定国家大事的国家,注定会迎来亡兆。

/论说委员兼资深记者 hon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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