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6-16 | by Mark Sundeen

无人机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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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美国北达科他州最大城市法戈,位于该市中心的初创企业Botlink会议室里,聚集了这家公司的高管、工程师和程序员。他们把一台正在运行航空交通管制界面应用的平板电脑递到笔者面前。一位名叫坦迪的工程师说,使用这款应用,即便是新手也能在不必担心与其他航空器相撞的情况下操控无人机。

“现在正在进行实时数据分发。橙色圆圈代表机场周边的限飞空域。”

除高管之外,所有人都是整洁的发型、连帽衫和运动鞋。为了说明自己开发的创新技术以及由此给客户带来的经济利益而口若悬河的样子,正是扎克伯格时代纯粹的极客(geek)本身。

去年,金融专业网络媒体MarketWatch把北达科他州称为“无人机产业的硅谷”,理由是它扮演着无人机技术早期采用者的角色。笔者在这里也把“颠覆性技术”“处女地”“孵化”“加速”等承诺无人机玫瑰色未来的说法听得耳朵起茧。

事实上,北达科他州拥有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指定的6个官方无人机测试区之一。此外,州内允许无人机飞至1200英尺(356米)高度,也可以夜间飞行。而在其他地区,FAA适用200英尺(61米)的高度限制和禁止夜间飞行的规定。

因此,美国空军、州国民警卫队和边境巡逻队都在北达科他州大福克斯空军基地运行无人机。基地附近还在建设美国首个无人机产业园区“Grand Sky”,诺斯罗普·格鲁曼等知名航空企业已确定入驻。另外,北达科他大学于2009年在美国率先开设了无人机驾驶专业进行教学。

Botlink是州政府商务局推荐的企业,称其充分展示了无人机领域的活力。笔者跟随表示要做演示的工程师团队走出会议室,前往公园。抵达公园后,团队成员从汽车后备厢取出四旋翼机,放在草地上启动。但似乎与智能手机应用的联动没能正常完成。坦迪伸手去关掉无人机,随即传来一声惊叫——他的手被高速旋转的旋翼弄伤了。

所幸伤势不重,简单止血后演示继续。但无人机刚升空,负责操控的成员就发现应用无法控制无人机——刚才的事故弄坏了天线。于是演示还没开始就只能返回办公室。期待中的创新技术并非如此,但笔者的北达科他州无人机之旅才刚刚开始。何况不是有句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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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无人机驾驶员正在北达科他大学接受飞行培训。得益于页岩油热潮,北达科他州曾一度录得美国最高水平的经济增长率。人口流入也增加,超过阿拉斯加州,成为美国人口数第47位的州。

当时,页岩油越是开采,资金就越流向法戈和大福克斯等东部地区。因为新流入的工人希望在远离油污弥漫的开采区的地方安家。但随着油价暴跌和原油产量减少,刺激经济的效果也一同消失。州政府之所以选择无人机作为下一代增长动力,也是判断这是一个比页岩油受外部影响更小的技术产业。

有一个独特的事实是,在北达科他州没有人把无人机叫做drone,而是使用无人航空器(UAV)、无人航空器系统(UAS)、遥控驾驶航空器(RPA)等术语。他们把drone当作近乎粗话级别的不悦词汇来接受。大概是在警惕公众对drone的负面印象。

大福克斯是一个人口5万6000余人、氛围温暖的小城。既不显富贵,也不显寒酸。但周围处处可见繁荣的证据。举个例子,这个小城里竟有3个生鱼片餐馆聚集区。

<br>他们的现场实习在能看到放牧牛群的广阔草场上进行。这个地形平坦的小城之所以成为无人机产业的摇篮,源头并不是因为它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它缺少什么。人口少,建筑物也不多,即便无人机在飞行中坠落,演变为事故的风险也很小。州国民警卫队的一位空军军官这样说道。

“即使坠落,除了地面也没什么可撞的。这里是可以尝试在别处做不了的危险事情的地方。”

过去的无人机是军人或爱好者俱乐部成员的专属物,他们的活动大多不受法律限制。但随着无人机应用增多,侵犯隐私、坠落、与航空器相撞等社会问题频发,于是出现了高度限制等规定。然而这又引发了可能抑制无人机技术发展的担忧。

