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教授。<br>[右] 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教授。《财富韩国》的姊妹媒体Seoul Economic Daily将于5月11日至12日两天在首尔奖忠洞新罗酒店举办“首尔论坛2016”,在此之前,本报对受邀担任主题演讲人的世界级学者贾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教授与全球畅销书《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教授进行了纸上对谈。这次全球首次实现的纸上对谈,由身在美国与以色列的两位学者通过电子邮件往来的方式完成。Seoul Economic Daily通过电子邮件向赫拉利教授提出了六个问题:推动未来人类的最大原动力是什么;100年、200年后人类社会将是什么样子;未来人工智能(机器人)会带来什么影响;延长寿命、器官移植技术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人类的未来是玫瑰色的吗?东亚能否成为未来的中心。
赫拉利教授作答的同时,也询问了戴蒙德教授的意见。戴蒙德教授通过电子邮件收到赫拉利教授的回答,并阐述了自己的看法。我们又将戴蒙德教授的回答发给赫拉利教授,获得了进一步的答复。对此,戴蒙德教授的回应可在5月11日、12日举行的“首尔论坛2016”上听到。另一方面,戴蒙德教授将于5月11日为出席“首尔论坛2016”访韩,赫拉利教授则于4月28日访韩,并在庆熙大学“和平殿堂”进行特别演讲。以下是两位学者对谈的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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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德教授预计,有限的资源将加剧全球不平等,成为引发变化的重大原动力。图为为在海底开采石油而设置的海洋钻井平台。<b>今后什么将成为变化的最大原动力?</b><br><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教授(以下称赫拉利):</font></b>毫无疑问,技术是最大的原动力。尤其是计算机科学与生物工程技术。过去人类经济活动的主要产品是枪炮、钢铁、纺织品和食物,而21世纪人类经济的主要产品将是身体、大脑和心灵。
在历史的所有时期,人类都在改变周围的世界。他们开垦森林、种植作物、饲养动物、挖掘灌溉渠道,建造道路、桥梁和城市。但人类没有改变自身的力量。我们仍然拥有与石器时代相同的身体和心灵。在即将到来的未来,人类不仅会改变外部世界,还将在人类历史上首次获得改造自身身体与心灵的力量。
<b><font color=ff0000>戴蒙德教授(以下称戴蒙德):</font></b>技术会影响我们生活方式中实用性的部分,而影响生活方式的根本因素将像现在一样,仍然是两个:有限的资源和人类的不平等。
经济学家关于有限资源的许多研究,都把焦点放在增长上,仿佛增长可以永远持续。然而某本经济学教科书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在一个资源有限的世界里,相信能够无限持续增长的只有傻瓜和经济学家。”
世界上存在的资源(水、海产品、耕种所需的土地和土壤、阳光、空间等等)正在限制人口增长和消费扩张。由于人口和消费,全球相当一部分人口已经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目前全球人口达到75亿。其中韩国、美国、欧洲、日本、澳大利亚的人享受着发达国家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水平,而其余大多数国家的人消费水平比他们低32倍。如果包括中国、印度等在内的贫穷国家达到与发达国家相同的消费水平,全球75亿人就都将享有当今发达国家那样的消费水平。有些乐观主义者说世界能够承载90亿人口,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愚蠢到能自信地断言我们这个世界可以承受75亿人的人。尽管如此,20年前曾有一位著名经济学家说人口会以当前的速度无限持续增长。仅从数字看,这意味着774年后地球上每1平方米要住10个人。不到2000年,人类的总质量就会与地球的质量相当,6000年后甚至可能接近宇宙的质量。我很幸运,不必生活在一个要与9个人分享1平方米空间的世界里。
简而言之,资源的极限将成为推动变化的两大原动力之一。引发变化的另一个因素将是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的不平等。在如今这样全球化的世界里,即便是生活在索马里、阿富汗这样偏远国家的穷人,也能获得富裕国家人们生活方式的信息。在全球化的世界里,索马里、阿富汗以及其他贫穷国家的国民也可以移民到富裕国家。他们会希望立刻在那里享受发达国家的生活方式。只要世界各地的人类社会中存在不平等,世界就不可能稳定。这种不平等已经成为引发变化的巨大原动力。随便挑一天读读报纸就能知道。在这两个因素中,不平等在未来将是引发变化的更大原动力。
