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5 | By Rene Ebersole

人体时钟的控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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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岁的环境教育工作者凯莉·德怀尔走出家门,到美国新罕布什尔州胡克塞特住所附近的海狸湖散步。几个小时过去,日落时分,她仍未回家。心生担忧的丈夫戴维带着手机和手电筒,前往海狸湖寻找她。

丈夫一边呼唤妻子的名字,一边在湖畔小径上搜寻,忽然听到有人的呻吟声。他直觉到不祥,一边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一边拨打911安全报警中心求助。赶到现场的戴维发现,妻子在结冰的湖面上一个小洞里只露出脖子。他小心地靠近洞口,抓住妻子的头部防止她下沉,但凯莉的意识却在一点点丧失。

救援队把她救出时,她的体温仅有15℃。心跳太弱,已无法测量。被抬上救护车时心脏停止了跳动,医护人员一边实施心肺复苏术(CPR),一边将她送往医院。抵达医院后,CPR又持续了整整3个小时。甚至动用了除颤器,她的心脏仍未跳动。尽管医生们努力提升体温,其核心体温也未能超过25℃。

<br>在雪路上散步时掉入湖面冰洞[右侧]的凯莉·德怀尔[上]在医学意义上死亡了5小时,后被医疗团队救活。戴维被即将失去妻子的冲击所笼罩。然而凯莉的运气并未在此终结。医生们将她转送至附近的天主教医疗中心。那里的医疗团队为她接上心脏旁路装置,更高强度地实施血液升温、净化与供氧措施,同时进一步提高了血液循环速度。

于是凯莉的体温逐渐上升,在医学意义上的死亡状态持续5小时后,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两周后,她仅带着双手轻微的神经损伤出院。据说当年救出凯莉的救援队员看到回家的她时,反应就像看见了幽灵。5年过去,朋友们至今仍称她为“奇迹女神”。

<br>■■■<br>让医学意义上已死亡的人复活,如今已不再是只能在科幻电影里看到的事。在一般情况下,人在心脏停止后数分钟内脑细胞便开始死亡,随后便驶上通往死亡的不可逆列车。但如果心脏停止之前体温已大幅下降,情况就不同了。此时人体新陈代谢减慢,仅消耗极少量氧气,也能在没有永久性细胞损伤的情况下维持假死状态最长达7小时。加之救了凯莉性命的心脏旁路装置等医疗器械与医疗技术不断进步,把站在生死边界上的人救回来的概率正越来越高。

在此背景下,最近一批研究者提出了更为大胆的假设,并正在检验其可行性。这一假设就是:能否人为诱导假死状态,从而挽救更多生命。如果这项研究成功,就能在时间决定生死的瞬间按下人体的暂停键,争取治疗所需的宝贵时间,从而救活全球无数生命。事实上,仅在美国,每年就有20万人以上因错过治疗的黄金时间而丧生。

人工假死诱导术的主要目标人群是外伤导致大量出血的患者和心脏疾病手术患者。对后者而言,目标是在人工假死状态下进行手术,防止组织损伤。部分研究团队在研究向患者静脉注入冰冷生理盐水的方法,另一些团队则在研究通过药物诱导假死状态的方法。

尤其是五角大楼对这一领域也高度关注,因为阵亡者中有90%是因大量出血而死。为此,五角大楼下属的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于2010年启动了规模达3400万美元的“生物时间性(Biochronicity)项目”,寻找人为控制人体时钟的方案。从该项目获得研究资金的现役军医马修·马丁上校表示,他将通过自己的研究弄清人体感知时间流逝的方式。

“一旦弄清这一点,就可以诱发人为假死状态,让人体时钟走得更慢,甚至完全停下来。到那时,未能得到妥善治疗便死亡的士兵人数将大幅减少。”

