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LUSTRATION BY JAVIER JAEN2006年的一个秋夜。美国田纳西州东南部乡村小镇的一辆拖车屋里,布拉德利·瓦尔德鲁普走了出来。分居中的妻子刚刚与朋友莱斯利·布拉德肖一起把四个孩子送到他这里。他手里握着一支22口径猎枪。
瓦尔德鲁普与刚下车的两人发生争吵,他向布拉德肖连开8枪将其杀害。妻子试图逃跑,却被手持刀具和开山刀追上来的瓦尔德鲁普抓住,小指被砍断后被拖回拖车屋。
据说在那里,瓦尔德鲁普对惊恐万分的孩子们说:“过来跟妈妈道别吧。”
在性命危急的一刻,妻子如奇迹般挣脱了瓦尔德鲁普的手,成功逃到屋外。
辩护律师主张,基因变异诱发了杀人嫌疑人布拉德利·瓦尔德鲁普[上]的暴力倾向。陪审团接受了这一主张,没有判处他死刑。三年后站上法庭的瓦尔德鲁普承认了全部罪行。他说当时喝醉了酒,对那一天的任何事都不感到自豪。由于证据过于明确,没有人怀疑瓦尔德鲁普会因一级谋杀罪被判死刑。
然而他的辩护团队为了让他免于死刑,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论据。他们将瓦尔德鲁普的血液样本送到田纳西州范德堡大学的分子遗传学实验室,并请求寻找特定基因。正如预期,研究人员分析瓦尔德鲁普的血液后,发现了位于X染色体上的“单胺氧化酶A(<b><font color=ff0000>MAOA</font></b>)”基因变异。
MAOA负责分解多巴胺、血清素等主要神经递质。如果MAOA无法发挥作用,这些神经递质就会在大脑中蓄积,导致冲动控制困难,暴力性与愤怒感增强。辩护律师以此为由主张,瓦尔德鲁普的犯罪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应由基因负责。
在与暴力性及反社会行为相关的基因中,处于最大争议中心的正是MAOA。遗传学家从20多年前起就坚持MAOA缺乏与暴力行为有关的立场。媒体把诱发MAOA缺乏的基因称为“战士基因(warrior gene)”也已超过10年。
精神疾病的原因同样与基因关联很大。今年1月,哈佛大学研究团队查明了精神分裂症的致病基因,令精神卫生学界震惊。研究称,由于这一基因变异,在青少年期和成年早期,负责决策的大脑额叶突触被过度修剪,导致注意力和冲动控制能力受损,从而诱发精神分裂症。
当然,精神分裂症患者中出现暴力性的人只是极少数。不过精神健康业界谨慎指出,重症精神疾病患者具有暴力倾向的概率是普通人的2~3倍。
每天看着层出不穷的枪击案和报复性驾驶新闻,科学家、执法机构、政治人物、精神卫生专家和大众都在追问,怎样才能阻止这类事件。有没有办法事先查出具有暴力倾向的人物?连环杀手、枪击犯、无目标杀人犯,以及今年2月一边开优步出租车一边在4小时内持枪射杀6人的杰森·达尔顿这类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遗传上的相似性?