最终,FAA从2014年起开始为无人机相关规定设立特例条款。截至笔者访问大福克斯的去年,全美有664家企业享受这一优惠,如今这一数字已增至3000余家。

不过,这些企业的无人机运行范围仍被限制在操控者的目视范围内,超出视线的运行属违法。这正是亚马逊必须在加拿大、英国、丹麦等地进行无人机配送服务“Prime Air”技术测试的原因。

亚马逊算是好的。对于没钱的小微企业来说,到海外做实验只是梦想。因此对它们而言,FAA指定的6个官方无人机测试区就如同光一般的存在,而大福克斯就有其中之一——“北部平原UAS试验场(NPUASTS)”。

该机构负责人、战斗机飞行员出身的罗伯特·贝克伦德强调,直到最近民间机构都没有办法让无人机飞行。

“北达科他州目前正在积极支持民间机构运行无人机。到这个周末,NPUASTS会好到让你不想离开。您就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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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与市内一家餐厅约见了无人机航拍专业初创企业SkySkopes的相关人士。先到等候的首席执行官(CEO)马特·邓利维和首席信息官(CIO)杰克·威尔科克斯热情地迎接了笔者。

两人旁边,首席无人机驾驶员康纳·格拉菲厄斯正用手指堵着一只耳朵专注通话。与笔者微微点头致意后,他对着手机提高了声音。

“我们在寻找延长飞行高度的办法。小型UAS的200英尺(60米)高度限制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认为必须设立特例条款。”

邓利维CEO告知,他正在与FAA有关人士通话。

“两天前我们公司进行了第一次无人机航拍。我们承接了距这里480公里的页岩油开采区手机基站塔的检查作业。”

如同所有新技术一样,现行法规追不上无人机的发展速度。因此无人机企业常常像格拉菲厄斯一样,处于必须向FAA说明并使其理解自己想做什么的境地。大概FAA的负责人在接到格拉菲厄斯的电话之前,连用无人机检查手机基站这种情形都没想过。

结束通话的格拉菲厄斯似有些憋闷地喝了口可乐。

“因为我们是第一家,所以谁都给不了建议。从头到尾所有事都得自己去碰、自己去解决。”

他是就读于北达科他大学UAS专业三年级的20岁青年。SkySkopes的创始人们与他也只相差几岁。但他们有梦想,也有为实现梦想赤手空拳挑战世界的热情。如果计划顺利推进,某天由于SkySkopes,高压电线检查员或直升机驾驶员陷入危险的情况将永远消失。

如果说邓利维天生具有企业家气质,那么格拉菲厄斯则是无人机的早期采用者和操控高手。他从15岁起就自制并操控无线电遥控模型飞机,也几乎是最早尝试在模型飞机上安装摄像头、通过护目镜观看实时传回影像来操控的人物。

“真的太梦幻了。就像我自己在天上飞一样。当时凡是看到我蒙着眼睛操作遥控器的人都会问我在干什么。我就这样回答:‘你试一次就会爱疯了。’”

听着格拉菲厄斯的话,笔者产生了疑问:为什么其他企业不推进与SkySkopes类似的业务?他的判断很简单。

“因为我们饿,而他们饱。”

+++<br>放在学生无人机驾驶员笔记本旁边的DX9遥控器。与在北达科他州遇到的其他人一样,SkySkopes对无人机的光明未来也不容许一丝争论,表现出充满确信的信念。但在其他地区,肯定论与否定论仍然纷纷。既有人认为廉价且容易获得的无人机正是户外运动与休闲拍摄的最佳工具,也有相当多的人担心它会被滥用为散布炭疽菌或跟踪等恐怖和犯罪手段。

笔者更接近后者。所以当某位航空学教授说,在北达科他州可以纠正此前误解的事实时,笔者希望他是对的。

最早出现在北达科他州上空的无人机是军用的。这是随着部署在这里的喷气式战斗机和核导弹基地退役而采取的后续措施。

笔者访问大福克斯空军基地那天,高空无人侦察机“全球鹰”也正在机库中等待出动。据负责的驾驶员说,若加满燃料,可以往返巴拿马。

“我让这家伙起飞后就下班,和妻子吃过晚饭就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上班让它降落。”

这类军用无人机提供了许多军事优势,但也难以否认它引发公众不安。2013年,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前局长罗伯特·穆勒出席国会,承认在获得FAA许可后也在美国境内以监视为目的运行无人机,当时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市民深感震惊。当时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还这样说过。

“如果我是美国总统,当发现有国民想成为基地组织或伊斯兰国(IS)成员时,我或许可以不在法庭上审判,而是派无人机把他杀掉。”