<br>■■■<br>在美国西雅图弗雷德·哈钦森癌症研究中心工作的马克·罗斯博士的实验室里,堆满了装有报纸与学会期刊剪报的箱子,内容都是关于死后复活的人。案例多种多样:挪威的滑雪者、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13岁的儿童、作业时落海的阿拉斯加渔民等。

今年59岁的罗斯博士研究此类案例已20多年。2007年,他因操控斑马鱼和线虫的生物钟使其陷入假死状态的研究成果受到认可,获得了被称为天才奖的麦克阿瑟奖。一言以蔽之,他可以说是为外伤治疗而进行假死研究的先驱。

笔者造访他的实验室时,罗斯博士穿着酒红色T恤和匡威运动鞋,正在观察显微镜。互致问候后,他立刻回到显微镜前。实验皿中装着出生仅数小时的斑马鱼幼鱼。

“斑马鱼幼鱼身体透明。因此可以用肉眼看到心脏跳动和流向尾部的血流。这两个要素是生命的核心。我们的研究团队想通过去除氧气来自由地开关它们,就像电灯开关一样。”

他把实验皿放入透明箱中,用管子注入氮气。

“打算让它这样过一整夜。现在箱内的空气和我们呼吸的空气没什么不同,但随着时间推移,箱内氧气浓度会降到10ppm。在这一过程中,斑马鱼会陷入假死状态。问我怎么唤醒?明天早上只要把实验皿从箱子里取出来就行了。”

说明完毕后,他又准备了另一项类似实验:把处于完全相同发育阶段的线虫分装在两个实验皿中,一个放入注入氮气的透明箱,另一个放在实验室的工作台上。

“这个实验的重点不在于能否实现假死状态,而在于测量其效果。”

罗斯已提出假设:处于氮气环境中的线虫,新陈代谢速度会逐渐减慢,最终进入假死状态;而暴露在普通空气中的线虫则会继续生长。他解释说,线虫生长速度快,明天就能确认结果。

“可以把获得氮气供应的线虫,看作处于与电影《异形》中主人公们为长期太空旅行而进入舱体沉睡时类似的环境。”

<br>■■■<br>罗斯博士在2000年代初期之前,只对虫子、鱼类等小动物进行假死实验。某天,他在偶然观看一部科学纪录片时获得了灵感。

片中介绍了墨西哥一个神秘洞穴,人只要进去就会失去意识倒下,而“罪魁祸首”是看不见的硫化氢(H2S)气体。

“大量吸入H2S会失去意识,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但只要移到洞外,就能毫无损伤地恢复意识。看到这一点,我决心把H2S应用于诱导更大动物的假死状态。”

结果比预想更令人惊讶。把实验用小鼠在室温下暴露于80ppm的H2S,它便陷入假死状态;而一旦供给普通空气,它就在神经系统毫无损伤的情况下苏醒。对罗斯博士而言,这成为量子跃迁式的契机。医学界也关注到这一成果,纷纷评价其在心脏病患者和癌症患者治疗方面具有巨大潜力。

从那时至今,罗斯博士一直利用从多种毒性气体中获得的化合物,验证其作为假死诱导气体的有效性。当然,所有作业都在配备了防护中和设备、监控摄像头和警报装置的独立实验室中进行。

“我们处理的气体对人类是致命的。例如暴露于硒化物、氰化物和一氧化碳,2分钟内就会死亡。但总有一天,这些家伙也许会挽救生命。”

罗斯博士把硫(S)、溴(Br)、碘(I)、硒(Se)称为“四大减速剂元素(ERA)”。据他所说,这些在我们体内少量存在的元素能够降低人体使用氧气的速度。也就是说,如果斑马鱼的实验结果同样出现在人类身上,就可以利用ERA诱导人工假死状态。

此外,罗斯博士团队正在探索把ERA开发成注射药形态,用作再灌注损伤(reperfusion injury)预防剂的方案。再灌注损伤指的是像心脏病发作或中风那样血液循环中断后,经治疗和手术恢复循环时,大量氧气随血液一次性涌入,从而对心脏组织造成永久性损伤。