事实上这是相当令人不适的问题。有人主张,这与德国纳粹所推行的<b><font color=ff0000>颅相学</font></b>或<b><font color=ff0000>优生学</font></b>并无二致。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遗传学家越来越接近围绕人格特征与病理学的秘密之门,基因决定论比行为主义获得了更多的支持。
我们曾一度相信酒精中毒是人格缺陷所致。然而随着科学界发现引发它的基因,如今酒精中毒被视为一种疾病而非个人问题。我们也接受了存在可使脑功能出错、诱发焦虑行为的基因。暴力性也是类似的脉络。科学界掌握着暴力性诱发基因存在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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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如下图所示的脑部扫描发现,精神变态者负责冲动控制与情绪处理的脑区存在缺陷。美国新墨西哥大学神经科学家肯特·基尔教授每天早上前往位于新墨西哥州小镇格兰茨的西新墨西哥监狱上班。设在这里一角的一辆小拖车就是他的工作场所和实验室。这辆拖车里装有一台价值220万美元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扫描仪,他用它观察440多名囚犯中杀人犯、强奸犯、放火犯等重罪犯的大脑。
基尔教授对这项研究的热情与众不同。因为他过去居住的华盛顿州塔科马住所附近,曾住着旷世连环杀手泰德·邦迪。1975年泰德·邦迪被捕,并被指控在20多年间杀害超过36名女性,包括基尔一家在内的邻居们无不震惊。
基尔教授也好奇,在这样安静的小社区里怎么会长出泰德那样残暴的人。此后他花了25年寻找答案,如今被公认为精神分裂症与精神变态领域最顶尖的神经科学研究者。
据他介绍,精神变态者遭受严重的情感分离。因此无法共情他人的情绪,悔过错误行为的倾向也很弱。基尔教授的研究结果显示,美国监狱囚犯中约16%是精神变态者。据推测,美国全体人口中约1%为精神变态者。
“从这一点看,精神变态和暴食症一样常见。但诊断要困难得多。”
精神变态之所以成为社会问题,在于其暴力倾向。也有研究结果显示,精神变态罪犯在40岁之前平均就有4次因暴力被定罪。一项以双胞胎为对象的研究也得出结论,遗传因素会影响精神变态倾向。
不过,认同精神变态的原因在于基因的专家目前仍是少数。属于这一少数派的基尔教授认为,与情绪生成、冲动控制、维持注意力相关的边缘皮质与副边缘系统皮质的缺陷可能是原因。
美国新墨西哥大学的肯特·基尔教授利用装有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设备的移动拖车,在监狱分析杀人犯等重罪犯的大脑,寻找杀手基因。在他的实验中,囚犯把头放入fMRI接受脑部扫描。此时基尔教授会展示“在职场偷窃”之类的语句或车祸现场之类的图像,询问他们感到多大程度的道德不适。囚犯作出判断的瞬间,大脑神经元放电,计算机记录放电所需的时间和被激活的脑区。
据称,不是精神变态者时,与同情、情绪相关的脑区杏仁核会被激活。相反,精神变态者杏仁核活动较少,处理逻辑的区域被激活。
“其中也有故意想骗我的囚犯。他们会不顾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道德上的正确答案,或说出他们认为我想听的答案。但只要看大脑被激活的区域,就能知道那个人的真心。”
至今基尔教授已收集2个州、8所监狱共4000多名囚犯的脑成像数据。目前他正利用这些数据建设世界最大规模的法医神经科学资料库。以往研究显示,精神变态者在他所关注的边缘皮质与副边缘系统皮质的灰质比正常人少,杏仁核也较小。
“一句话说,他们的大脑与正常人不同。造成这种差异的因素中至少50%是基因。对具备神经科学知识的人来说,这并不令人惊讶。”
他的研究成果颇为广为人知,以致有问题儿童的父母前来寻求建议。
“每周至少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大家都在问自己的孩子是不是精神变态。对他们来说,我就像最后的希望。遗憾的是,到现在我还无法给出能彻底解决父母苦恼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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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起为旷世连环杀手泰德·邦迪、无差别持枪射杀6人的优步出租车司机杰森·达尔顿、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凶手亚当·兰扎。基因筛查能否预防他们的犯罪?寻找暴力性遗传根源的现代研究,始于1978年荷兰东部奈梅亨一所大学医院里出现的一名女性。那名女性来到这家医院,是为了寻找帮助自己家人——确切说是多名犯下暴力犯罪的兄弟和儿子——的方法。