<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不平等与资源匮乏无疑将成为变化的主要动力。不考虑与社会、环境的相互作用,很难讨论技术的变化。但必须认识到,未来技术的飞跃式发展可能改变“不平等”和“资源”本身的含义。以19世纪的技术不可能养活70亿人。就连王室也饱受高儿童死亡率之苦。历史上第一次,如今因吃得太多而死的人比饿死的人更多。出生在上海贫民区的孩子活到成年的概率,比200年前的王子更高。因此,2016年的贫穷与1816年的贫穷相当不同。
多亏技术,我们战胜了饥荒和传染病,但却面临全新的问题,比如全球变暖——1816年没有人担心或预料到这一点。当时没人想到人类的工业活动会改变地球的气候。
未来几十年内,生物工程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发展可能带来更严重的、无法预料的问题,使我们现在的担忧变得毫无意义。例如,今天我们担心国家之间的不平等,但2100年的大难题可能是不同种族之间,甚至是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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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教授预计,当远远超越人类认知功能与身体功能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普及后,经济效用价值下降的数亿人将做什么,会成为21世纪最大的政治、经济议题。图为人工智能机器人穿行街头的未来想象图。<b>您如何展望100年、200年后人类社会的未来形态?</b><br><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我认为约200年后将不再有人类。我们会获得巨大的力量,可能毁灭自己,也可能把自己升级为完全不同的存在。2200年统治地球的生命体与我们的差异,会比我们和黑猩猩或尼安德特人之间的差异更大。
40亿年前地球上出现生命以来,生命一直受自然选择法则支配。无论你是病毒还是恐龙,在漫长的亿万年间都按照自然选择法则进化。此外,生命体无论形态多么奇特怪异,都局限于有机体的范围。无论是仙人掌还是鲸鱼,都由有机物构成。如今科学或许能用智能设计取代自然选择,甚至可能开始创造非有机形态的生命体。在由自然选择塑造的有机生命诞生40亿年之后,科学正把我们引向由智能设计创造的无机生命时代。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结果,没有人知道。
<b><font color=ff0000>戴蒙德:</font></b>这取决于50年后人类社会会变成什么样。我之所以强调50年,是因为在未来50年内,全世界的人们要么会领悟到如何在资源有限的世界里以几乎相同的生活方式生活,要么在那之前未能建成稳定平等的世界,从而彻底失去实现平等社会的可能性。
若是两种情形中的第一种,那么从现在起100年、200年后的人类社会,将提供比如今的韩国、美国还要好得多的生活方式。若是第二种情形,100年、200年后地球上或许不再有人类居住,或者活着的人会以类似我在新几内亚的朋友们直到最近还在维持的那种石器时代方式生活。今天人类和政府所作的选择,将决定50年后我们得到的结果是两者中的哪一个。我的猜测是,得到幸福的第一种结果的可能性为51%,得到不幸的第二种结果的可能性为49%。
<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建成稳定平等的世界。但我认为其实现的可能性不到51%。过去10万年里,人类已经证明除了稳定之外几乎什么都能做到。变化是历史唯一的巨大常数,而且变化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当然,人类总是让我们吃惊,所以到2065年左右也许会找到稳定。虽然一切可能性都是开放的,但实际实现的可能性看起来并不大。如果我们还有2065年以后的未来,那个未来大概会建立在适应混乱并在其中生活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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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利教授表示,人类或许会以高度的生物工程技术创造非有机形态的生命体。他进一步预测,约200年后人类将获得巨大的力量,并有可能升级为完全不同的存在。<b>关于未来人类社会,有很多预测认为机器人将产生巨大影响。您认为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机器人会给人类带来什么影响?</b><br><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我们需要区分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机器人本身并不是很重要的存在。它们只是外壳而已。重要的是能够控制机器人及其他众多设备的智能。我们目前正在开发在从驾驶到疾病诊断等越来越多领域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结论是,专家们预计20至30年内人工智能将占据当前职业中最多50%。
