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21 | By Erin Griffith

《财富》特别报道 ¦ 自动驾驶走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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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为了主导即将到来的自动驾驶时代,汽车公司与IT企业正展开激烈竞争。然而,也许会出现汽车本身被挤到次要位置的前所未有的局面。</b>

我的头脑清楚地知道,这场演示是事先安排好的,会严格按照脚本进行。但当我坐在福特Fusion轿车里,朝着前方那辆“停着的车”正面踩下油门的瞬间,身体的其余部分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缩了起来。

故意制造后方追尾事故是违背人类本能的行为。要抑制踩刹车的本能,需要极强的专注力。所以我扮演的是一个分心的驾驶者。我右侧看到的是停满了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亮色福特汽车的停车场。远处星条旗迎风飘扬,草坡的一侧涂着福特的蓝色标志。

车内仪表盘响起警报声,显示屏上红光闪烁。我感觉自己像是电影《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里的人物,脑海中唱起了电影里那首“我生,我死,我再生”。在距离诱导用车辆仅几厘米之前

的位置,自动刹车启动了。于是我乘坐的Fusion骤然停住,我叫了出来。

副驾驶座上坐着福特驾驶辅助技术经理斯科特·林德斯特罗姆(Scott Lindstrom)。他安慰我说,除我之外,演示过程中喊出声的人也有。我问他每天模拟事故的感受如何,他回答“非常紧张”。他说撞上诱导用车辆的情况也很多,2012年还曾在公司董事们面前撞过。

当时对福特管理层而言,自动驾驶汽车还只是被视为硅谷的荒唐挑战。但此后4年里发生了巨大变化。如今购买福特汽车,可以选择包括记者体验过的自动刹车在内的30多项半自动驾驶功能。福特正更加积极地推进完全自动驾驶技术研究。按其自身预计,福特到年底将拥有业内最多的自动驾驶测试车辆。

这并非福特独有的事。将彻底改变“汽车公司”定义本身的剧烈变化,正在整个行业全面推进。狂热、希望、恐惧、不安等交织的漩涡中心,正是自动驾驶汽车。得益于低廉的传感器价格、机器学习技术的发展以及谷歌、特斯拉(Tesla Motors)等的激进举动,无人车正比一般预期更快地成为现实。目前通用汽车、丰田、日产、大众、菲亚特-克莱斯勒、宝马等几乎所有厂商都已投入技术开发(有的谨慎,有的大胆到足以占据头条)。就在不久之前,底特律及其他地区汽车公司的高管还把自动驾驶看作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技术。

今年3月,通用汽车向一家名为Cruise Automation的自动驾驶专业小型创业公司投资了10亿美元。这是巨变的开端。在此之前的数月间,科技企业、创业公司与汽车厂商一直在就是否合作及合作对象进行试探。当变化速度快到这种程度时,很难预测今天的朋友明天会不会成为敌人。谷歌的风险投资部门2013年向优步投资了2.58亿美元。如今优步正筹备自主的自动驾驶研发,直接与投资方谷歌对抗。

但在通用汽车做出决定之后,犹豫结束了。丰田5月与优步建立了合作关系。大众向美国叫车公司Gett投资3亿美元,苹果向中国叫车公司滴滴出行投资10亿美元。谷歌则与菲亚特-克莱斯勒签署合作协议,在100辆Pacifica小型厢式车上搭载自动驾驶技术。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月之内。

<br>福特CEO马克·菲尔兹说:“要有对未来的视角才是好企业。”左侧是福特的Fusion混合动力无人驾驶测试车。自动驾驶时代究竟会是什么样,目前还无人知晓。乘客在后座悠闲地玩Instagram之类的社交媒体,驾驶由汽车自己完成吗?买车的必要本身会不会消失?也有人预测将出台规定,使自动驾驶车只能在主要城市的特定区域内使用。还有意见认为,不久前发生的死亡事故使自动驾驶技术的未来倒退了10年。对完全自动驾驶车实际商用化的时点,预测也各不相同,从明年到2050年(特斯拉的创始人们去年秋天就已找到了答案。公司去年10月在车载软件中搭载了可在高速公路自动驾驶的“Autopilot”功能。同期还在网上公开了题为《看,我没扶方向盘!(Look, Ma, no hands!)》的视频系列。特斯拉的技术虽不是100%自动驾驶,但无疑是一个强劲的开端)。