“再灌注损伤会成为慢性心脏疾病的原因。而慢性心脏疾病在全球死亡原因中位居前列。”

研究团队在猪的实验中证明了ERA的可能性。在治疗猪的冠状动脉闭塞之前注入ERA,心肌发生再灌注损伤的概率显著降低。

“预计向心脏闭塞患者的静脉注入碘化钠,可将标准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心脏损伤可能性降低多达75%。这是通过暂时减缓心脏跳动,在再灌注中保护心脏。”

基于这些研究成果,罗斯博士于2014年创立了生物制药公司法拉第(Faraday)。并以2017年初对人类心脏病患者开展ERA临床试验为目标,加快技术高端化。

<br>美国马里兰大学萨姆·蒂舍曼博士团队的一名研究员正利用机器进行以冰冷生理盐水替换血液的实验。■■■<br>法拉第制药位于距罗斯博士工作的弗雷德·哈钦森癌症研究中心5分钟路程的地方。今年3月首次造访时,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CEO)、前外科医生史蒂芬·希尔热情地迎接了笔者。他在与罗斯博士见面交谈时,被“凭自然的生命作用就能救治危重患者”的可能性所吸引,去年9月接受了CEO一职。

“如果营造特定环境、改变人体使用氧气的方式,患者受损的组织就不会彻底死亡,而可以陷入暂时的冬眠。光是想想这项技术能救活多少患者,就让人心跳加速。”

罗斯博士与希尔CEO梦想着有一天ERA能在包括器官移植、肢体移植在内的各种医学场景中成为多面手。不过如前所述,首个目标人群极有可能是因冠状动脉闭塞而心脏病发作的患者。枪伤、交通事故等需要紧急治疗的外伤患者也是有力的候选群体。顺便一提,美国东部的多位医疗专家已表态赞成对严重外伤患者开展人为假死诱导技术的临床试验。

另一方面,美国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校区医学院重症与外伤治疗教育中心主任萨姆·蒂舍曼博士讨厌“假死诱导”这一说法,而是用“紧急保存与复苏(EPR)”作为其同义词。

“‘假死诱导’听起来总有点科幻词汇的味道。但EPR会给人一种新型CPR的感觉,能让公众毫无抵触地接受。就这项技术的目标是让患者止血,获得足够时间治疗后再复苏至正常状态而言,这个说法绝不算错。”

无论如何,他打算以与罗斯博士团队不同的方式诱导假死状态,即强制降低患者体温、引发低体温状态。可以理解为再现掉入结冰湖中的凯莉身上发生的反应。

“为此我们打算用冰冷的生理盐水替换患者的血液。这样就能把核心体温迅速降到10~13℃。听起来是不是太极端了?但只要一切如预期,这就是救命的技术。在仅去年就发生344起杀人案的巴尔的摩,更是如此。”

据蒂舍曼博士介绍,对枪伤等外伤患者的常规治疗流程是从插入呼吸管开始。在确保呼吸后,向静脉插入导管,一边补充流失的体液和血液,一边在患者心脏停止之前全力治疗受伤部位。

“这真正是一场与时间的战斗。但医生常常输给时间。一个直接的例子是,外伤导致心脏停止的患者,生存率仅为5~10%。”

相反,若诱导低体温状态,医生大约能多争取1小时。手术后使血流正常化,缓慢升高体温,便可恢复到正常状态。

蒂舍曼博士团队通过20多年的动物实验努力完善这一技法。这些努力的结果是,2014年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正式批准,在匹兹堡大学下属UPMC长老会医院开展临床试验。蒂舍曼博士未透露迄今是否有患者接受过这一技法,但表示已顺利完成临床一期,正在进行二期和三期。

“如果在人体上也能出现与动物实验相同的效果,就能把外伤导致心脏停止患者的生存率提高一倍。在生存率上,5~10%与20%是极其巨大的差距,足以称之为游戏规则改变者。”

