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18 | 권홍우 논설위원

美国的“阿贾克斯行动”究竟毁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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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五裂的国家。这就是20世纪50年代初伊朗的样子。软弱的年轻国王被议会左右。议会权力与政界版图同样复杂。因为旧王朝出身的贵族与大部族长、共和主义者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与军队,各自的想法与取向都不相同。

能够把分裂的国民团结起来的因素只有一个,就是反英情绪。英国被视为蹂躏、统治并榨取伊朗的恶魔。政治人物无论属于哪个派别,攻击对手时都会指责其为“英国的间谍”。据撰写石油史巨著《黄金之泉》(原名The Prize)的丹尼尔·耶金所言,此前从未有哪个国家对英国的憎恨像伊朗这般深。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在于经济掠夺极为严重。伊朗虽未沦为殖民地,但自19世纪初以来,利权不断被英国夺走。路透社创始人保罗·路透于1872年取得矿产开采权和铁路、运河建设权,是其开端。恰逢与英国争夺势力的俄罗斯加以牵制,路透的利权未能落实,但20年后的1892年,发生了令伊朗人愤怒的事件:王室把烟草专卖权交给了英国。随即,戒烟及抵制英国货运动蔓延全国。可以说伊朗版的国货奖励运动,靶心正是英国。

石油利权也是一样。以低价买下矿产勘探权的英国资本于1908年在波斯南部发现了中东地区首个油田*,但利益全被英国人拿走,只有纯利润的16%归于王族。面对企图把波斯干脆变为保护国的英国,礼萨汗将军于1925年通过政变登上王位,并把国号改为伊朗,但此后情况也毫无改善。英国垄断石油利权,获取了巨额利益。

决定性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的1941年秋,英国与苏联对油田的占领引发了伊朗民众的愤怒。英苏以德国可能为夺取油田而入侵为由,占领了中立国伊朗的油田。1944年又迫使不听话的国王(礼萨汗将军)退位,扶其子巴列维为新国王,当作傀儡驱使。

7万英军和10万苏军驻扎的代价极大。首先,由于征发粮食,一万多名伊朗国民饿死。冬季取暖用石油也被夺走,冻死者达数千人。对英国人的情绪进一步恶化。伊朗政府所能做的,只是为牵制英国与苏联而向美国请求派遣军事顾问团。看重产油国伊朗价值的美国于1942年派出军事顾问团,用六年时间训练伊朗军队与警察。

战争结束后,1946年英苏军队撤离,但反英情绪却更加恶化。因为有分析指出,英国在随意违反1933年修订的20%利益分配比例。有人甚至主张实际比例连最初的16%都不到。英伊石油公司(AIOC)向英国政府缴纳的税款多于分给伊朗的利益分配额,这一事实令伊朗国民群情激昂。

在反英气氛中,伊朗部分政界人士大胆主张“废除合同并将石油资源国有化”。二战后丧失殖民地、连印度也独立的英国,担心中东的石油利权也会动摇,对这种动向嗤之以鼻。哪怕稍微赞同英国立场的伊朗政治人物都遭到恐怖袭击。备受尊敬的军人、陆军参谋总长出身的拉兹马拉总理在发表“国有化在现实中很困难”的言论后,即被一名自称“受神圣使命要射杀英国走狗”的伊斯兰教徒开枪打死。在部长与国会议员接连遭刺杀之际,伊朗发生了政治变革。

主张石油资源完全国有化的摩萨台在1951年大选中获胜,登上总理之位。摩萨台(时年70岁)并非寻常人物。他是留学法国与瑞士的法学博士,熟悉国际形势。出身旧王朝王族这一点也让他的存在感更为耀眼。作为被巴列维国王之父发动的政变赶下台的卡扎尔王朝直系曾孙,却主张以共和政治使伊朗现代化,伊朗国民对摩萨台给予了压倒性支持。

英国似乎被强硬派民族主义者摩萨台的登场所震慑,表示有意在持股上大幅让步。然而为时已晚。因为沙特阿拉伯于1950年末与美国秘密签订的利益均分协定内容已传到伊朗。利益均分协定顾名思义,就是产油国与石油公司各分一半利益。在当时产油国份额仅为15%~35%的情况下,利益均分协定堪称破格。沙特阿拉伯凭借周密的资料准备,取得了美国石油巨头阿美石油公司的让步。