他们中有两人放火,一人试图强奸妹妹。也有人试图用汽车撞死职场上司,或用刀威胁女性家属要她脱衣。她怀疑这些人患有同一种精神障碍。据一位亲属于1962年记录的这个家族暴力犯罪史,男性们的暴力性竟从1870年代就一直延续下来。
医院研究团队经过10年以上的分析确定了问题原因。所有犯下暴力犯罪的男性都被发现有X染色体突变。研究团队解释称,这一突变导致MAOA基因异常,从而使他们具有暴力倾向。
MAOA基因位于X染色体上,而男性只有一条X染色体,一旦出现异常就会受到重大打击。与此不同,拥有两条X染色体的女性即使其中一条出现问题,另一条也能加以弥补。但她们会把自身的遗传问题传给儿子。
此后随着大量研究展开,与暴力行为相关的遗传风险因素陆续被发现。例如2011年德国研究团队查明了编码蛋白质的“儿茶酚-O-甲基转移酶(<b><font color=ff0000>COMT</font></b>)”基因变异与杀人行为的关联性。顺便一提,COMT与MAOA一样,参与调控被称为大脑自造毒品的神经递质多巴胺。
2015年以芬兰监狱囚犯为对象的联合研究也确认,暴力罪犯中拥有MAOA或CDH13(Cadherin 13)基因变异的案例很多。CDH13是支持脑细胞之间信号体系的蛋白质的编码基因。
关于这些基因的变异与自闭症、精神分裂症、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有关的研究结果还有很多。美国《分子精神病学》杂志刊载的一篇论文还指出,CDH13基因变异与细胞功能障碍是导致暴力犯罪行为的有效因子。
许多科学家和伦理学家对这种把生物学因素视为暴力性根源的观点感到为难。他们强调,环境因素对基因的表达也有很大影响。就如拥有乳腺癌致病基因并不一定会患乳腺癌,拥有精神分裂症致病基因的人也并非都会患精神分裂症。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下属利伯大脑发育研究所所长丹尼尔·温伯格也同意这一点。
“基因就像在我们活着的每一秒参与人体所有细胞一切活动的程序。若从父母那里遗传到小的缺陷,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但不能说一定会患精神疾病。那个缺陷是‘风险’而非‘宿命’。”
实际上,拥有与瓦尔德鲁普相同变异MAOA基因却一生不曾伤害任何人的人不胜其数。尽管如此,法庭已在变成围绕“基因是犯罪元凶”这一主张的伦理与科学争论场。据美国福德姆大学神经科学与法律中心的黛博拉·德诺博士介绍,2011年一年间犯罪嫌疑人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提及基因的次数,比1994年增加了80倍。
“律师们在寻找能解释犯罪行为的正当理由上投入的精力,多于寻找证明无罪的证据。”
在2015年以芬兰900多名囚犯为对象实施的研究中,研究团队主张CDH13基因变异很可能是暴力犯罪的有效因子。在瓦尔德鲁普案中,陪审团判处终身监禁而非死刑。利用杀手基因的辩护策略可谓奏效。一位女性陪审员在媒体询问瓦尔德鲁普的遗传信息是否影响判决时回答:“确实产生了影响。”
对此德诺博士表示,法院和媒体误解了基因变异的影响以及它与暴力性的关联关系。理由是,涵盖心理学、社会学、统计学的行为遗传学认为,人类行为是在基因之外还受环境因素影响的产物。
“基因可以影响行为。但无法支配或决定人类的行为。”
事实上,营养不良、社会经济矛盾、低教育水平等环境因素是左右成年期行为最强大的因子之一。儿童期受虐会在成年期表现为暴力倾向,这在心理学界早已是长久的定论。2002年刊载于《科学》杂志的研究也显示,从父母那里接受毫无原则、强压式、以惩罚为主教育的男孩,具有反社会人格或实施暴力行为的可能性更高。
“与基因一样,环境因素也不会100%左右人类行为。也就是说,并非受过虐待就都会变得暴力。基因变异提高暴力性的想法无疑是有趣的研究课题。但那绝不是暴力性的唯一或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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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的某个午后,我在康涅狄格大学法明顿健康中心儿童青少年PTSD临床心理学家朱利安·福特博士的研究室见到了他。福特博士曾协助撰写关于亚当·兰扎及其2012年12月制造的康涅狄格州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的114页官方报告。