<Br>阿富汗坎大哈美军野战医院的医务兵正在对受伤士兵实施心肺复苏术。每当出现严重外伤的伤兵,他们都要与时间殊死搏斗。■■■<br>在设备齐全的医院里救活患者,与在最近的医疗设施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战场上救活伤兵,是完全不同的问题。现役军医马修·马丁上校必须解决的核心难题就在这里。

“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经历了4次派兵生活后,我开始寻找在战场上也能取得与蒂舍曼博士团队相同结果的方法。最大的障碍是不能使用难以带到一线战斗现场的昂贵医疗器械。”

因此,他打算利用化学物质——准确地说是不需冷藏的常温化学物质——作为让人体生物钟走慢的工具。终极目标是把人体的血液需求量降到即便只在一定时间内也不需要血流的程度。

马丁上校迄今在所属部队、华盛顿州马迪根陆军医疗中心(MAMC)抽空开展相关研究。有一次,他向受外伤、出血严重的实验用猪投放候选药物,观察其生理反应。

“我想开发一种能装进医务兵背包或军装后袋的所谓‘口袋治疗剂’。只要给伤兵注射,就能让其进入假死状态,为后送到手术室争取时间。”

他与同事们一起确认了一组名为“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的酶具有抑制新陈代谢的效果。随后又发现了控制这一系列酶活性化的药物,目前正作为抗癌药进行临床试验。据马丁上校的初期动物实验,当流入心脏的血流量不足导致局部缺血即缺血状态时,投放该药物可以减缓新陈代谢速度,而且不会对动物造成任何损害。

事实上,据说马丁上校投身这一领域的研究有个人层面的契机。2007年,他在巴格达战斗支援医院担任外科主任时,一名列兵被送了进来。这名士兵被简易爆炸装置(IED)击中,腿部严重受伤,弹片贯穿腹部。此外一侧肺部有挫伤,还被诊断出肋骨复合性骨折。

“他接受紧急手术后,看起来已稳定到可以转送到大型医院的程度。但刚转到重症监护室,状况就开始急剧恶化。体内氧气浓度突然骤降,肺部发生内出血,随后心脏停止。”

最终,马丁上校和医疗团队不得不送走这名士兵。

“如果是配备最新设备的医院,本可以止住肺部的内出血。但我们没有那样的设备。陷入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只能站在病床旁的那一刻,我永远不会忘记。”

<br>罗斯博士说,在自然界,假死状态绝非奇迹。例如细菌孢子把大部分时间都在假死状态中度过,据悉以单个细胞形态最长可存活2.5亿年。■■■<BR>众所周知,罗斯博士团队也打算把ERA开发成便携注射药形态。在经过临床试验获得FDA批准之前,还必须克服无数难关,但若有一天真的到来,ERA的潜在效用将无穷无尽。罗斯博士用锤子作比喻进行了说明。

“如果相信自己发现了锤子,首先要确证能否用它把钉子钉进木头。这样确立起锤子的效用与价值后,人们就会自己拿着锤子去做家具、把铁板敲平、砸碎东西,找到各种用途。梦想的世界就此展开。”

线虫入睡一天之后,罗斯博士用显微镜观察了两个实验皿。如预期一样,氮气箱中的线虫没有生长,而实验台上的线虫则长大了不少。此外,把氮气箱中的线虫暴露于新鲜空气后,不久便恢复了生机。

罗斯博士团队的ERA要救助人类外伤患者,今后还需很长时间。或许临床试验中会发现意料之外的有害性,研究本身也可能搁浅。但作为在显微镜的白光下亲眼见到线虫复活的笔者,无比希望那一天必定到来。对线虫而言过去的一天或许是停滞的,但对笔者来说,那是能窥见未来的时间。

<br>============================<br><b>|注释|</b><br>ERA Elemental Reducing Agent.<BR>EPR Emergency Preservation and Resuscitation.

Seoul Economic Daily 大众科学编辑部/BY RENE EBERSO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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