阿美石油公司的净利在利益均分协定之后并未减少。这得益于美国政府干脆免除了对进口原油征收的关税。当国会对此提出质疑时,美国国务院提出的逻辑是:“把本应向石油公司征收的税款让给产油国,比为防止共产化而提供援助更经济。”由于这是朝鲜战争爆发后不久,美国政府的说服逻辑很容易被接受。

面临被赶出伊朗的英国也提出了类似逻辑,即劝说美国“必须通过直接军事介入清除共产主义倾向浓厚的摩萨台”。美国的杜鲁门政府没有接受。其立场是:“考虑到出身、经历与财产,摩萨台绝无可能是共产主义者;相反,若摩萨台消失,反倒可能让共产主义者得势。”

英国紧咬美国不放。能源部长唐纳德·弗格森向美国撒泼道:“就算美国认为为了保卫伊朗免于共产主义而应放任摩萨台是对的,即便如此,美国也必须做出选择。要拯救波斯,还是要让英国崩溃,美国得好好考虑。”较为温和的工党内阁在选举中落败,凭保守党胜利再次出任首相的温斯顿·丘吉尔背水一战,称“交出伊朗,连苏伊士运河都会丢掉”。

伊朗自身也饱受痛苦。因为尽管朝鲜战争特需使原油使用量增加,伊朗却因英国封锁阿巴丹港而无法出口石油。1950年日产超过66万桶的伊朗原油产量减少到2万桶以下。相反,同期世界原油日产量从1090万桶增至1300万桶。两年间石油销售款一分未进,伊朗经济极度恶化。国民生活困苦,物价飞涨。治安也恶化,甚至发生了首都德黑兰市警察局长被绑架、杀害的事件。

当寻找出路的摩萨台与苏联接触的消息传来,华盛顿也忙碌起来。总统也已从民主党的杜鲁门换成以共和党候选人身份参选的艾森豪威尔。英国“伊朗若共产化,中东各国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的逻辑,对军人出身的艾森豪威尔起了作用。最终美国与英国达成一致,决定赶走摩萨台总理。

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制定了动员伊朗军方清除摩萨台的计划。该计划的代号正是“阿贾克斯行动”(Operation Ajax)。英国情报机构MI-6则为伊朗政变取了“长靴行动”(Operation Boot)的代号。然而8月15日开始的反政府示威与政变看来失败了,因为民众对摩萨台政权的支持远比预想的牢固。在美英煽动下下令发动亲王室政变的国王巴列维,既无钱也无亲信,匆忙逃往罗马。1953年8月18日,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收到了“政变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报告。

同日夜晚,伊朗首都德黑兰。CIA与MI-6打出了最后一张牌,即撒钱组织示威队伍。肌肉发达的摔跤、举重选手打头阵。当时正值因石油出口封锁造成的经济困难令不满高涨之际。示威愈发激烈,亲政府与反政府示威队伍冲突造成死者后,动用36辆美制M-4谢尔曼坦克的军队出动,局势随即翻转。CIA立即发出电文:“阿贾克斯行动成功!”

摩萨台被捕,服刑三年。出狱后在故乡与外界隔绝中度过余生(1967年85岁去世)。拉下民族主义者摩萨台之后,便是一场盛宴。1954年,美国与英国围绕伊朗石油成立了新的财团。所有权归伊朗,但持股100%由西方石油巨头分占,结构颇为奇怪。英国持股降至40%,英荷合资公司14%,法国国营石油公司6%,美国五大炼油公司各8%(美国持股合计40%)。最大赢家是美国。以这一刻为起点,中东石油的主导权从英国转到美国。伊朗的份额是纯利润的40%。在四年前沙特阿拉伯已签订50:50利益均分协定、多数产油国拿走一半以上利益的时代,这是不公正的分配结构。

