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谈客申某的餐桌] 第八个故事——苹果刚上初中那会儿,我身材魁梧,力气也算大。
那时候的男孩子们总是打来打去。
虽然只是刚从小学毕业的小孩之间的打斗,但依结果不同,孩子们对待你的态度也不一样。
所以胜率一高,排位就上升,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四月的某个午休时间,起了争执。
我去拦架劝我们班的同学,结果别班来看热闹的某个家伙打了我一巴掌。
我知道他在隔壁学校很有名气,但那时对打架颇有自信,觉得可以一试。
可是右颧骨只被击中一下,情况就变了。
眼前一片漆黑,一时什么都看不见。
对这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的现象,惊讶大于疼痛。
瞬间斗志全无。
他动手的方式和残忍程度超出了中学生的水准。
没人来拦。
不,是他的杀气让谁都不敢插手。
那是大雨倾盆的一天,教室里满是啪啪的击打声和扬起的灰尘。
后来听说,他是个可怕的家伙。
据说从小学五年级起打架就用砖头。
他是我们这一届实际上的拳头头目。
连那些号称混得开的二、三年级学长都畏惧他。
第二年我和他成了同班。没想到竟也渐渐熟络起来。
他头脑聪明,也讲义气。但总是被贫穷和暴力所困,活得茫然无望。
在学校里他向孩子们索要钱财,放学后又被暴力组织的前辈叫去跑腿。
那时我家搬得离他近,他常在深夜来我家玩。
那是只有一台收音机作伴的年月,我很欢迎他来。
端出冷饭和几样小菜,他就狼吞虎咽地吃。
东拉西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起身要走时,他常说:
“你一定要靠读书出头。”
我扑哧一笑,回答说:
“我爸让我上工业高中。说供不起我也上大学。”
他一言不发,用惋惜的眼神看着我。
我常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一个苹果。
“该道歉的是我,可我天天只是白拿。以后这个那个都还给你。”
每逢那时,我总会好奇这小子是不是真的对我心存歉意。
几个月后,他离家出走,也退了学。
我好奇他一声不响离开的缘由,但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被他施加的那场屈辱殴打留下的创伤还在。
高中时期,我从别的同学那里听到了他的消息。
他在首尔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当服务员。
据说常有离家出走的孩子找去,他就请他们吃饭,还给路费。
想到他的未来,我心里发酸,但也仅止于此。
此后直到我上大学、去服兵役,都没再听到他的消息。
1997年12月4日,我从军队解放的那天,他来到了我和朋友们的酒桌上。
七年未见,我很高兴,东问西问,可气氛有些奇怪。
别的朋友说,他二十岁左右在外地结识一个女人同居,后来她抛下他走了。
他痛苦之下终日泡在酒里。
长年被酒浸泡,脸比年龄苍老,精神看着也不太健全。
加上初中辍学的学历成了羁绊,他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就这样,靠酒度日的天数越来越多。
那是IMF协议签署的次日晚上。
复学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学业和打工之间度过激烈的日子。
没有余力去关心乡下的消息。历经曲折,我读完了学校,找到了职业。
像别人一样成家,在家庭和职场都算得到了安稳。
转眼就到了将近四十的年纪。
有了余裕,就开始惦念那些被忘却的人。
和久别的朋友闲聊时,听到了他的消息。
不久前他离世了。酒喝得太久,肝严重受损。
据说送到医院时已无从下手。我也听说了他当年辍学逃走的原因。
他所属的暴力组织指示他做某件事,他不想因此毁掉一生,最终选择的就是逃。
极短的一瞬间,许多记忆掠过脑海。
他的一生实在辛苦。
被贫困与暴力浸染的人生。
某个时刻起他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生活,此后所经历的只有绝望与无力。
最终在混沌的神志与刻骨的孤独中枯萎的他,令人可怜。
奇怪的是,少年时代成为心伤的那段被打的记忆,并没有浮现。
我曾觉得自己走过的岁月波澜起伏,此刻反倒觉得自己算是幸运。
因为至少我拥有过好好活下去的选择机会。
那是一个奇异的瞬间,混杂着对朋友不幸离世的苦涩,和对自己人生浅薄的安心。
明确的是,眼下的时间,以及将要到来的日子,似乎都是极为珍贵的礼物。
他说要还的那个苹果,我想已经收得够多了。
/食谈客 analogoldman@naver.com
食谈客申某是谁?
学生时代曾准备做搞笑艺人和作家,机缘巧合进入媒体公关领域,以大胆的想象和无畏的挑战引人注目。擅长通过词源解读与故事讲述宣传企业,从业15年的企业公关专家。曾在韩民族日报连载上班族专栏,并参与过韩国经济新闻“金科长李代理”的策划。目前在公关专业杂志《The PR》连载公关漫画《洪吉诃德先生》的故事,并进行公关相关演讲与撰稿。著有讲述在公关圈尝过辛辣滋味者故事的《公关之辛》(绿色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