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玛吉·罗杰斯4岁时与父亲玩耍途中发生了肾脏破裂事故。</b>
据她回忆,当时她朝着躺在地上的父亲用力跑过去并跳了过去,刚一落地就涌来剧烈疼痛。被送往医院急诊室的玛吉接受了精密检查,在此过程中从主治医生那里得到了如晴天霹雳般的通知——在肾脏里发现了棒球大小的肿瘤。
她被诊断为又被称作威尔姆斯瘤的肾母细胞瘤第3期。这是美国每年确诊人数仅500余人的小儿肾癌之一。
医生通过手术将肾脏的碎片与肿瘤一并切除。此后玛吉不仅要接受放射治疗,还要在一年半时间里接受多次抗癌化学疗法。由于年幼,她并不能记住所有情形,但接受治疗当时的日常生活大部分留在了脑海里。她每周和母亲一起去医院做化疗,每次都会顺路去卷饼店。因为除了卷饼她没有想吃的食物。
“有一次头发掉了,我就把一大把从车窗外扔了出去。因为我希望鸟儿把它叼走,用来筑巢。”
头发全部掉光的状态下,玛吉重新去上了一度中断的幼儿园。朋友们叫她“秃头鹰”,她太讨厌这个绰号,于是当上了文娱委员。
“多亏如此,朋友们看到我时想起的不是头发,而是我机智的样子和口才,然后就笑了。”
<br>时间流逝,到6岁时玛吉一点点康复了。头发长出来了,去医院的周期也变长了。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她和家人在精神上、物质上承受了很多痛苦。但她活了下来,如今已成年,过着健康的生活。
像玛吉一样患癌但通过医疗团队的彻底治疗和家人真心照料而痊愈的孩子,仅在美国就超过数千名。自1950年代以后,所有癌症的治愈率都显著提高,而其中小儿癌症堪称独树一帜的水平。多达80%的患者痊愈并回归正常生活。考虑到一般癌症患者痊愈后5年以上的平均生存率男性为66%、女性为63%,这无疑是惊人的数字。
这种差异从何而来?专家们认为部分原因在于生物学因素。因为孩子所患的癌症另有其类,成人与孩子拥有的免疫系统力量也不同。此外,小儿癌症的治疗方式与一般癌症大相径庭,也被列为有力原因之一。
美国密苏里州儿童慈爱医院的小儿癌症专科医生艾伦·加米斯博士也相信小儿癌症与成人癌症存在差异。
“最终结果与成人癌症相似,但发生肿瘤的患者身体与成人非常不同。”
最近肿瘤学家们关注这一点,正在寻找可以向小儿癌症医生学习之处。或许两个领域的医生可以合作,开发出适用于所有年龄段、毒性较小的治疗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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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朱德儿童医院的一名研究人员正在对小儿癌症样本进行实验。<b>▣ 自然的随机失误</b><br>小儿癌症与成人癌症都是基因突变的产物。这种突变导致细胞失控生长,并对人体其他功能产生恶性影响。成人患者带着这种突变出生,再加上环境影响,最终导致癌症发病。相反,孩子只有遗传因素,没有自己引发的环境因素。他们没有吸烟40年,没有每天喝一瓶烈酒,也没有数十年痴迷肉食。
也就是说,小儿癌症在没有环境因素“帮助”(?)、仅由基因因素引发这一点上,与成人癌症存在生物学差异。此外,成人癌症据悉有十几个基因突变参与,而小儿癌症的机制简单到仅由一两个突变也会发生。
尤其是大部分小儿癌症发生在血液、骨骼、肾脏、脑、神经系统等细胞分裂较快的组织。这些组织在成年后不再活跃生长,因此与发生在同一部位的成人癌症往往也表现出遗传差异。
对此,美国田纳西州圣朱德儿童医院小儿癌症治疗负责人兼首席执行官(CEO)詹姆斯·唐宁博士解释说,在发育旺盛的孩子的身体组织中,自然而然就可能出现问题。
“有时这种自然的随机失误甚至会出现在尚未出生的胎儿期。”
他还补充说,大多数成人癌症生长速度缓慢,一年一次的体检也能发现,但发生在快速发育组织中的小儿癌症,生长速度也快得多。加米斯博士说,他曾见过每8~12小时就增大一倍的肿瘤。
不过,纽约长老会医院的小儿血液肿瘤及干细胞移植专科医生安德鲁·孔博士解释说,这种生物学差异有时也对小儿癌症的治疗有帮助。孩子新陈代谢快,而且几乎没有其他健康问题,因此能够承受比成人强得多的治疗。
“孩子们的恢复力也很出色。仅在我们病房,就很容易看到到处跑来跑去的孩子。如果不是光头,谁也不会觉得他们是癌症患者。接受与这些孩子相同治疗的成人患者会怎样呢?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困难。”
就这样,许多学者一致认为,生物学因素为高达80%的小儿癌症治愈率作出了贡献。只是若要将其应用于成人癌症的治疗,首先要找出与之相符的有效治疗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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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协作的文化</b><br>在1950~1960年代被诊断为小儿癌症的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在数月内死亡。但1950年代后期,医学界发现可以利用放射线阻止癌细胞增殖。此外,在1960年代初还查明,多次强力化学疗法可以防止癌症复发。多亏如此,仅以小儿白血病来说,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就从致命的不治之症变成了大部分患儿可以痊愈的疾病。