新的职业会出现,但那不会成为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人类基本上只有两种能力(身体能力、认知能力)。如果计算机和机器人超越了这两种能力,它们就会像在既有职业上超越人类那样,在从事新职业方面也超越人类。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会有什么价值?在经济层面上,对效用价值下降的数亿人该怎么办?我们不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应对这种状况的经济模型。这将成为21世纪在经济上和政治上最大的议题。
<b><font color=ff0000>戴蒙德:</font></b>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将影响人类生活的实用层面。人类的生活在过去6万年间一直在变化,但如今速度变得极快。想一想:我们使用电话和汽车才刚过100年,电视仅约70年,电子邮件更只有几十年。就像电话、汽车、电视、电子邮件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一样,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也会带来变化。然而,尽管有了电话、汽车、电视、电子邮件,人类根本性的烦恼从过去到现在都一样:如何养育孩子、如何对待老人、如何解决纠纷、如何保持健康、如何衡量风险和其他种种担忧等等。在没有电话、汽车的过去几万年里,我们也一直有这些担忧。恐怕在拥有更多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之后,我们仍会继续有同样的担忧。
<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人类目前的根本性担忧会继续存在。如何养育孩子、如何度过晚年、如何解决纠纷、如何保持健康……实际上这些担忧并非持续了数万年,而是数千万年。我们与其他哺乳动物及别的动物也共有这些问题。只要人类继续拥有现在的身体和心灵,这些问题就不会改变。
人工智能必须与之区别开来。因为与电话、汽车不同,它拥有重新设计人类身体与心灵、并完全取代人类的力量。如果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统治地球的事情发生,那将是数百万年历史上第一次,地球由没有孩子、不会衰老、解决纠纷时也不需要情感的存在来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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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雷德·戴蒙德教授的名著《第三种黑猩猩》与《枪炮、病菌与钢铁》。<b>与此相关,您认为随着生物健康护理技术发展带来的寿命延长和器官移植,会对人类社会的变化与形态产生什么影响?</b><br><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未来几十年内,我们将看到能够急剧延长人类寿命的新技术。这项技术将对人类社会产生巨大影响。我想举几个例子。
由于人们将在变化越来越剧烈的世界里活得更久,他们必须不断地重塑自己。当你到50岁时,十几岁时学的东西将完全无用;而50岁时掌握的新知识,到你80岁或100岁时又将再次失去用处。这可能带来极大程度的压力。寿命本身或许会成为压力的又一来源。你越是预期自己会活得更久,就越不愿承担风险。人们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执着于健康与安全。
家庭结构、婚姻、子女与父母的关系也将改变。今天人们仍然认为婚姻要维持到“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并把人生的很大部分集中在生育和养育孩子上。想象一个寿命为150年的人。40岁结婚的女性还将再活110年。预期她的婚姻能持续110年,究竟现实吗?恐怕就连天主教原教旨主义者也会犹豫着不敢下定论。因此,按人生阶段反复结婚的逐次婚趋势很可能加强。再想想那位40岁生了两个孩子的女性到120岁时的情形。养育孩子度过的时光成为遥远的记忆,在她的人生中只是一个细小的片段。在这样的条件下,很难说会发展出何种形态的父母—子女关系。
与此同时,由于人们不会在65岁退休,也就不会把位置让给拥有新思想与新渴望的新一代。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有句名言:“科学每办一次葬礼才前进一步。”意思是只有一代人过去,新理论才有机会取代旧理论。不只科学如此。稍微想想政治领域。你能接受普京在今后90年里执政吗?如果过去人们也能活到150岁,那么2016年现年138岁的斯大林仍会精力旺盛地统治莫斯科。毛泽东则会是123岁的中年人。
还有最后一点必须牢记。新的延寿治疗很可能极其昂贵,80亿人不可能全都免费享用这项服务。因此21世纪的人类社会或许会成为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会。历史上第一次,阶层与国家之间可能出现实质性的生物学差异。纵观历史,富有而有权势的人总是主张自己比别人优越、更聪明、更勇敢、更有创造力、更有道德。这并非事实。据我们所知,印度教种姓中的婆罗门与不可接触的贱民在能力上并无实质差异。但即将到来的世代,人类可能被划分为生物学上的种姓,上层阶层的人可能变成如神一般的存在。届时上层阶层或许真的会成为比别人更聪明、更勇敢、更有创造力的人类。