在阿贾克斯行动成功过程中承担实务的主要人物有两人。CIA行动负责人名叫小科米特·罗斯福(时年47岁,Kermit Roosevelt, Jr.)。他是曾任第26任美国总统、通过海军军备扩张推行对外扩张战略的西奥多·罗斯福之孙,因使阿贾克斯行动成功的功劳而获得国家安全勋章。

另一位主角是诺曼·施瓦茨科普夫(时年58岁,Norman Schwarzkopf, Sr)将军。1942年他佩上上校军衔,出任德黑兰的美国军事顾问团团长。西点军校出身的施瓦茨科普夫参加过一战,24岁即晋升至上校,能力受到认可,却再未获得野战指挥官职位,理由是德国裔出身。他未能升至营长以上,在军事警察部队服役,战后转任警察,担任新设立的新泽西州立警察厅长15年。

他埋头工作,甚至无暇照顾酗酒的妻子。二战爆发后他重新入伍,自1942年起用六年时间训练伊朗军队与警察。晋升准将后,他任驻德美军军事警察参谋,在阿贾克斯行动中佩上少将军衔再次出现在德黑兰。他训练的军队与警察成为政变的主角。通过政变巩固强大王权的巴列维国王,又交给他创建并培训秘密警察的新任务。支撑巴列维铁腕统治、恶名远扬的伊朗秘密警察萨瓦克的接生者正是施瓦茨科普夫。名为施瓦茨科普夫的将军在1991年也出现在中东。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指挥美军的小诺曼·施瓦茨科普夫上将,正是他晚年所得的独子。

颠覆了选举产生的政府的阿贾克斯行动,究竟能否评价为成功?阻止了伊朗石油国有化,美国与英国夺回了石油利权,或许可以说是成功。不过若以长远眼光看,很难断言是成功。目睹伊朗民族主义被强国干预挫败的现象后,阿拉伯世界掀起了民族主义热潮。在埃及、伊拉克、利比亚,自由军官团的青年军官接连通过政变建立民族主义军事政权。

阿贾克斯行动的最大受益者巴列维国王也在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中被赶下台。在以霍梅尼为精神支柱的那场伊朗革命中,示威人群举着摩萨台的大幅画像高呼他的名字。阿贾克斯行动的寿命只延续了26年。反倒有观点认为,阿贾克斯行动散发的毒性,其半衰期至今尚未结束。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不久,美国全力阻止革命扩散,被指定为对抗伊朗的棋子正是伊拉克的萨达姆。美国的煽动导致了长达八年的伊朗—伊拉克战争。

在战争过程中强化了独裁体制的萨达姆与美国盟友——伊斯兰王朝国家对立,美国因而与伊拉克打了两次海湾战争。萨达姆的伊拉克军队被摧毁,但果真如此吗?令世界陷入恐惧的IS(伊斯兰国)军队的军官中,一半以上出自旧伊拉克军队,这一点说明了历史一环扣一环的恶性循环。

美国于2000年3月由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承认“1953年颠覆伊朗政权和支持萨达姆是失误”,但错扣的第一颗纽扣仍看不到尽头。CIA也在阿贾克斯行动60周年的2013年,正式公开了行动概要和对伊朗军警行贿的部分内容。美国与伊朗正在努力克服长期的敌对关系。巴列维时期提供的核反应堆**变成伊朗核开发这一回旋镖的事态也通过协议得到解决,国际关系实在难以捉摸。

阿贾克斯行动63周年,留下一个近似文字游戏的疑问。阿贾克斯行动摧毁的,是对盎格鲁-撒克逊怀有敌意的伊朗,还是装着教派间反目的玻璃潘多拉盒子?确定的事实是,无数人失去了生命,而且今后还要死多少人中东才能获得和平,谁也无法断言。

阿贾克斯行动的直接牺牲者就有250余人。若把伊朗—伊拉克战争、两次海湾战争和IS恐袭的伤亡者及其家属加在一起,受害者达数百万人。何止如此。包括在地中海被发现的冰冷遗体、三岁幼儿艾兰·库尔迪在内的中东难民的悲剧,以及因恐袭危机而战栗的地球村现实,也都源于英国与美国错误的中东政策所加深的憎恨。

/论说委员兼高级记者 hong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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