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的村子多在邑、面、里这样的基层单位。
带院子和菜园的乡下老屋里养着各种动物。
从小狗小猫,到鸡、兔、山羊、猪,甚至还有小牛,都一起生活。
国民学校六年级的暑假,在城里住了几年的我家突然搬到了很远的乡下。
没能好好道别,就和如同兄弟的朋友国泰、钟宪分开,心里酸涩。
好在家里的动物成了孤独少年的伙伴。
少年时期的男孩子总是好奇心旺盛。
我把小狗“汪九”和猫“阿娜”一起放进纸箱,期待一场怪兽大战。
没想到它们和睦地吃饭、相拥而睡,让我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到底为什么不打?”
我还想听听兔子叫的声音。
左手抓着兔子的耳朵,右手举起竖笛贴着它的耳朵吹。
兔子没有叫,倒是父亲厉声责问我在干什么,反倒是我要哭出来了。
回想起来,对被我恶作剧过的动物们很抱歉。
特别难忘的是那只小鸭子。
搬到乡下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奶奶从乡下集市买回了小鸭子。
嫩黄绒毛蓬松的小家伙们“咻咻”地叫着,真是可爱。
家里有一条小溪流过,父亲事先在那里搭好了鸭子住的窝。
我把五只小鸭子带过去,放进溪水里。
看着它们扑腾游动,我满脸满足,听到母亲喊吃拉面,就往廊台走去。
把热气腾腾的安城汤面飞快吃完,又跑回鸭窝去看小家伙们。
它们依旧活力十足地游着。
“一、二、三、四……咦,哥,少了一只!”
急忙环顾四周,看到溪边一角有一只脑袋垂着、随水漂似的软软晃动。
小家伙力竭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腿还太短、没有力气,应该是上不了岸。
出壳才没几天啊……
“不行!”
对13岁的小孩来说,死亡可怕得连想都不敢想。
我赶紧把小鸭捞出来,琢磨救活的办法。
脑中浮现“人工呼吸”这个词。
可是怎么往鸭嘴里吹气呢,真让人为难。
形状对不上啊……
这时,仓房旁边的自行车打气筒进入视线。
“呼哧~呼哧~呼哧~!”
把气嘴塞进它的喙间,我气喘吁吁地开始打气。
“哎,没活。好像气从旁边漏了!”
哥哥用手捂住嘴周围,我又专心打气。
可小鸭还是没有睁眼。
我跑到书架翻百科全书。
书上说人工呼吸要吹气14~16次,然后按压胸部让它呼气。
兄弟俩又开始打气。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就是现在,按!”
脸涨得通红、粗重喘气的我,用力按下小鸭的胸口。
“咔嚓!”
小鸭就这样胸骨塌陷,命丧当场。
哥哥和我一脸发懵,愣愣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随即在罪恶感、歉意和恐惧中鼻尖发酸,眼圈泛红。
先是抽噎,接着放声大哭。
看了许久的哥哥开口说:
“够了……埋了吧……”
年幼兄弟满怀热情的救援行动,以“荒唐的医疗事故”告终。
我们在坟前立了一块小石头代替墓碑,为这只还没取名的小家伙祈求安息。
过了两个多月,它的同伴们长大到能下蛋了。
然后某天晚上,它们变成了白煮鸭端上餐桌。
我吃不下。
我很爱吃肉,也难得有机会吃,但不知为何觉得不该吃。
我觉得那是我对送走的那只小鸭的义气。
我避开汤碗,只用泡菜扒着饭,大人们发火了。
“做了这么贵的菜你怎么不吃?要好好吃这种东西才能长个子、变成大人!”
我并不怎么想成为大人,但感到再硬撑不吃,饭碗就要被夺走了。
“来,吃吧。”
我把奶奶撕下的一块鸭肉放进嘴里。
怎么会……口感比鸡肉更有嚼劲,浓郁的滋味充满口中。
“汤也喝点。”
和以前喝过的白煮鸡汤深度完全不同。
我好像明白了鸭比鸡贵的原因。
不知不觉啃完鸭腿鸭翅,还把饭泡进汤里,一碗吃得干干净净。
少年对小鸭那份纯真美好的回忆,也就这样在记忆里一溜而散。
“你看,不是吃得很香嘛!”
我猛然回过神来,随即心生罪愧,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现在,我会替自己辩解说人生不就是这样;可13岁的少年脑中一片混乱。
如今那小鸭的坟已难寻踪迹,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那前面徘徊。
相信与世界适度妥协才是智慧人生的我,已经成了一只年迈的“老鸡”。
短暂回想起纯真的年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对不起,小鸭子。抱歉,鸭崽子。” /食谈客 analogoldman@naver.com
<食谈客申先生是谁?>
学生时代曾准备当喜剧演员和作家,机缘巧合进入媒体公关领域,以大胆的想象和挑战备受关注。擅长通过词源解读和故事叙述来推介企业,是从业15年的企业公关专家。曾在韩民族新闻连载上班族专栏,并参与韩国经济《金科长李代理》的策划。目前在公关专业杂志《The PR》上执笔公关漫画《洪吉诃德先生》的故事,同时进行公关相关演讲与撰稿。著有讲述在公关圈尝尽辛辣滋味者故事的《公关之辛》(绿色鱼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