在大福克斯空军基地,笔者获得了通过模拟器接受无人机操控训练的机会。但在看着模拟器画面操控无人机的过程中,笔者感到的并不是为国家收集情报的爱国者之感,而更强烈地涌起一种自愧:自己也不过是难以躲开无人机监视网的软弱小市民。

然而,无论走到北达科他州哪里,人们都试图用好听的话来安抚笔者的恐惧。NPUASTS的贝克伦德也是如此。

“侵犯隐私的问题会在法庭上处理。担心无人机落到心怀恶意的人手里?完全有可能。但从政府的立场看,侵犯隐私只是不那么要紧的问题而已。”

而且,对于笔者真正好奇的部分,北达科他州的人们不愿细谈。全球鹰的驾驶员没有告知他在北美地区上空执行任务的目的;贝克伦德说因保密协议,无法透露在NPUASTS测试无人机的企业及其目的。Botlink也表示自己曾在州国民警卫队空军基地操控“捕食者”无人机,但划下界线称不能公开详细原因。

像戈尔迪之结一样在多个机构之间复杂交织的NPUASTS运营结构,使这种不透明性更加加深。什么意思?NPUASTS并不只是由机库和跑道构成的场所,它更接近于一个受FAA管控的无定形组织。

具体来说,NPUASTS与北达科他大学航空学系、北达科他州立大学、北达科他州航空委员会、北达科他州航空协议会、北达科他州国民警卫队参谋部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尽管如此,预算的相当部分由北达科他州政府商务局提供支持。

此外,NPUASTS所在的地点靠近北达科他大学的UAS研究教育培训中心,两处都通过隧道式桥梁与由州政府商务局部分出资的北达科他州创新中心相连。再加上,州国民警卫队空军和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在大福克斯空军基地运行多种“捕食者”无人机,而北达科他大学研究团队正在该基地开发无人机飞行模拟器。到底是什么状况,能理解吗?问得越多只会越糊涂。

其中,笔者最想知道的是美国为什么向加拿大派出无人机,以及CBP据说为解决与北达科他州一位农场主的问题而起飞了MQ-9“死神”(捕食者B)——究竟是什么问题,但谁都没能给出答案。

特别是据笔者所知,美国境内共有660家以上的无人机运营企业在活动。但落户北达科他州的只有3家,少到不好意思被称为无人机创业公司圣地的程度。而且3家中有两家原本就在,新创办的企业只有SkySkopes一家。

不仅如此。去年初,美国国土安全部(DHS)曾表示,CBP在边境巡逻用无人机的运行上花费了比当初预想多5倍、年6250万美元、每小时1万2255美元的巨额资金,但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边境安保实际得到加强的证据。然而对此,CBP至今仍保持沉默。

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事实上很难消除这样一种想法:北达科他州正变得更像五角大楼,而不是硅谷。

+++<br>让无人机能够通过应用进行控制的Botlink的XRD平台。两天后,笔者与SkySkopes的邓利维CEO、威尔科克斯CIO以及格拉菲厄斯一同前往页岩油开采区。

然后,一边望着油田排气燃烧塔喷出的火焰,一边穿上黄色安全背心,移动到手机基站检查现场。还写下了对任何事故都不追究责任的保证书。

他们手中的无人机,看起来不像是邪恶的武器,更像是能让生活变得愉快舒适的漂亮物件。似乎是因为当天早上看到了关于无人机积极用途的新闻:用无人机及早发现鲨鱼从而守护海水浴游客安全的加利福尼亚州救生队,以及在乌干达利用无人机紧急运送输血用血液以拯救生命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研究团队。看到这些新闻,笔者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落在了时代潮流之后。

在前往基站塔的途中,基站运营方人士推测水是问题的原因。塔的上方有黑色电缆像蛇一样缠绕,他判断雨水沿着电缆外皮流入了下方的电路盒。不过他解释说,究竟是电路盒的防水材料有问题,还是电缆安装过程有问题,尚不清楚。

“数千座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手机基站塔的命运就取决于这一点。像以前那样直接派调查员爬上去检查,一次要花1500美元。而且他们也不总能找出准确的原因。”

抵达基站下方的格拉菲厄斯打开黑色箱子,取出八旋翼机。这不是SkySkopes开发的,而是通过互联网购买的产品。格拉菲厄斯的才能在于为这架八旋翼机安装合适的相机、云台和软件,使其最适合用于高层建筑和高压电线的检查。

基站方人士这样问格拉菲厄斯:“以前也有在基站塔作业的经验吗?”

