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班牙飞来的他踏上这片土地时,正是隆冬严寒的12月,刺骨寒风几乎把脸冻僵。他曾努力回想上次感受这样的寒气是何时,但似乎漫长无尽的冬天已经结束。甜美的春风已变得熟悉,等待着提前到来的夏天,身体也开始躁动。记者在首尔三清路首尔馆的馆长办公室,见到了即将迎来就任6个月、正在体验韩国动感四季的国立现代美术馆馆长巴托梅乌·马里(50)。以韩国天气作比喻寄语的第一句问候,不仅关乎气候,也包含了美术界内外看待他的目光。
“比起寒冬刚来的时候,很多事情正变得清晰(clear)。比起隆冬,春天更令人愉快。我期待夏天的炎热,但梅雨季有点难以想象。哈哈,这是玩笑。韩国的美术界是鲜活而在动的。它以极快的速度飞快变化,我自己也在适应,但越了解这样的现实,参与的契机就越多。”
马里馆长是政府2000年引入开放型职位制度后,通过公开招聘任命外国人担任机构负责人的首个案例。当他这位时任国际现代美术馆委员会(CIMAM)主席的人士被列入候选时,一方面有人期待他会成为平息以学缘为基础的顽固派系之争的“美术界希丁克”,另一方面也有人担忧,在对韩国美术缺乏明确理解的状态下追求国际竞争力为时过早。最终,有消息称他在担任巴塞罗那现代美术馆馆长期间,曾下令撤下直接讽刺西班牙君主制的参展作品,并取消展览本身、解雇负责策展人,由此引发了“审查”争论。以艺术家为主的韩国美术界800余名人士以“国选立场(关于国立现代美术馆馆长选任之际我们的立场)”为名发表声明,要求就相关事实作出说明并进行伦理宣言。本应保障独立性的艺术机构负责人卷入“审查”争议,是足以令其专业性失色的弱点。历经千辛万苦,就任空缺一年以上的国立现代美术馆馆长后,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反对任何审查,尊重表达自由。”
“如果艺术不能改变生活,那就毫无价值。美术、艺术具有改变每一个人、改变世界的潜力。这种变化并不是发生在外部的现象,而是发生在人内心的作用。”
大学主修哲学的马里馆长,当时对现代文学的兴趣甚于美术。他曾协助一位德国艺术评论家在巴塞罗那开设画廊,这成为他进入美术界的契机。画廊很快关门,但对美术的兴趣加上写作才能,使他持续撰写评论,并于1989年前往比利时,开始担任布鲁塞尔现代建筑博物馆的策展人。对热爱文字、绘画与音乐的他而言,策展人是陌生的职业,但能做喜欢的事同时维持生计,这一点很有魅力。
“美术和摇滚乐很相像。都有美(beauty)与乐趣(fun)。两者都极富诗意,又都是能让身体动起来去跳舞的‘普遍语言’,这也是共通之处。如果没有莎士比亚或波德莱尔的诗,摇滚乐也不会存在。艺术必须拥有涵盖世界并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向国立美术馆馆长追问特别喜欢的艺术家,也许是失礼之举。因为那样一来,继审查之后,或许还会卷入“偏爱”争议。取而代之,他提到自己策展生涯初期展出过的、代表20世纪初德国先锋派美术、与韩国现代美术相距甚远的劳尔·豪斯曼(1886~1971),并谈到艺术的方向性与追求。“出身奥地利的劳尔·豪斯曼1930年代在我出生的西班牙伊比萨活动。他是剪裁报纸或杂志重构图像的照片蒙太奇(photomontage),以及把诗与多种艺术门类结合的语音诗(phonetic poem)的先驱。除了曾在我的故乡活动之外,豪斯曼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结合看与听等多种感官进行创作。过去的美术偏重视觉图像,但应当关注的是,20世纪以后的美术正在向与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一同接触的方式转变。”
马里馆长在一贯主张艺术具有变革力量的同时,也强调正因如此,“好的艺术家”是处在变化转折点上的人。“历史像黏土一样,每一代人都可以重新塑造与书写。在艺术方面,像马塞尔·杜尚或约翰·KG那样,在美术的形态或关系形成方式上作出新发明的人才有意义。我自己对语言和文学很感兴趣,但真正重要的东西无法用言语表达、无法描述。这些无法说明的东西形成‘地平线’,并把无法想象的地平线之外牵引出来,这正是艺术活动有趣之处。”
对晦涩的现代美术有明确理解、并拥有国际网络的马里馆长表示,将把国立现代美术馆“确立为世界水准的美术馆”。
他把韩国现代美术的潜力视为其源泉。“韩国的艺术家很优秀,韩国的美术界在亚洲最为成熟。与美术界的实力相比,美术市场不够强大,这令人遗憾。但我们有超越国境局限的全球市场,所以没关系。在这种情况下,美术馆的作用是成为提供连接过去与现在脉络的‘链接(连接者)’,并把我们的潜力与底力转化为成果。”
从就任初期起,马里馆长就反复表示,需要有描述韩国现代美术特殊状况的独有词汇和韩国式叙事结构。“在欧洲所设想的现代、先锋、当代这样的时代划分与Sajo的区分法,并不适用于韩国现实。因为韩国的近代受到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影响。当下的身份认同与紧邻的过去密切相关,因此需要能说明韩国独有的近代化与变化过程的新词汇和年表。脱殖民主义、后殖民主义的话语不仅关系到解放的历史意义,也与让我们每个人获得永恒解放的自由相关,因此在艺术中十分重要。正因为我是外国人,或许反而能从客观立场和世界视角看到这种脉络?”
若把1970年代的单色画与1950~1960年代西方的极简主义相连,把1980年代的民众美术与1970年代在全球出现的政治波普艺术相连,韩国现代美术的脉络与叙事结构便会变得清晰。对此马里馆长解释说:“必须展示此前以艺术家个体面貌呈现的东西,如何超越风格与造型上的相似性,在韩国现代美术的大框架中构成了哪一部分”,“艺术家不是漂浮的单词,而是存在于长篇文章脉络中的单词,因此我们(美术馆)要发现构成这些单词的语法,提出叙事结构,并找出其艺术的意义与有用性。”
马里馆长还表示,希望韩国成为“有才华人才的孵化器”。韩国曾梦想的亚洲美术市场主导权已经转移到中国和香港。他建议我们以驻留(艺术家驻地)项目而非市场来先占竞争力。“由于柏林市政府运营的驻留项目,世界上有实力的艺术家汇聚柏林,如今柏林成为现代美术的重要据点。我们将打造一个不仅韩国年轻艺术家,还能与国际艺术家、策展人、评论家交流的场所,让我们的美术馆和驻留项目成为有才华者的集结地。虽然我们美术馆并未收藏知名大师(比如毕加索、莫奈、梵高等)的作品,但只要投资现在与未来,就能培养出‘明日的大师’。”
尽管与地中海气候大不相同、蚊虫与湿气折磨人的炎夏即将到来,他之所以仍期待新的季节,正是因为这样的希望。
/记者 赵尚仁 ccsi@sedaily.com·摄影=记者 李浩载
He is...
△1966年出生于西班牙伊比萨
△1989年毕业于西班牙巴塞罗那大学哲学及教育学系
△1996~2001年 荷兰维特·德·维特艺术中心总监
△2005年 威尼斯双年展西班牙馆策展人
△2008~2015年 巴塞罗那现代美术馆馆长
△2014年~ 国际近现代美术馆委员会主席
△2015年12月~ 国立现代美术馆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