此后,小儿肿瘤学家们为拯救更多孩子的生命,致力于改善治疗技术和开发新疗法。能够减少化学疗法带来的长期并发症,也是这一时期的成果。因此,西雅图儿童医院的小儿癌症、血液肿瘤专科医生道格拉斯·霍金斯博士强调,小儿癌症治愈率的提高绝非一蹴而就的业绩。
“这是持续研究之后获得的结果。数十年间反复进行临床试验,一点点摸索出让孩子接受更少放射线也能治好癌症的方法。”
事实上,小儿癌症属于罕见病,在全部癌症患者中占比仅0.5~4.6%。发病率也只有全球每100万名儿童中约50~200人。尽管如此,小儿肿瘤学家从研究初期就建立起来的协作文化,在其他医学领域很难找到。孔博士说,过去30年里协作文化发挥最大力量的领域是临床试验。
“全部小儿癌症患者中竟有60%参与了临床试验。数十年来一直如此。至今治疗成功的无数孩子,给了医生改善小儿癌症研究和治疗方法的机会。”
<br>实际上,成人癌症患者的临床试验参与率仅为5%,但小儿癌症患者把支持临床试验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由此,众多致力于提高小儿癌症治愈率、改善孩子生活质量的研究者和研究机构,得以打破学科界限展开协作。
对此,包括美国国立癌症研究所(NCI)的克丽丝特尔·麦考尔博士在内的多位专家认为,造成临床试验参与率差异的主要原因来自医院的不同。患者人数较少的小儿癌症患者大多在大学癌症中心接受治疗,而成人癌症患者人数太多,对地区医院的依赖度较高。
“住在普通地区医院的成人癌症患者,常常连有临床试验这件事都不知道。即使自己具备参加该临床试验的最佳条件,也得不到选择的机会。”
与此不同,小儿肿瘤学家们凭经验深知,如果不彼此分享成果、不对话,就什么也做不成。协作才是在罕见病研究中取得重要突破的捷径。最近,成人癌症研究者也开始逐渐理解这一点。他们正尝试把经由系统实验和持续协作得出的小儿癌症治疗方案嫁接到成人癌症治疗中。也就是说,所有癌症患者都在一定程度上共享着数十年小儿癌症研究成果的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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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NBA全明星出身的凯文·勒夫球员造访圣朱德儿童医院、与患儿们度过愉快时光的场景。<b>▣ 成果的背面</b><br>20年前,孔博士在波士顿治疗一个名叫基思的小孩,他患的是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这种罕见白血病。
“APL是相对容易治疗的白血病,但那个孩子在治疗后仅两年就复发了。这样复发的情况,治疗会难得多。”
就在医疗团队苦思是再次尝试化学疗法,还是建议强度更高、侵入性更强的骨髓移植手术时,孔博士听说了一种以中国韩医学为基础的新型小儿白血病疗法。那是一种以仅0.25克就能致人死亡的毒性物质砷(As)为有效成分的实验性疗法。
“起初包括患者家属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疯了。”
但详细听取治疗过程和预期效果后,家属决定接受治疗,正如孔博士所期待的那样,基思再一次痊愈。
“过去18年里,我看着他毕业、结婚,甚至看着他离婚。砷疗法如今已成为某些白血病的标准疗法。这可以说是超越单纯延长患者生命、取得实质治疗效果并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的成果共享典范成功案例。”
据霍金斯博士说,小儿癌症学界之外的人常常认为,把一生奉献给小儿癌症治疗会有些抑郁。
<br>大部分小儿癌症中心都会举办与名人见面等各种活动和派对,让年幼的患者忘记疾病的痛苦,在明朗有活力的气氛中接受治疗。“在社交聚会上说自己是小儿肿瘤学家,气氛就会变得尴尬。有时对话会突然中断。但小儿肿瘤学界是一个令人惊讶地富有协作精神的领域。很难找到学者们那样自发、自由发言的学科。我为自己是小儿肿瘤学家而自豪。”
像霍金斯博士这样数百名献身而聪慧的研究者,此刻也在致力于开发小儿癌症疗法。然而过去10年,进展一直停滞。临床试验中的协作依然活跃,但临床试验本身减少了。原因是小儿癌症属于罕见病,加上治愈率远高于其他癌症,研究预算被大幅削减。
但NCI的麦考尔博士强调,80%只是平均治愈率,部分小儿癌症的治愈率依然很低。例如神经母细胞瘤或骨肉瘤的治愈率,与数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也有过去39年完全没有取得进展的小儿癌症。不能满足于现状。如果得到更多研究资源支持,就能取得更好的结果。”
孔博士对此表示同意。