汽车制造商、IT企业和雄心勃勃的创业公司一致表示,自动驾驶不是媒体一时的关注或流行,而是“不可逆转的变化”。接受本文采访的所有相关人士也都断言,这一潮流是“真实情况”。监管当局亦然。美国交通部长安东尼·福克斯(Anthony Foxx)今年4月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自动驾驶是现实。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它都正在成为现实。”

黑客攻击、隐私侵犯、伦理问题、基础设施不足、蚕食就业等,自动驾驶确实存在诸多问题。但业界认为,一旦自动驾驶在预防人身伤亡方面效果显著这一点为人所知,这些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全球每年有100万人以上死于交通事故,1500万人受伤。事故原因中90%以上是人为失误。一些经营者对问题的严重性深信不疑,甚至情绪激动。谷歌母公司Alphabet的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在6月举行的股东大会上愤怒地表示:“为什么人们对这个问题放任不管?难道不应该把它定为国家危机吗?”“坦率地说,社会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没有共识,这让我非常愤怒。”

自动驾驶的效果除预防人身伤亡外还有多种。成本大幅降低(交通事故造成的全球经济损失每年达5000亿美元)、城市居民生活改善(停车场可转为绿地空间)、生产效率提高(上下班途中可利用通勤时间工作,卡车司机可在行驶中的车上睡觉)。此外,弱势群体的出行也得到改善(可以以合适的价格为老年人、视障者及其他残障人士提供机器人司机)。

然而从商业角度看,无人车带来的最大变化另有其在。那就是汽车市场的萎缩。美国人目前每年在购买新车上花费5700亿美元。这个市场在过去125年里一直是美国汽车业的营收基础。但在新时代,出售的将是叫车应用、穿梭巴士、3D地图和车载自动驾驶计算机。汽车制造商已开始把公司定位重新定义为“移动出行(mobility)”企业。这可以说是着眼于汽车拥有时代将终结这一预测的举动。据福特估算,新诞生的运输服务行业规模预计总计达5.4万亿美元。以至于让人纳闷,为什么没有更早投入自动驾驶研究。

叫车行业领头企业优步创业的2009年,汽车业正处于破产危机之中,这一事实意味深长。目前优步的营收比通用汽车和福特少约1450亿美元,但企业价值比两家公司之和还多出数百亿美元。Alphabet持有的现金之多,只要愿意就能收购福特或通用汽车。苹果(关于其正自主研发自动驾驶技术的传言不断)则可以一举收购福特、通用汽车乃至菲亚特-克莱斯勒这美国汽车业“三巨头”。

汽车业也察觉到了硅谷的入侵。英国巴克莱银行分析师布赖恩·约翰逊(Brian Johnson)表示:“底特律汽车业里读过《创新者的窘境》(译注:管理学者克莱顿·克里斯坦森的著作,提出了破坏性创新理论)的人不少。他们是在商学院学过既有企业不能忽视创新、不能懈怠的人。”他一直主张汽车市场到明年将进入“饱和状态”。“业界的应对比我预想的更快。似乎有一种渴望,想证明自己不是(走向灭亡的)恐龙。”

例如福特总裁兼CEO马克·菲尔兹(Mark Fields)一直主张,在硅谷抓住机会之前,福特必须进行“自我破坏”。这番话引人产生种种疑问:他是否出于真心,是否清楚自我破坏伴随着什么。即使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大的问题:他真的能做到吗?

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Anthony Levandowski)在谷歌自动驾驶汽车项目中负责传感器开发、产品政策制定、技术测试等工作6年。他被视为谷歌无人车设计者之一。谷歌——这家超大型在线广告企业在雄心勃勃的开发项目上也日益提高知名度——结果成为把曾是不现实想象的无人车变为业界现实的企业。然而,对于“尽管已有诸多进步,无人车的商用化仍为时过早”的看法,莱万多夫斯基和莱奥·龙(Lior Ron,谷歌地图产品负责人)无法认同。两人今年1月离开谷歌,创办了为大型商用卡车加装完全自动驾驶系统的创业公司Otto。

启动开发仅5个月,Otto就进行了首次公开演示。一辆拥有18个轮子的大型卡车在没有人类介入的情况下,以每小时55英里(约88.5公里)的速度在加利福尼亚101号高速公路上飞驰。公司内部弥漫着焦急气氛。龙表示“我们正努力尽快开发”,“不是10年,也不是5年的目标。我们计划尽快让技术商用化”。