<b><font color=ff0000>戴蒙德:</font></b>寿命延长以及器官移植等现代医学,导致老年人比例及寿命增加,青年人比例减少。韩国的邻国日本已经出现世界第二高的寿命延长,生育率则是最低。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有预测说17年后日本将不再有婴儿出生!显然不会有那样的结果,那样的推算并不是直线式的。尽管如此,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要供养越来越多的老人,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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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学者预测,由于人口老龄化,未来越来越少的年轻人将供养越来越多的老人,家庭结构、婚姻、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职业等人的整个人生都将与现在显著不同。<b>有人强烈担忧,随着机器人、生物健康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发展,未来金钱将决定人的生活质量。人类社会没有玫瑰色的未来吗?</b><br>赫拉利教授:未来尚未确定。我们面临许多风险,但即使面对巨大风险,人类也能很好地应对这些考验。最准确而乐观的模型,就是我们对核战争威胁的应对,以及过去数十年成功抑制国际暴力这一点。1950至60年代,许多人认为核武器造成的大惨剧无法避免。但此后数十年里,人类不仅控制住了核战争,还把国际暴力的发生降到了史上最低水平。
世界上一些国家仍在爆发战争。我来自中东,所以很清楚这一点。但历史上第一次,全球广大地区处于完全免于战争的状态。在古代农业社会,全部死亡中有15%是由人类暴力造成的。如今这一数字在全球已降至1.5%以下。实际上,自杀死亡的人数比因暴力死亡的人数更多!也就是说,死于自杀的概率高于被敌军、罪犯或恐怖分子杀害的概率。今天人们饱受恐怖主义恐惧的折磨,但实情不同。如果有一个人死于恐怖袭击,那么死于饮食过量的人有1000人。对普通美国人而言,麦当劳比基地组织是大得多的威胁。
如今我们面临全球变暖、人工智能发展等新的威胁。风险非常大,但什么都还没有定局。人类仍然具备很好应对这些考验的能力。
<b><font color=ff0000>戴蒙德:</font></b>随着机器人和生物健康的发展,金钱在未来当然也会影响人的生活质量。就像3000年前货币出现以来,金钱一直影响生活质量那样!人类社会是否可能有玫瑰色的未来?可能。当然,前提是我们作出比现在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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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包括韩国在内的东亚能否成为人类社会的领导者?</b><br><b><font color=ff0000>赫拉利:</font></b>如今我们生活在与19世纪类似的状况中。当时世界经历了工业革命。这场革命由英国、美国、日本等为数不多的国家主导。而这为数不多的国家统治了世界。其余大部分国家当时并不清楚正在发生什么,错失了发展机会。然后被其他工业化国家占领和剥削。
进步的列车在21世纪初再一次驶出车站。如果说19世纪工业化的主要因素是蒸汽动力、化学和电力,那么今天进步的主要因素是生物工程和计算机科学。如果说19世纪的产业生产食物、纺织品、车辆、武器,那么新的生物工程、人工大脑产业将制造身体、大脑和心灵。会不会处理身体和大脑的差别,将远大于19世纪英国与印度之间的差别。引领下一场革命的存在将获得创造与毁灭的神性能力,而未能做到、被留下的人们,或许将面临灭绝的威胁。
哪些国家和地区将引领这场革命?今天的世界由东亚和北大西洋地区国家为主轴领跑。非洲、中东、南美等其他地区则落在后面。当然这可能改变。我认为目前全球所有国家都面临这样一个关乎存亡的问题:是要成为下一场革命的一员,还是被落在后面?
<b><font color=ff0000>戴蒙德:</font></b>让我们区分“能够成为支配性领导者(THE leader)”和“能够成为诸多领导者之一(A leader)”。过去一个世纪,人类社会的领导者是东亚、欧洲和北美,目前北美是更强的领导者。200年前东亚和欧洲是领导者,其中欧洲更强。5000年前是西南亚(即所谓的肥沃新月地带)是领导者,东亚、欧洲、北美则是落后地区。
在不远的将来,至少在今后数十年内,东亚、欧洲、北美会继续引领世界。各地区相互比较时,很容易看出它们各自独有的优点与缺点。但这三个地区由于不变的地理因素,将继续支配全球各国。这三个地区中哪一个会支配另外两个,将取决于人类社会中可变的因素。
Seoul Economic Daily 记者 金英弼 susopa@sedaily.com