当时兰扎在杀害母亲后闯入学校,夺走20名儿童和6名教职员的生命后自杀。州政府法医采集了兰扎的部分脑组织,委托康涅狄格大学遗传学家进行DNA分析,这是大规模杀人犯基因组被研究的首例。
尽管《大众科学》正式提出请求,该法医、康涅狄格大学以及遗传学家都没有公开研究结果。甚至连想寻找什么也没有说明。只能推测他们很可能是在寻找与精神疾病相关的基因变异。
无论如何,据说兰扎幼时饱受失眠困扰,语言能力也有问题。作为内向寡言的社交边缘人,他在五年级作为作业提交的小说《奶奶的大书(The Big Book of Granny)》中,出现了年长女性用枪射击孩子的内容。
最终兰扎被诊断为阿斯伯格综合征、焦虑障碍、强迫障碍,他的母亲遵照精神科医生的建议让兰扎退学,开始在家教育。
阿斯伯格综合征与暴力性无关,但似乎因此使暴力性的想法和行为不易显露于外。因为这种发育障碍与自闭症不同,语言发育迟缓并不突出。福特博士也表示,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兰扎的情绪混乱。
青少年期是脆弱的时期。并不是因为荷尔蒙激增带来的剧烈情绪起伏。这是最容易发生精神疾病的时期。精神分裂症也多在青少年期及成年早期突然出现症状。
如前所述,今年1月哈佛大学史蒂文·麦卡罗尔博士团队发现了能合理解释这一现象的有力基因。人的大脑在成长过程中会自然切断突触,断开神经元之间低效的连接。研究团队解释称,拥有使这一在前额叶皮质进行的过程异常加快的基因变异的人,患精神分裂症的概率较高。
“因此青少年期的适当治疗非常重要,但现实并不乐观。常常即便症状已经显现的十几岁少年,也因主治医生缺乏神经精神科专业知识而无法得到准确诊断和治疗。”
为早期诊断和治疗青少年精神疾病而设的澳大利亚“头部空间”诊疗中心。他讲述了一个成功案例。那就是2006年启动的澳大利亚国立青少年精神健康协会的“headspace”项目。
“以精神疾病的早期诊断为目标,在政府支持下在澳大利亚各地交通便利的地方运营着80多个诊疗中心。部分还进驻了购物中心。用温暖的色调装饰室内,摆放氛围舒适的家具,把医院的感觉降到最低。希望许多国家能效仿这一做法。”
问题在于像兰扎那样处于医疗福利死角的孩子。基因筛查究竟会有帮助吗?就目前而言并非如此。而且包括麦卡罗尔博士在内的该领域研究者也不认为未来可行。
“我们还没有足以把遗传学用于疾病诊断的充分知识。”
也就是说,今后我们需要审视和查明的事项不止一两件。但众所周知,对此表示反感的人不少。有人担忧侵犯隐私和社会污名化,也有人反问即便查出某个人拥有暴力性基因又能做什么。
麦卡罗尔博士对此的回答很明确。即便暴力性的基因标记研究未能筛选出潜在罪犯,也能提高对暴力及其根源的理解。
“了解得越多,就能为预防采取越多措施。”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丹尼尔·温伯格所长判断,考虑到各种情况,寻找暴力性遗传原因的研究不会轻易中断。目前他正利用去世PTSD患者的脑标本,试图在分子层面查明PTSD的成因。
“掌握精神疾病的外在面貌已有100年,但其根本原因仍然一片迷雾。所幸今天的遗传学已发展到能查明10年前还被视为科幻的那些事情的水平。”
不过温伯格所长也对社会对今后将发现的科学事实的反应表示忧虑。
“每个人的基因组中都内含对各种疾病不同程度的发病风险。必须正视,没有谁能免于疾病、以至于可以给别人刻上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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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ont color=ff0000>MAOA</font></b> - MonoAmine Oxidase A.
<b><font color=ff0000>颅相学 (骨相學, phrenology)</font></b> - 以头骨的大小和形态推测人的性格、心理特征及命运等的学问。
<b><font color=ff0000>优生学 (優生學, eugenics)</font></b> - 以人类遗传学改良为目的的应用遗传学分支。主张增加拥有优良性状的人种、防止拥有劣质性状的人种增加,曾被纳粹用于屠杀犹太人等政治目的。
<b><font color=ff0000>COMT</font></b> - Catechol-O-MethylTransferase.
Seoul Economic Daily 大众科学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