<br>领导谷歌无人驾驶汽车项目的克里斯·厄姆森主张,自动驾驶技术可以缩短行驶、停车和换乘所需的时间。左侧是谷歌最初的自动驾驶概念车。硅谷正试图以轻松超出一般人预期的速度让无人车商用化。无论规模大小,科技企业无一例外地确信,下一个需要创新的产业是运输业。底特律传统上采取的渐进式改良与他们相去甚远。硅谷并不打算一项项添加半自动驾驶功能、等待机器人占领道路的那一天,而是梦想一场革命。形似豌豆的谷歌自动驾驶车根本没有方向盘和踏板。美国道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ational Highway Traffic Safety Administration)给这辆车评定为其自有等级中最高的自动驾驶级别“4级”。

谷歌主张革命才是最安全的。相对而言可靠性较低的人类驾驶员去操作计算机,反而会提高事故概率(还考虑到只要保留人类这一因素,自动驾驶技术的经济性与可及性就会丧失)。谷歌自动驾驶汽车部门总监克里斯·厄姆森(Chris Urmson)今年向加利福尼亚州当局力陈引入完全自动驾驶车的必要性,但未能说服对方。不过通用汽车如近期CEO玛丽·博拉(Mary Barra)所言,并未抛弃方向盘和踏板。美国交通部计划在7月发布新的自动驾驶车指南。

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门洛帕克(Menlo Park)的创业公司Zoox属于“强硬革命派”。该公司公开了以计算机精致呈现的完全对称形态的荧光绿与黑色机器人出租车模型。这辆可双向行驶的车看起来像个巨大的遥控玩具。创始人蒂姆·肯特利-克莱(Tim Kentley-Klay)说:“这种交通工具其实不是车,而是车进化后的形态。”也许正因如此,Zoox对记者在福特体验过的自动刹车那类半自动功能的渐进式改良毫无兴趣。肯特利-克莱也曾在2014年柏林举行的一场会议上强调,“渐进式方法无法解决当前人类城市面临的出行问题”。Zoox至今尚未公开超出初期渲染图的进展,但计划相当宏大。该公司至今已获得2.52亿美元投资。企业价值估计为10亿美元。

许多人预测,Zoox、谷歌与优步——后者5月公开了自研的无人车测试模型——最终将各自推出由“按需自动驾驶车”构成的城市型交通工具。也就是一种机器人出租车。就优步而言,如果把目前超过100万名的司机全部或部分减少以降低成本,预计当前低迷的利润率会得到改善。优步目前把全部营收的75%支付给司机。若这笔支出消失,就能弥补购买、维护和停放无人车的费用。

从谷歌的立场看,叫车服务为这个投入巨额资金的创新项目开辟了真正创造收益的道路。据悉谷歌将在年内把无人车项目分拆为独立的子公司。施密特董事长对投资者表示,无人车将“在数年而非数十年内”开始上市销售。但据一位熟悉公司计划的消息人士称,把目前约17万美元的无人车(车身各处都安装了传感器)价格降到3万美元以下是当务之急。

硅谷的机器人出租车项目也面临重要问题。那就是IT专家们从未真正摸过钢铁。硅谷真正生产汽车的企业只有特斯拉。这家公司在2008年推出首款车型——三次延期后才问世的Roadster——之后,每次推出新车型都未能按期交付。特斯拉的规模也远小于美国、日本、德国的既有制造商。特斯拉的制造问题已不能仅仅归结为成长的烦恼。就最近推出的Model X SUV而言,特斯拉在官方声明中也部分承认了自我过度自信。公司宣布,由于想在产品上搭载“过多的新技术”,导致零部件供应不足,上市因此延迟。

汽车革命家们有一点必须牢记。那就是,如果被称为“现实中的钢铁侠”的埃隆·马斯克(Elon Musk)都在生产上遇到困难,其余的就更不用说了。

2014年谷歌首次公开圆滚滚设计的无人车时,业界高管们忍不住嗤笑。

德国哈索·普拉特纳研究院(Hasso Plattner Institute)的乌尔里希·魏因贝格(Ulrich Weinberg)教授在2014年奥迪股东信的采访中批评道:“还没有任何一家汽车公司在公众面前推出过那么难看的、像土豆一样的车。”汽车评论家们的反应也类似(安德鲁·克罗克(Andrew Krok)毒评谷歌的首款自动驾驶概念车像是“旧日本动画角色与电脑鼠标生下的私生子”)。自动驾驶相关零部件供应商恩智浦半导体的首席技术官(CTO)拉斯·雷格(Lars Reger)也回忆当时说:“谷歌和特斯拉被公开嗤笑。”