“当然有。”<br>“操控无人机容易吗?”<br>“在塔附近不容易。”<br>“能靠塔多近?”<br>“可以非常近。这座塔不会正在发出2.4GHz频段的频率吧?”

该人士没有回答,而是又提了个问题:“万一出事,保险是买好了吧?”

邓利维CEO插话道:“我们投保了最高200万美元的保险。”

端详着八旋翼机的那位人士眼中的疑虑渐渐消退。就在那一刻,格拉菲厄斯打开无人机电源,提高了声音。

“请离开无人机。要加大输出了。”

8个旋翼旋转,无人机开始升起。戴着太阳镜的格拉菲厄斯操控无人机期间,其余人能做的只有用充满惊叹的目光看着无人机并拍照。

格拉菲厄斯轮流看着无人机和无人机拍摄的实时影像。他一下指令,威尔科克斯CIO就控制相机的拍摄角度。一同看着影像的那位人士指着画面说道。

“看那里。就是那个。我想看的就是那个。”

格拉菲厄斯让无人机悬停,对电缆进入钢制外壳的连接部位进行了变焦放大。在场所有人都对这种如同魔法的情形表示敬意——像在眼前一样确认安装在地面20层楼高处的物体。

无人机进一步升高,检查钢索之间。格拉菲厄斯看着监视器向威尔科克斯下指令:“把角度再往上抬一点。在那里调成水平。”

那时传来“咔嚓”一声。抬头一看,无人机已处于失控状态在原地打转。惊慌的格拉菲厄斯提高发动机输出,把无人机从塔上移开,但状况并未好转。不到5秒,无人机就坠落在草地上。

+++<br>回程途中,我们到一家披萨店吃午餐。正如笔者所料,SkySkopes的员工们尽管遭遇意外事故却毫不气馁。因为没有人受伤,基站塔也没有受损,出故障的无人机只要35美元就能修好。格拉菲厄斯说,这是只要带了备件就能在现场修好的小故障。

只要35美元就能修好。格拉菲厄斯说,这是只要带了备件就能在现场修好的小故障。

“一个月后预定的最终作业可以正常完成。不过也得考虑给无人机装上降落伞。”

笔者亲自接触到的北达科他州无人机业界的未来看来是光明的。仅Botlink一家,自去年访问以来就升级了软件,工程师数量也增加了4倍。此外,它还开发出取代简陋样机、可以用应用操控无人机的解决方案,正在向客户销售。

与此相关,有一个有趣的部分是:在震动全美的无人机相关争论中,北达科他州却站在一旁。抗议防务企业诺斯罗普·格鲁曼和通用原子公司开发无人机的社会运动人士,唯独在北达科他州没有展开什么特别的活动。在大福克斯附近负责无人机运行监管工作的某委员会负责人反而强调,我们已经被银行、购物中心等的闭路电视24小时监视,比起无人机,手机才是远为出色的实时个人追踪手段。

笔者只能这样问她:购买智能手机是个人的选择,但没有人选择被无人机监视,不是吗?可她只是像看着拒绝现代文明、坚守18世纪生活方式的阿米什教徒那样看着笔者。

采访结束、为返家而乘上的机场摆渡车上贴着闭路电视,看着它,笔者陷入许多思绪。带着国家可能利用无人机监视私生活的恐惧来到北达科他州,结果只是重新意识到笔者的私生活早已暴露——而且是经由笔者自己的同意。如果有谁在监视我们,那也许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自己”。

<br>============================<br><b>|注释|</b><br>颠覆性技术(disruptive technology) 能够彻底重塑既有产业范式的创新型新技术或服务。

UAV Unmanned Aerial Vehicle.

UAS Unmanned Aircraft System.

RPA Remotely Piloted Aircraft.

NPUASTS Northern Plains Unmanned Aerial Systems Test Site.

戈尔迪之结(Gordian Knot) 古希腊神话中弗里吉亚国王戈尔迪所乘战车上系着的复杂绳结。相传无人能解开这个结,亚历山大大帝一剑将其砍断而解开。意指谁都难以解决的复杂纠缠的问题,或必须采用大胆果断方法的问题。

云台(gimbal) 使所安装的仪器或设备不受结构体晃动影响、能够保持原有角度的装置。

Seoul Economic Daily 科技新时代编辑部/by Mark Sund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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