“即便整体治愈率提高了、业界的协作网络非常出色,相关研究和预算的需求仍然非常高。因为要治愈剩下20%的患者,也要为80%已痊愈的患者提供更好的疗法。必须正视这一点:痊愈患者中有一半以上带着癌症或癌症治疗造成的长期副作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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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减少副作用</b><br>大学三年级时,玛吉被选为交换学生,前往捷克的布拉格留学。然而抵达约5天后,突然出现了血尿。
“因为切除了一个肾,出现血尿是非常不好的情况。”
当时她还没来得及连室友都告知自己曾是癌症患者,于是独自在布拉格的医院住院数日。但医疗团队未能找到病因,她的保险公司便把她接回了美国。
问题出在连接肾脏和膀胱的输尿管上。主治医生无法确定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几乎确信原因是她小时候接受的抗癌治疗。因为除了抗癌治疗,没有办法解释这些症状。最终玛吉不得不接受输尿管切除手术。
此后,玛吉在生活中仍不断遭遇健康问题。小时候接受放射治疗的腹部多次出现皮肤癌的一种——基底细胞癌,22岁时她得知自己无法生育。
“虽然有领养这一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但失去生育孩子这一平凡权利的悲惨感,长期折磨着我。”
<br>孔博士关注到,随着治愈率提高,像玛吉一样长大成人的小儿癌症患者越来越多。一项研究还推算,每年满20岁的人中,小儿癌症生存者的比例很快将达到0.5~1%。这意味着因强力抗癌治疗而出现长期副作用的案例数量将持续增加。
“痊愈的小儿癌症患者中相当多的人终生受副作用困扰,其中约三分之一的副作用达到威胁生命的程度。这是小儿癌症领域不愿面对的真相,也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重大挑战课题。”
实际上,化学疗法所用药物中有一部分会影响心脏功能,或引起智商和注意力下降等神经学副作用。此外,小时候接受放射治疗的女性乳腺癌发病率较高,部分患者还会被诊断为不孕。这是在成长的重要时期暴露于有毒化学物质和能量的结果。
当然,至今医生们一直通过使用最小剂量的药物和放射线,多方面努力将副作用降到最低。尽管如此,目前采用的疗法从根本上与过去并无不同。
“必须找到圣杯。也就是更有效、副作用更少的疗法。这一目标只有提高对小儿癌症本身的生物学理解才能实现。”
<br>圣朱德儿童医院正在推进揭示小儿癌症基因组的项目。<b>▣ 新的武器</b><br>孔博士所说的生物学理解,在理论上可能成为开启癌症治疗新范式的钥匙。因为已有许多小儿肿瘤学家感到,用现有疗法治疗剩下20%的小儿癌症患者存在明显局限,而这一局限还会进一步加深。
对此,部分小儿肿瘤学家反而从成人癌症疗法中寻找线索。那就是小分子化合物疗法。例如“激酶抑制剂(kinase inhibitors)”是抑制参与癌细胞分裂的激酶活化的小分子化合物治疗药物,对成人癌症患者显示出相当效果。但针对孩子却从未进行过深入研究。
“如果通过实验证明其有效性,或许会成为小儿癌症治疗的转折点。”
与小分子化合物一同,免疫治疗也是另一个有力候选。其方式是改善不攻击癌细胞的癌症患者免疫系统,使其攻击癌细胞。据麦考尔博士介绍,在特定白血病中,其效果优异到治愈率达90~100%。
“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确定,但已观察到多例连化学疗法都无法治疗的患者在接受免疫治疗后状况大幅好转的案例。既然它可能成为征服小儿癌症的新武器,就需要确认它对其他小儿癌症是否同样有效。”
今后这类新疗法完成后,现有疗法会消失在历史的角落吗?加米斯博士说不会。
“它们如字面所示只是新武器。在漫长的癌症治疗历史中,我们目睹了各种疗法的兴衰。把所有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务必要警惕。”
另一方面,包括唐宁博士在内的一批小儿肿瘤学家还在推动向欠发达国家普及疗法。因为与发达国家不同,医疗体系薄弱、药品供应也不畅的欠发达国家,小儿癌症治愈率仅为10~20%,大大低于平均水平。
“解决这一问题最好的方案是增进医疗人员的国内外协作。发达国家能把治愈率提高到80%,靠的也正是这股力量。”
显然,今天的小儿癌症患者比数十年前接受着更好的治疗。而且战胜癌症的患者过着比任何人都活跃、积极的生活。玛吉也是如此。已经25岁上下的她说,与癌症抗争的岁月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强烈影响。她相信,在大学主修老年学、取得流行病学博士学位,以及现在在照护末期癌症患者的非营利机构工作,都是因为在求知欲之外还有抗癌经历才成为可能。
只是,这样的她在向周围人讲述自己的患癌经历时,也不会提起副作用的部分。
“因为人们只想听我说自己完全健康了,并不想听副作用的事。我觉得这和我不想听到同情的话没什么不同。我真心希望,借助医学技术的进步,有一天所有小儿癌症患者长大成人后都不再遭受副作用。”
Seoul Economic Daily Popular Science 编辑部/By Alexandra Osso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