这种态度显示出两个行业看待世界的视角有多么不同。雷格解释说,谷歌把汽车看作“偶然拥有四个轮子的机器人”。但对既有制造商而言,汽车是“装了内燃机的马车”。IT企业先把新想法投向市场,然后持续改进。福特CEO菲尔兹对此反问道:“这种方式在我们这个行业行不通”,“难道能在以每小时70英里(112公里)行驶时按重启键吗?”

日子好的时候,容易忽视对手。过去3年美国汽车业在营收、利润、增长率方面均创下新纪录,享受了好时光。通用汽车与福特至今仍保持在《财富》十大企业之列。

但去年福特股价下跌了12%。通用汽车股价即便宣布回购90亿美元自家股票,也暴跌19%。在5月举行的福特年度股东大会上,一位失望的投资者甚至要求让已退休的前CEO艾伦·穆拉利(Alan Mulally)回归,以实现股价上涨。投资者担心的不仅是汽车业面临的存亡危机,还担心当前的景气只是低利率与低油价带来的暂时现象。

<br>谷歌自动驾驶汽车设计者之一的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为创办为牵引式挂车加装自动驾驶技术的创业公司Otto而毅然离开谷歌。左侧是Otto卡车的样子。更糟的是,分析师们长期警告,正如1920年代的马匹市场那样,汽车市场也可能迎来饱和。如果廉价的机器人出租车成为新的市内交通工具,目前每户每年高达9000美元的交通费可能降至2000美元左右。汽车租赁公司Zipcar的共同创始人兼前CEO罗宾·蔡斯(Robin Chase)说:“我并不认为‘移动出行业’会完全取代汽车市场。”“今后汽车厂商仍会靠卖车获得营收,但随着用车效率提高,整体市场规模将缩小。”

另一方面,年轻一代正逐渐对开车失去兴趣。据密歇根大学交通研究所(University of Michigan Transportation Research Institute)的研究,16~44岁人口中持有驾照者的比例自1983年起持续下降。但汽车公司完全不认同千禧一代讨厌汽车的说法(通用汽车总裁丹·阿曼(Dan Ammann)曾批评这是“懒惰的记者编出来的老套故事”)。不过,汽车公司不再嗤笑谷歌那个土豆块,也是明白无误的事实。

美国汽车业已经体验过被超越的痛苦。1980年代低价市场被日本进口车占领,高价市场被欧洲品牌攻占。由于担心谷歌、苹果、优步、特斯拉、Lyft,甚至Zoox这类企业今后会主导美国运输市场,底特律出现了两种相反的偏执。对过度冒险与过度保守的恐惧同时存在。汽车业一位高管说:“没人想因为跑得太前面而成为第二个时代华纳-美国在线。”但正如另一位高管所说,也有“谁都不想像音乐业那样被iPod击垮”的担忧。

然而正是这种恐惧在推动出行领域的大转型。2015年初,福特CEO菲尔兹在著名的消费电子展CES上做了题为“改变世界”的演讲。他在会上提到持续的城市化、中产阶层、大气污染、千禧一代等。演讲中还出现了“出行的意义超越移动。出行关乎进步,关乎人类的进步”这样的措辞。

福特研发与先进工程副总裁肯·华盛顿(Ken Washington)说,管理层在筹备这场活动的过程中感到了转向的必要性。“那是获得某种醒悟的时刻——‘原来所谓出行企业就是这个意思’。”他补充说:“经过去年这一年,这个讯息越来越明确。”

这种醒悟也促成了子公司Smart Mobility的成立。这家今年3月设立的公司是开发交通相关技术、软件和商业模式的有限公司。其运作方式与iTunes、App Store等苹果软件补充自家硬件的方式相同。华盛顿表示“我们公司追求出行的方式有多种”,并预测在新子公司里“将很难看到曾是福特标志的‘周四业务流程检查会议’”。

通用汽车总裁阿曼2年前也获得了类似的“启示”。阿曼是个汽车爱好者,喜欢亲自驾驶1961年推出的天蓝色凯迪拉克系列“62敞篷车”。某天他意识到,为了每天多争取1小时30分钟专注工作的时间,上下班时把驾驶交给公司提供的司机的日子越来越多。他说“开车所消耗的机会成本相当可观”。正因为有这种体会,他希望通用汽车的客户也能在没有拥有汽车所带来的各种费用和不便的情况下用车。而这也正是优步、Lyft等叫车服务成功的主因。阿曼强调:“既然意识到消费者的行为变了,我们也必须随之改变。”

在去年11月举行的洛杉矶车展上,阿曼目睹了Lyft共同创始人兼总裁约翰·齐默(John Zimmer)向汽车业发出最后通告的瞬间。“(对于汽车拥有时代的终结)你们也可以对抗,但我怀疑结果是否会好。如果不打算对抗,就必须接受现实。这一变化是现实,是严肃的事,并将改变你们的世界。”齐默回忆当时说,坐满演讲厅的保险公司、监管当局、汽车经销商、零部件制造商的相关人士沉默了一阵,然后送上“似带讽意的缓慢掌声(slow golf clap)”。

演讲结束后,阿曼把齐默带到酒店套房。两人匆匆签下协议,将Lyft的企业价值评估为约55亿美元(含已获投资金额),并约定今后投资5亿美元。这场连齐默的随行人员都不知情的会面持续了3个小时。齐默回忆当时说,过去几年他与汽车业经营者有过许多会面,但听到对方对自己的未来愿景说“我同意”的瞬间,感觉很奇妙。

数月后,阿曼见到了Cruise的共同创始人丹尼尔·坎(Daniel Kan)和凯尔·沃格特(Kyle Vogt)。2年6个月前设立的Cruise是一家开发自动驾驶车软件平台的公司。与对Lyft一样,阿曼在对两人提出的愿景说“我同意”之后,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大额交易。起初双方考虑的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但判断通过并购可以进一步提速。阿曼说:“我们每访问一次,对方就又往前走了九步。”当时Cruise甚至还没有把技术推向市场的计划。据说坎当时在摸索披萨配送、包裹递送、半挂卡车、共享出行等各种可能性。但阿曼的意志没有动摇。通用汽车3月宣布向仅有40名员工的Cruise投资10亿美元巨款。

<br>Lyft共同创始人兼总裁约翰·齐默在去年11月举行的洛杉矶车展上对业界人士说,汽车拥有时代的终结“是现实,是严肃的事,并将改变你们的世界”。三家公司计划把Lyft的叫车服务、Cruise的自动驾驶技术和通用汽车的车辆整合起来开展合作。目标是推出能与谷歌、优步、Zoox等任何一方抗衡的全新按需无人驾驶服务。阿曼强调:“我认为在这个时点上所需的三大核心要素我们都已具备。”

从动机层面看,汽车公司对“被iPod击垮”的恐惧与科技企业想改变世界的渴望正好相反,这一点并不那么重要。共有“无人车上路行驶”这一目标的事实要重要得多。事实上,谷歌、优步、Lyft、福特、沃尔沃都是今年4月成立的游说团体“更安全街道自动驾驶联盟(Self-Driving Coalition for Safer Streets)”的会员企业。可以说是数字革命催生的“奇妙同床”。

1930年代,一辆被命名为“幽灵汽车(Phantom Auto)”的无人驾驶福特Model T在全美巡回展示自动驾驶技术。当时在弗吉尼亚州弗雷德里克斯堡(Fredericksburg)发行的报纸《自由枪骑兵之星(Free Lance Star)》大惊小怪地描述说“想象一下空无一人的车穿行街头的情景”。该报写道:“无人触碰,没有一根铁丝或绳子相连,却像有个看不见的司机一样在车流间左右穿行、爬坡、转弯,信号变了就停下!”

然而1932年宾夕法尼亚州汉诺威(Hanover)发生事故,这辆幽灵汽车的荣光就此落幕。事故中受伤的10人中有两人住院,许多人的四肢(以及一个人的头骨)骨折。运行被中止,在后车上远程操控幽灵汽车的人们因暴力及殴打嫌疑被逮捕。

如同对自动驾驶车的狂热一样,对它的恐惧也不是新鲜事。幽灵汽车事件过去80年后,在谷歌总部所在的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Mountain View),该公司一辆无人车与公交车发生了碰撞事故。科技博主们今年5月还报道说“梦想职业”出现了,谷歌正在亚利桑那州招募试驾员。他们说,每天在车里坐8小时什么都不干就能拿20美元时薪,谁会拒绝呢。但从普通人在社交媒体上的反应中,可以窥见公众对机器人汽车的恐惧。一位Facebook用户写道:“要是我,就算给这钱也不会进那个有智能的铁罐子。”此后谷歌申请了为应对谷歌车造成人身事故而开发的“人体粘纸(human fly paper)”专利。然而这种看起来不祥的粘性物质——它带有人贴在车上的形象——反而助长了公众对无人车的恐惧。

硅谷非常擅长激发狂热,但信任是另一回事。不过自动驾驶车相关人士一致自信地表示:“公众亲自体验之后,恐惧就会消失。”向25家汽车制造商提供防碰撞系统的Mobileye的齐夫·阿维拉姆(Ziv Aviram)说:“无论乘客对技术是抱有好感还是持怀疑态度,反应总是一样。”第一次乘坐无人车的乘客,最初1分钟会紧张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脚放在刹车上。只要稍有问题就打算采取行动。但乘坐2分钟后紧张开始缓解,过了5分钟左右就把目光从路上移开,像不是驾驶者一样开始闲聊。此后“会像忘了刚才的举动一样自由行动”,这是阿维拉姆的解释。

汽车业的经营者们对这种现象非常熟悉。因为公众对新功能的初期抵触始终存在。安全带、气囊、ABS刹车、定速巡航装置,甚至自动变速器都不例外。福特技术负责人吉姆·麦克布赖德(Jim McBride)说,过去的驾驶者会抱怨“为什么要让计算机替我踩刹车”、“我讨厌气囊在脸上炸开,挡风玻璃也看不见了”。如今福特的自动驾驶测试车里,变速杆旁仍装有红色安全按钮,但除了展示意义之外并无更大意义(福特方面解释说,至今从未有人按过这个按钮)。

然而,尽管有技术进步、合约骤增、从底特律扩散到旧金山的“变化自觉”等多种变化,世人对自动驾驶车的认知与当年对幽灵汽车的好奇并无太大差别。要在美国实现自动驾驶,需要州际合作、没有盲区的互联网、监管当局的批准,以及停车场、保险公司、汽车销售商等相关企业的理解和同意。总部设在纽约市的汽车软件创业公司Dash的CEO杰明·埃迪斯(Jamyn Edis)说:“在一个2吨重的发射体上装几个传感器和软件,然后说‘你看,我们把它做智能了吧?’,这是不够的。”

相当多的专家预测:“4级自动驾驶——可在无人类介入的情况下叫车从A点到B点的水平——实现商用化还需要25~30年以上。”但部分自动驾驶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快地在市场立足,谷歌也已演示了“从A点到B点”的技术。(阿维拉姆未透露名称的)Mobileye的一家制造商也将在2021年前完成技术开发。对穿连帽衫的技术迷来说,5年像永恒一样漫长,但阿维拉姆强调:“在我们这个行业,2021年跟明天没什么区别。”

通用汽车、福特等大型汽车企业在那之前必须承受投资者对应用程序和机器人出租车相关投资收益性的怀疑目光。“破坏性创新”必然伴随既有业务的缩减。这正是像马克·菲尔兹现在尝试的自我破坏中成功的《财富》500强企业数量极少的原因。大型汽车企业也认识到这个问题。Zipcar创始人蔡斯自问“福特15年后还能维持现在这样的规模吗”,随后自答“大概不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公司会坐以待毙。通用汽车计划在明年款凯迪拉克CT6上引入无需操作方向盘的半自动驾驶功能Super Cruise。同时计划通过子公司Cruise开发“直达4级”的技术。福特也在努力于进化(目前车辆搭载的半自动功能)与革命(正在试运行的无人车)之间取得平衡。福特的高管们主张,在保护既有业务的同时开发会让既有业务变得无用的新技术,并不一定是矛盾的。

一边仔细思量这话是否为真,记者一边驾驶着没有自动驾驶功能的租赁车驶出底特律,开上了94号州际公路。在皱着眼盯着前方行驶的牵引式挂车时,左侧一名毫无畏惧的驾驶者以接近每小时130公里的速度变换车道。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从汽车经销商的电台广告到事故和解专业律师投放的廉价车险广告牌,周围的一切都可能随自动驾驶车一起迎来不可逆转的变化。然后差点撞上了前方的卡车。

Seoul Economic Daily 《财富》韩国版编辑部/By Erin Griff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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